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沉渊带他检查、变着花样地给他做饭,甚至推掉了手头一切工作全天候陪他,可安屿的情况不见一丝好转,反而日渐恶化。
会无意识放空、习惯性反胃,甚至,在隐秘的地方悄悄流泪。
盛沉渊看着他这样,一天更比一天忧心。
“你真的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吗?”电话里,顾秉之大气都不敢喘,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沉渊,或许有没有一种可能,即使他知道了安睿衡夫妇和安怀宇做的那些烂事,但他心思不如我们这么……”
顾秉之斟酌一番,谨慎道:“歹毒。所以,他其实并不想对安家赶尽杀绝,彻底与安家决裂,而是希望能够沟通交流,弥补修复?毕竟,他已经父母双亡了……”
回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滴——”
盛沉渊没有再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回到房间。
果然,床上的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虽然闭着眼睛,跳动的眼皮还是暴露了主人在装睡。
盛沉渊轻叹,坐在床边,伸手抚摸那张苍白的脸颊。
他花了近五个月,才让这张脸有了些血色,可如今,它却再次变得和初次回来时一样憔悴。
盛沉渊后悔不迭。
那时候,少年明明说过的。他说,爷爷奶奶,其实对他很好。
想来,是想借着那个话题为安家求情。
却被只顾着情爱的自己打断,只能重新咽回肚子里。
是他的错。
他是局外人,是从小除了母亲外就没有过亲情的人,自然可以毫无顾忌地恨。
可阿屿从生下来就长在那里,也曾被亲人真心对待过,如今,要怎么刨除过往的爱意,转而像自己恨那些人一样去恨自己的家人?
更何况,他的阿屿那么善良,善良到第一次见面就会出手帮助一个陌生人,又怎么可能对亲人的苦难视而不见?
是他逼得他左右为难、孤立无援。
“阿屿,对不起。”男人开口,语气几近卑微,“是我太自私,只顾着自己的想法,却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是我不好。”
安屿没有睁眼,眉间却更添一抹忧虑。
盛沉渊伸手试图将它抚平,指尖传来的颤栗却在告诉他,少年依旧愁云满盈。
“我会将一切都处理好。”盛沉渊蹙眉望着他,眼底的恨意被更多怜惜掩埋,“你的父母不会有事,而至于安怀宇,你若是不想为难他,我也会出手帮他平息那些舆论。”
什么?!
安屿震惊地睁开眼睛看他。
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想法?
果然是因为这个。
看他这么激动的反应,盛沉渊心中只觉得庆幸。
什么都不重要了。
什么怨恨、复仇,全都没有少年的快乐和健康重要。
阿屿想要家人,他给他慈爱的家人就是。
没有用钱解决不了的事情。
只要他幸福就好。
“不过……”盛沉渊蹙眉,无奈道,“有一件事我得向阿屿澄清,那些舆论,真不是我授意的。他似乎还得罪了另一个隐藏在暗处的人。”
安屿当然知道不是盛沉渊做的。
可他刚说的那句话太过石破天惊,叫他一时之间如遭雷击,已经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男人抬手,轻轻抚摸他颤抖的唇,比轻吻更加温柔,恳切道:“抱歉阿屿,我的确算不上什么好人,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让你为难了。但我向你保证,从今天开始,我会改的,我会努力学着像你一样善良,学着软下心肠,学着对你在乎的人好,不要再这么难过了,起来吃一点饭,好吗?”
作者有话说:
盛总说的为了老婆什么都愿意做,是真的什么事情都愿意做的
第76章 扇我
安屿花了很久, 才明白了盛沉渊到底在说什么。
男人的意思是,即使他惦念了十年的人因为安家种种恶行而死,即使他恨毒了他们, 可只要自己不舍得,那他就会放过他们。
不仅会放过他们,还会原谅他们, 甚至,尝试着将他们当成家人一样对待。
“我会努力学着像你一样善良。”
盛沉渊的话宛如一记耳光般重重扇在安屿脸上。
他无比清楚地认识到,盛沉渊究竟有多么爱那个惊鸿一瞥、苦等多年的安屿。
也无比清楚地认识到,男人心目中那个安屿, 到底有多么完美高尚、纯洁无暇。
就像真正高悬不落的月光。
已经数月未曾有过的恶心感再次席卷而来, 让安屿忍不住双手扒在床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幸好这几天没吃东西,因此只是干呕,没有弄脏这间男人精心布置的屋子。
盛沉渊的爱和真心, 已经被他弄得面目全非,如今唯一能为他保留一丝干净的, 也就只有这些物质层面的东西了。
“阿屿!”见他竟再次这么抗拒进食,盛沉渊双眼顿时变得通红,手足无措拍他的背, 痛彻心扉道,“对不起,不吃了, 我没有用道歉逼迫你的意思,吃不下就不吃, 什么都不吃。”
为什么不吃?!
