“没有……”迟野刚醒,一睁眼看见身边床上是空的,一下子坐了起来,看到窗前站着的陆文聿,狠狠松了口气,一惊一乍的,心脏都快承受不住了,大脑这会儿还懵着,“你以后……能不能把我叫起来再走。”
“嗯?”
“……没什么。”
“哎不是,我刚没听清,”陆文聿替迟野正了正向一边歪斜的睡衣领子,视线一低,愣住了,“你拖鞋呢?”
迟野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脚趾,扭头回卧室找鞋,闷闷道:“忘穿了。”
陆文聿紧随其后,回到房间,戴上眼镜,确认道:“你刚刚是说让我先把你叫起来,再去做其他事吗?”
脑袋清醒后,迟野没了勇气。
“成。”陆文聿点点头,“我答应你。”
二人收拾过后,陆文聿带迟野去参加颁奖典礼,并让工作人员在他旁边加个座位。
这个奖是他之前投过的文章,写的过程还挺顺利。
台上主持人不断地念出名字,场内接连响起出场音乐,摄影师们扛着相机在会议厅内来回穿梭,陆文聿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困得直打哈气。
反观迟野,坐在他身边,认真翻看论文摘要汇编的册子,老老实实的,读得格外专注。
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并没有因为昨晚的乌龙而发生变化,依旧轻松自然。
这让陆文聿松了一口气,他虽然对迟野没有除了“哥哥弟弟”以外的任何感情,以后也不可能有,但他怕迟野多想,不过眼下看来,迟野丝毫没有。
主持人叫到了陆文聿的名字,比他本人先抬起头的,是迟野。
从陆文聿离开座位,迟野便开始了抓拍,恨不得他每走一步拍八百张照片,等他领奖的时候,迟野巴不得站起来踮起脚拍,也幸好陆文聿座位靠前,没太多遮挡物。
“我要开一整天的会,你累了就先回房间吧。”陆文聿回来后,对迟野说。
“挺有意思的,我想在这儿看。”
“行吧。”陆文聿笑笑。
因为要保持会场秩序,主办方会定期来清理厅内的随行人员,在签到时,会务包里给每位嘉宾准备了参会证,而随行人员没有,几乎后排脖子上没有参会证的人员都被请了出去。
这时,陆文聿从兜里掏出印有迟野名字的参会证,推到他面前:“戴上。”
迟野意外地看向他,低声问道:“我还有?哪儿来的啊?”
陆文聿在纸上记着台上发言内容,一心二用地回他:“向主办方要的,有备无患,没想到真用上了。”
迟野一阵感动,心里酸酸涩涩的:“其实我回房间待着也行,不会无聊。”
“你看看,又委屈自己。”陆文聿说,“既然带你过来了,就不会把你一人扔房间里。”
于是迟野陪他从上午,一直开会到晚饭时间,期间有两次茶歇,俩人用小蛋糕和水果垫了垫肚子。
“呼——”陆文聿长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揉捏颈椎,“可算结束了,明天下午的飞机,上午想不想去哪儿玩?”
迟野思忖片刻,摇头:“不想,天这么热,明天睡到自然醒多好。”
他不想让陆文聿当导游,带自己去逛他早就看烦了的景点,再说,迟野对往人堆里扎的事情丝毫不感兴趣,甚至还有点抗拒。
“也好。”
二人从会议厅回到酒店,需要经过一段园区,距离不算远,步行大概七八分钟,而董事长助理和李管家正守在这条路上,二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人群,突然看见大少爷的身影,李管家一脚油门踩下,把车开到二人身侧。
陆文聿上一秒还奇怪,这车怎么贴自己这么近,下一秒瞥见驾驶室的人脸,脚步蓦地顿住,心底翻涌一阵又一阵无语:“………………”
昨晚陆文嘉,今天李叔,一个两个的,怎么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李管家见少爷认出自己来了,稳稳当当停好车,和董助一起下车,朝大少爷走去。
迟野说:“他们谁?”
“我爸的助理,和家里的管家。”陆文聿说。
迟野说:“这是干嘛,绑你回家吗?”
“……嗯。”陆文聿的表情变得很难看,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话音未落,李叔笑眯眯走了过来,旁边的董助毕恭毕敬,落后半步。李叔慈祥地笑说:“大少爷,家里做好了饭,和我们回家吃个饭吧。”
陆文聿脸上不见波澜:“我不会回去,你俩别费事儿了。”
“夫人想你了。”老李继续努力劝说。
陆文聿颇为无语:“李叔啊李叔,我是31岁不是13岁,这个理由你们用过了,还要接着用?我爸生病了,我妈想我了,你们还有没有其他创意了。”
说完,陆文聿不愿再和他们继续纠缠,拉起一旁的迟野,往回走。
下一秒,迟野看见三名保镖从不远处停着的SUV上面下来,原本还算宽敞的小径,一下子变得拥挤。
迟野眯了眯眼睛,一面观察陆文聿的表情,一面不自觉地转了转手腕。
一瞬间,陆文聿的脸色沉下来。
那些不好的回忆一下子翻涌,令陆文聿感到十分不爽。
在陆文聿小时候,陆砚忠专制强势,林淑固执薄情,一个在公司当老总,一个在政府当领导,这夫妻俩把对下属的那一套按在陆文聿身上,要求他名列前茅、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即使陆文聿取得好成绩,他们也不会夸赞,而是轻飘飘的一句“继续努力,保持住”。
直到陆文聿高考结束,按照自己的意愿考到京大,学了法律,三人之间的矛盾终于爆发,陆文聿从此不向家里索要任何东西,自食其力,而家里猛然意识到育儿方式出了很大问题,于是对比陆文聿小十岁的陆文嘉,采取了纵容鼓励教育,以至于陆文嘉成了个混不吝,没什么能耐,闯祸倒一个顶俩。
到头来,未来的陆家和林家,还要靠陆文聿接手,于是,陆砚忠和林淑学着放下面子,主动向陆文聿求和,但这面子放的,高不高低不低的,别扭得很。
陆文聿不得不承认他们在事业上很出色,能力强到没话说,但作为父母,真的很差劲。
“怎么着,还打算把我绑回去?”陆文聿压低声线,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怒火。
老李不说话了,让和陆文聿关系没那么近的董助当这个恶人:“少爷,陆总说想让您回家吃个饭、住一晚,这不是绑,是请。”
“不回。”陆文聿态度强硬,它最受不了的就是老爸明里暗里显露出的强制,小时候没办法,只能被迫服从,现在他年纪这么大了,不可能再遂他们的意,“敢碰我一下,就别怪我翻脸。”
“迟野,和我走。”
保镖一挺身,拦住了二人去路,僵持不下之际,眼见其中一名保镖要去碰陆文聿肩膀,手刚伸到一半。
迟野一把抓住,手臂青筋暴起,狠狠把保镖的手甩了下去,冷冰冰道,声音里像掺了冰碴儿:“滚开。”
在迟野的世界里,陆文聿永远排第一位,他的喜怒,永远胜过一切。
陆文聿对迟野的反应,欣然接受。
董助叹了口气,正了正领带,向前走了两步,语出惊人:“陆先生,您知道您身边这位,患有精神病吗?”
