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柯背过身去,决意不看那人。不过很快,他就从那阵奇怪的情绪中彻底清醒过来——
前世的漓渚子是否也如现在这般……抛却所谓仙道身姿,亲自生火照顾年幼小儿?
究竟是自己从来都没有看透这人,还是……这一一切都只是伪装。
想来还是后者可靠一点。
邵柯仍旧沉浸在疑虑中越陷越深,自然是没能发觉彦翊这边的异样。
『系统,距离子时还有多久?』
为了护佑邵柯安全下山,彦翊一刻都不敢停滞灵力周转,甚至塑造出一层护罩,将他完完整整笼罩在里面。
如今邵柯顶着十多岁的躯壳,若非彦翊故意泄露,不然他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觉察到这种层次的灵力波动。
或许是当真消耗了太多灵力,此时彦翊竟没办法立刻稳住体内紊乱的气息,流窜的灵力像是利刃,刺痛感游走于全身。
『宿主,还有一刻钟便是子时了,快调动内里护住心脉!』
在一口精血十年修为后,彦翊算是明白修仙者心脉完好的重要性了,于是忙按照系统指示,运功护住心脉。
邵柯因为刚刚才在彦翊怀里睡了一觉,又满心疑虑无法排解,此时怎么也睡不着,于是盯着那尊佛像发呆。
这佛像……怎会这般模样?
赤面红瞳,看着倒像是恶鬼。奇怪,这庙宇破烂不堪,为何神像就是倾倒在地,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损坏。
脚边的火堆毫无征兆的熄灭,庙宇瞬间陷入黑暗。黑暗中,人的感官被无限放大,邵柯透过那层实体似的黑纱,看见佛像狰狞般的笑。
他蓦然瞪大眼睛――这尊像,他曾经见过的!
前世自己刚出鬼门关,一路下山,也曾在一座庙宇歇脚。那时他满心怨怼,见着佛像的笑容百般不耐,于是将佛像的头颅转了个方向。
殊不知,那后边的一副面孔,才是慈悲为怀的真佛像。
现在想起,前世那座庙宇的格局分明与此处一模一样!
身后冷意乍现,邵柯忙坐起身,惊惶的望向身旁坐着的人:“彦翊,那尊佛像有些不对劲……”
话音未落,他所求助的人,就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径直栽进他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来迟了(惊恐)
第56章 第四世界第五章
“师……彦翊?”
黑暗中, 邵柯看不清那人的情况,只觉倒在身上的分量在逐渐加重。
他无端的感到惊恐,可又清楚的知道, 身为魔头的自己,应是不畏黑暗,亦不惧鬼神的。
“彦翊……”
邵柯又唤了一声, 伸手轻推, 却只触及那人被冷汗浸湿的衣衫。
心跳猛的一滞, 有什么莫名的恐惧翻涌着阻塞了呼吸。邵柯狠狠咬了下舌尖, 让刺痛将意识拉回——他快速整理好情绪,将面临的所有问题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当务之急,是要解决那尊神像的问题!
得出结论, 邵柯将倒入怀里的人抱着挪去一旁, 几步便来到佛像面前,吃了狠劲的去掰转那神像的头颅。
不料神像纹丝不动,只瞪着那双诡异的红瞳,笑眯眯的盯着他看。
真是见了鬼了!
邵柯的面色很不好看, 他记得前世神像脖颈有一盘可转动的机关,哪像如今这般严丝合缝?
“可恶……”
邵柯气得大骂, 借着残漏屋檐泄下的微光, 勉勉强强将石像瞧了个大概——
就说是了, 这龇牙咧嘴血盆大口的模样, 还有脑后慈眉善目的另一张脸。
混迹魔教少说也几百年, 邵柯几乎可以断定, 若是这副神像面容没能如前世那般调转, 只怕会引来什么不好的东西。
又是一阵徒劳无功, 邵柯心系彦翊那边急得不行, 实在忍不住,气急败坏的对着神像脖子处踹了两脚。
“咔哒――”
邵柯带有怒意的表情僵在脸上。
不是吧……
在他讶异的目光里,石像那慈悲的一面龟裂破碎,化作一摊灰白的齑粉。
邵柯神色凝重,当机立断退回至彦翊身边。他冷眼望着石像,紧抿双唇,将昏过去人掩于身后,执拗而不自量力的护着。
而在他眼前,石像竟慢慢“活”了过来。
先前动作幅度还不算大,像是被无形的绳线牵引着,只一寸一寸的折腾着躯干。渐渐的,随着石像周身那层瘆人的血色光晕变得清晰,神像刻面上狰狞的表情也显得活灵活现了起来。
细碎无章的吟经声自四面八方传来,诡异空灵的气氛使得邵柯精神极度紧绷。
是那些不知所云的吟经声所造成的?
