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酒讨厌内陆的冬季,而东南亚的生活节奏很慢,待久了会很放松,睡眠质量也更好。所以基本每年冬天,他都会去东南亚待两个月。
放下轻便的随身物品后,他和周墨直接驾车在环岛公路上兜风。
周墨开车比他稳妥,然而车速却并不慢多少,他坐在副驾驶降下车窗,巨大的风声呼啸而过。
他瞥了一眼周墨,只见到半张轮廓分明、五官立体的侧脸,黑发被风吹得缭乱。
尽管周墨的神色一如往常,但他就是凭借直觉和经验,辨认出那隐晦愉悦的情绪。
他们绕了一圈,最终停在附近的停车场,下到礁石沙滩,面前是望不到边际的玻璃海。
“我很遗憾,”周墨的声音也如海风一般,轻飘飘的没有实质,“那两年失去了你。”
“现在你不是回来了吗,”他已经快对两年前的事情脱敏了,神色未变,“那就像以前一样,我们可以做……很好的朋友。”
晏酒本想说“最好的朋友”,但又觉得很肉麻,便改口说“很好的朋友”。
反正又没什么区别。
可即便如此,说出口后依旧不太自在,内心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暴露的感觉,就好像变成了一条不小心跳上岸边,又在阳光下暴晒的鱼。
而这种微妙感,在周墨转头认真注视他的时候,达到了巅峰,转化为一种类似于恼羞成怒的心情。
“你看我干什么?”他将手指插/入白金色的发丝中,遮挡住对方的视线,“我说这话很奇怪吗?”
晏酒今日只穿了一件简单的T恤,外加灰色牛仔裤,左手腕戴着一只黑色的腕表,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多余装饰。
因为海风的缘故,T恤被吹向一侧,隐约勾勒出躯体流畅的线条和肌肉的轮廓。
他又悄悄瞥了周墨一眼,这人居然还不说话,于是不悦地补充道:
“你真的很烦人,我收回这句话。”
“别,”周墨的声音很低柔,经海风过滤后送入他的耳畔,“我喜欢听你这么说。”
真讨厌。
他是让周墨开心了,却搞得自己这么不自在,他挪开了视线,甚至觉得脸颊有些热。
但这热度肯定是因为周遭的温度,总之不可能是因为他不好意思。
思考片刻,他才找补了一句,“直到你谈恋爱,结婚生子之前。”
周墨顿了顿,才问:“为什么?”
那双黑眸里再次涌起细碎的浮冰,冰冷清冽。
这答案简直显而易见,周墨还用问他?
“你还问为什么,”他挑眉回望过去,“到时候你的生活重心,肯定都放在家庭和工作上啊,哪有时间天天陪我出来玩。”
就像晏酒的其他朋友一样,要么被父母逼着要个崽,要么工作繁忙,根本不可能像他一样潇洒度日。
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莫名的情绪,浅色发丝飘荡在耳际。
透亮的玻璃海波光粼粼,沙砾细腻。
他俯下身来,手指划过清凉的海水,随即又起身,把水珠甩到周墨的衣服上。
晏酒本以为周墨会躲开,然而那人却纹丝不动,海水洇湿了一片衣角。
那双幽深的眼眸,如同两块黑色的水晶,定定看着他,似乎有话要说。
但他等了半分钟,也没从对方嘴里听到半个字。
“我说不定在这里待一个月呢,”他试探性地问,“你难道还陪我一整月?”
“我又没别的事。”
周墨回答得很迅速。
但这话落在他的耳朵里,就很敷衍。
周墨又不像他这么闲,能在这里常住一个月?