安屿满心都是无法发泄的痛苦。
他是个成年人了,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在身体已经这么糟糕的情况下,哪怕心情不好,也应该被逼着吃饭!
为什么不逼着他吃饭?!
只是强行咽下去几口饭而已,有什么舍不得的?!
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为什么要在意他到这种程度?!
安屿伏着上半身,干呕一波更比一波剧烈。
好恶心。
趋炎附势、用恶毒的语言侮辱他的小人好恶心,把一切过错都加诸在他身上、逼得他变成这样的安家人好恶心。
以暴制暴、以牙还牙的自己,也好恶心。
“阿屿,阿屿,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告诉我,好不好?”盛沉渊拍着他背的手在剧烈颤抖,一边安慰他,一边强行镇定心神,向院长发去急救的短信。
可少年还在撕心裂肺地干呕,似乎要把身体里的一切器官都吐出去。
可哪怕他整个身子都在剧烈抖动,却连一点胃液都没能吐出来。
饶是自诩对他的病情已做了充分的准备,可看着他现在这个样子,盛沉渊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只能尽力猜测每一种可能,“阿屿是在怪我吗?没关系的,无论是怪罪我、讨厌我,甚至是怨恨我都没关系的,阿屿,不要自己忍着。”
男人半跪在床边,双手小心翼翼捧住他的脸,眼底尽是猩红,“你有讨厌我的权利,也有恨我的权利。如果真的是因为我这么痛苦,你来折磨我,让我这个始作俑者来承担责任,不要折磨你自己好吗?”
“阿屿,不要折磨你自己。”盛沉渊嗓音满是隐藏不住的哽咽,“看在我虽然千错万错、但至少是为了你好的份上,不要这么残忍,不要用这么残酷的方式折磨我,求你了……”
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安屿眼角滑落。
盛沉渊想伸手去擦,却不再敢触碰他,只能苦苦哀求他,“阿屿,不要憋在自己心里,我就在这里,恨我的话,尽管来打我骂我踢我踹我,只要能让你出气,怎么对我都可以。”
“或者……”男人虚虚握住他的手腕,引着他的手到自己脸旁,郑重而认真道,“扇我耳光也可以。”
伏在床边太久,大脑似乎有些缺氧,耳边的嗡鸣声愈发嘈杂,就连视线都开始模糊,可饶是如此,安屿还是深深被男人几乎卑微的神态和语气震撼到了。
高高在上的盛沉渊,就这样毫无尊严地跪在他床边,心甘情愿地让他扇自己的巴掌。
安屿想让他起来,想告诉他自己一点也不恨他,可开口,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干呕。
盛沉渊忙放开他的手,让他尽量伏低上半身,再次轻轻拍他的背。
安屿着急地想要抓住他的手,可喉咙猛不丁涌上了一些又苦又涩的东西。
像夏天里腐烂发臭的鱼。
地上多了一滩黄绿色的苦水。
是胆汁。
“吐出来就好,吐出来就好。”男人毫不嫌弃地用指背刮去他唇角的汁液,递上热水,温声提醒他,“电解质水,阿屿,这个必须喝一点。”
杯子里贴心插了吸管,安屿衔过,勉强喝下两口。
又甜又咸的水流过嗓子眼,刚刚到达胃部,便让他的胃又一阵紧锁,再次不受控制地呕吐。
液体倒流,一滴不剩地又全部吐在了地上。
冷汗一茬又一茬冒出来,让安屿不自觉地颤抖。
心脏似乎也无法再忍受身体这样高强度的折腾,传来一阵针扎一般的细密疼痛。
盛沉渊本在给他擦额头的汗,见他艰难伸出胳膊试图去捂住心脏,立刻想要给他舌下喷药。
可安屿吐得根本停不下来,喷剂喷下去不到两秒,就会被吐出来的液体尽数冲刷。
盛沉渊手忙脚乱去拿药片。
少年却脑袋一歪,终于就那样垂着上半身,昏倒在了床边。
“阿屿!”盛沉渊感觉自己是叫了一声的,可他的耳朵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只听到药盒坠落的碰撞声。
所有曾经让他阴郁、恐惧、疯狂的黑暗,又在瞬间不受控制地冲出围栏。
他的身体和灵魂在瞬间分化。
身体在冷静地给少年喂药、做心脏复苏,灵魂却飘在天上,癫狂地想,如果杀了自己给少年赔罪,是不是就能终结他的痛苦?
“砰!”门被大力推开,李院长带队冲进来,看到眼前的场景,骤然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