陆文聿猛地瞪大眼睛。
仅那一瞬间,迟野调整修养多日的情绪轰然崩塌,碎得彻彻底底,那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扯掉他的遮羞布,让他赤裸裸地站在陆文聿面前。
那人的话如同毒针,扎进迟野混沌的大脑,反复碾磨那根早已松懈的神经,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迟野想获得实质性的痛,而不是虚的找不到来源的痛。
自毁倾向,愈发强烈。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来晚了,没时间捉虫了,大家看到了告诉我一声哈~
因为明天上夹,改到23:30更,感谢大家,真的很爱你们!
第24章 颈窝
“我没有走,我就在这儿。”
陆文聿语速匀净, 听不出太多波澜,只有尾音中藏着一丝冷硬:“哪有时间查的?”
董助一下子愣住,原本公事公办的姿态显露心虚。
陆文聿靠自己混到今天这个地位, 就证明他有常人不及的能耐。
他迅速从一句话中抓到蛛丝马迹, 然后便能推敲出整件事情的原委, 从头到尾不超过十秒。
“我原先以为,是自己的疏漏, 现在算明白了, 买通刘圭,跟我玩无间道呢。”这两日, 他们把平常和煦儒雅的陆文聿逼得频频发火, 陆文聿音量越说越高, 但竭力压制住了,没有失态大吼, 只是周身气压低得骇人,让董助、李管家等人不敢抬头直视,“告诉我了, 然后呢?让我害怕, 让我觉得自己被骗了,然后用有关他的更多事情骗我回家?你是智障么!”
已经有不少路人投来震惊的目光, 他们之中,有人认识陆文聿, 有人刚知道他,也有人不认识在打听。
离陆文聿最近的保镖,被他的气场吓到后退, 李管家已然抬不起头, 而那位自诩清高的董助, 挨骂挨到心脏发颤。
所有人都在担心自己,只有状态最差、正经历严重躯体化的迟野在担心他。
“……不要、不要在这里吵……很多人都认识你……我不值得你沾上麻烦……”
迟野说得断断续续,声线始终是颤抖的,如同溺水般的呼吸困难,让他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一边不受控地抽噎,一边无力地去拽陆文聿的白色衬衫。
却因为胳膊抖得太厉害,根本抬不起来。
陆文聿看出迟野现在很难捱、很难捱,平日看向他总是带笑的眼睛,变得痛苦又空洞,胸腔起伏幅度异常激烈,明明被空气包围,却像被溺在水里,几近窒息。
那一刻,陆文聿感觉自己的心被钝器狠狠击中,一种无以名状、前所未有的心疼,从深处翻滚、汹涌至喉咙,喉结滚动几番,硬是堵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疼的不只迟野,还有陆文聿,他心疼到喘不过气。
他只能一把揽过双腿发软的迟野,搂进怀里,一手隔着薄薄的布料,紧紧锢着迟野的窄腰,另一只手将迟野脑袋按进自己颈窝,最后用下巴抵在他发顶,手指向下滑去,搓揉他滚烫的耳垂。
声音如魅,与刚才截然相反,温柔得不像话:“能感受到我吗?我没有走,我就在这儿。”
“不要怕。”
陆文聿的侧颈感受到迟野灼热的泪,他竭力扬起脖子,用下巴去引导他,让迟野整张脸埋进自己脖子里,而自己则主动贴得更近,挨得更紧。
“我在呢。”
滚烫的喘息,大口大口地扑在脖间神经,滚烫的眼泪,大片大片打湿他衣领,一路曲折向下,沿着乌青血管,砸在陆文聿胸口,而那胸口之下,是他跳动的心脏。
迟野整个身子被陆文聿稳稳承住,他一面用手心安抚着他单薄的脊背,压实感受,能摸到迟野的脊梁骨。
怎么还是这么瘦……
陆文聿下意识想。
他一面将人带去人少的园区长椅,他正着坐下,保持原先抱人的动作,让迟野坐在自己大腿上,膝盖抵着长椅边缘。
像大人抱着小孩。
刚才气氛实在过于凝重,此刻跟过来的几人都没有心思想这暧昧的动作。
陆文聿感受怀里的人呼吸渐稳,怒火消了消,但依旧不善地对董助说道:“现在给你那位陆总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