何况周墨已经在他家大洋彼岸上市的科技公司里,空降为副总了。
“既然都在自家公司当副总了,你还是收收心吧。”他丝毫不给周墨面子,“你又不是我这种散漫没工作的人。”
“你还不明白吗,”周墨忽然垂下头,令人看不清神色,“我有时根本不想工作,只想和你度假。”
从逻辑上来说,这句话并无不妥。
可晏酒仍然觉得周墨说得有些诡异。
然而让他具体指出哪里奇怪,他又说不出来,于是没过多久,他就把这细小的疑惑抛诸脑后。
*
别墅前后各有一片院子,室内一共4层,分别是地下室、一层、二层、阁楼,自带无边泳池,几乎开门就是海,不远的离岛是鲸鲨浮潜地。
晏酒随心所欲,饿了就吃饭,困了就躺沙滩椅里睡觉,没有一点计划。周墨不像他这么懒散,夜晚将至的时候,有条不紊地摆弄着后院的烧烤架。
晏酒虽然心大也不好干看着,帮忙买了一箱啤酒,不由得暗自感叹:
周墨真是某种意义上的十项全能。
天幕暗沉,没了自然光线的照射,周墨整个人因此看上去更加冷郁,漆黑的瞳孔反射不出半点亮光。
喝了些啤酒后,晏酒对着周墨乱聊天,基本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无论是web3的离谱八卦,还是量化交易最近需要调整的策略。
周墨确实是一名合格的倾听者。
“就这样,”周墨的声音融进风里,“我们两个人不是很好吗?”
“嗯,”他现在身心愉悦,暂时不想否认这一点,“感觉回到了上学的时候。”
“你从什么时候,”周墨提出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知道自己喜欢同性的?”
头脑本来有些昏沉迷醉,却忽然因为这个问题清醒过来。
晏酒抬眸,纤长的睫毛抖动翩跹,向上卷曲着,勾勒出一个自然的弧度。
真没料到话题竟然转到了这方面。
自从回国,周墨虽然三番五次为两年前的事情道歉,然而却避讳深入询问。
直到现在,周墨才打破了这层隐形的隔阂。
那双狭长上扬的眼眸微微眯起,棕色的瞳孔倒影着火光,还有周墨的身影。
周墨问这种问题,倒也不算特别越界。
“也许是从一开始呢,从我初中、甚至高中,”他其实也不太清楚,“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这种琐事早就忘记了。
气氛有一瞬的滞涩。
那张英俊的脸庞被火光照亮,薄唇轻抿,眼中的黑暗与火焰交织,幻化为明灭不定的色泽。
虽然周墨也喝了不少酒,但整个人仍旧像是冷冽的冰,没有半分被温暖的火光融化的迹象。
“你为什么要包养苏明溪?”
周墨竟然又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
晏酒的动作一顿,手中烤串的色泽诱人,然而他却感觉自己已经吃饱了。
他已经很久没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了,思绪像是脱离了躯壳,回到了半年多以前。
回到他仍旧被原书剧情操控的那段时间。
这问题着实不好回答。
晏酒不清楚自己能不能把原书剧情说出来,告诉周墨,你其实是主角攻,你其实应该和苏明溪谈恋爱。
话到嘴边转了两转,又被他用一口啤酒咽了下去。
那双被火光映亮的瞳孔,恍若两颗光华灿烂的星辰,在黑夜里安静燃烧着,令人移不开目光。
晏酒滚动这对漂亮惊艳的眼瞳,看向周墨,眼神里交错着复杂的情绪。
周墨仍旧很有耐心地,等着他的回答。
即便能说出来,他也不想让周墨知道自己是主角攻,而他只是低人一等的炮灰渣攻。
所以他才不会告诉周墨呢。
“我对他一见钟情。”
最终他选择说出原书的剧情。
“一见钟情,”周墨的眸色暗沉,“直接上升到包养的程度?”
这质问的语气是在干嘛?
晏酒听着有点不爽。
他愿意包养谁就包养谁,和周墨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冷笑一声,“我包养他一个月可是很贵的。”
“那么,”周墨认真凝视着他,轻轻开口,“花多少钱能买下你的一个月?”
晏酒:“……?”
他差点被啤酒呛到。
周墨这神人到底什么意思?
把他和苏明溪这种货色,放在一起比较?
像是一个隐晦的、不怀好意的羞辱。
然而当他略带恼怒地看向周墨时,从对方眼中却找不到半分羞辱的意思。
周墨很认真地在问他,没有掺杂其他意图。
就好像,要包养他?
他飞快把这个可怖的念头甩出脑子里。
开什么玩笑,他在想什么。
晏酒看着周墨,只是轻笑,“我不卖,你走错剧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