邵柯暗自揣测,看来,其目的就是让闯入者精神崩溃。
只可惜,魔头的心理素质都是异常强大的,还不至于因为这点精神攻击就精神失常——
等等,那尊复活过来的石像怎么越来越近了?!
敢情是精神攻击加物理攻击一块来啊!
就在邵柯手足无措之际,蜷缩在他身后的彦翊总算是稍微缓过劲来。
五脏六腑都被强烈的灼热感所包裹,胃脘钝痛最甚,好在心脉被灵力保护住,勉强还能支撑意识保持清醒。
肺腑发烫,掌心却是冰凉的,彦翊才微微张开嘴,喉头翻滚的精血就争先涌了出来。
他哆嗦着去捂口鼻,温热的液体却是越擦越多,眼见局面愈发危急,实在是顾不得自己满身疼痛,强硬着咽下口中腥咸。
彦翊努力半坐起身,单手将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捞回到怀中:
“禁忌……便是让那副鬼样子做了主吗?”
“本以为,只要安安静静的待过一夜,不动不乱不声不响,便不会逾矩……未曾想,这般竟成了束手就擒。”
似是在自言自语,彦翊呢喃良久,单手将邵柯拉着禁锢到怀里。他将下颚压在少年肩头,吞吐的气息都洒在邵柯耳畔:
“如何……能抱吗?”
邵柯一时之间头脑发热,脱口而出:“能!”
彦翊低声笑了一下,像是调侃,声音喑哑得厉害:
“还有你,就凭着那一副风吹即倒的小身板——是想护住些什么?”
“可别忘了,如今的凌霄峰峰主……是谁。”
邵柯原本慌乱的心在此刻瞬间就镇静下来。
是啊,他怎么能忘了,自己身后这人,可是漓渚子。
是那个可一人战百关的大能,是三剑就解决魔教将军的峰主……是无数正道之士所瞻仰的存在。
区区断缺香火的凶神恶煞,在他面前不过蝼蚁,又有何可惧的。
“邵柯……告诉我,它在哪里?”
彦翊咳了一阵,听起来声音像是发着颤。他轻轻托起邵柯的掌,慢慢指向前方:
“就当做是我的眼。”
这人气息紊乱,话音时续时断,心跳也跃动得异常急促。
甚至在艰难的问过这一句话后,原先苦苦支撑的身子忍不住一晃,仿佛正忍受着什么巨大苦痛。
可那种强大到不容小觑的气质,依旧很明显就感受的到。
只是邵柯想不明白,为何彦翊偏要他说出石像所在的位置。
时间太过紧迫,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他来不及考虑太多,很快就将石像所在的位置告知出来:
“那石像的所在地,应是正前方六丈。”
话音未落,破空声已至,没待邵柯回神,寒光便已横亘于两人身前。剑身悬空,灵力环绕着流窜涌动——那是彦翊身上的佩剑。
六丈外,石像发出一阵怪异响动,似是石块碰撞摩擦时发出的声音,扰人心智的吟经声亦戛然而止。
庙宇内可见度实在太低,邵柯只隐约从剑端看见一撮灰白的齑粉。再然后,便是石像后仰着轰然倒地的巨大动静。
就这般……解决了?
邵柯微怔,有些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
可巨物坍塌所激起的扬尘,以及面前碎裂的石块,无一不宣告着结果。
他料想过石像鬼会不堪一敌,但未曾猜到彦翊会选择这样迅疾的解决方式。
倒像是刻意为之似的。
没了威胁,邵柯才算是忆起,自己怎么又到了这人怀里?心情五味杂陈,他轻退腰间那人紧扣的臂,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推不开。
“彦翊,石像鬼没了,现在——可以松开我了吧?”
然而,禁锢在邵柯腰间的手丝毫没有卸力,还如同攥住什么极珍贵的宝物一般,一点一点加重怀抱的力度。
“……彦翊,你现在这般,又是在做什么?”
邵柯的尾音染上一丝轻颤,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对身后人所说,还是对前世杀他的漓渚子所说。
他原就是爱慕着漓渚子的,如今被心悦之人这般深搂入怀,他愣是在凛冬天气憋得双颊发烫。
奈何前世自己苦苦追寻半生,最后得来的,却只是一柄相向的剑锋。邵柯心里是有怨恨的,但更多的,是对这份爱恋付出后毫无回报的委屈。
因此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贪恋于彦翊环上他腰间的这丝温度。
如若……当真可以,邵柯更想将人死拽着绑在身边,而非再也不见的远离。
【你不过是一个魔教余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