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能预料到这些人发现真相会有多害怕了,于是钟辞还有些幸灾乐祸,他在楼霜醉耳边轻声笑“你说我等下要怎么配合好呢……”
楼霜醉也勾起唇角,压低了声音“说点似是而非的话就好了,不过啊……”他仔细端详着钟辞的脸,紧接着又摇了摇头“你看起来不够吓人。”
钟辞可是四五十岁时候病死的,病死的人死相虽然不好看,但也不会狰狞,而且世家子弟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的,不然钟辞也不会一死就把自己的灵魂固定成了二十多岁时候的模样。
他年轻时候姿容绝佳,一双桃花眼看狗都深情,玉带长袍,腰上缀玉头上簪花,怎么看都不是能吓到人的。
摆架势的时候轻轻一晃扇子,就能具象化什么叫做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要鬼气森森一点,让我想想……”楼霜醉摸了摸钟辞的眼角,沉思了片刻。
紧接着他就从一边的盆栽上摘了一朵红色的小花,薄唇微启吐出一口袅袅仙气,花朵垂落下来,在钟辞身上变成了一身血色衣裳。
“嗯……这下子就好多了,我再给你换个妆……”
于是等到众人终于从角落的匣子里把画拿出来,道士开始点香问鬼的时候,伴随着凄清月色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就是一个一身红衣的男鬼。
那抹红色极艳也极哀,男鬼貌美,但那张脸上布满了红色的血丝,还挂着两行血泪,如此尊荣,再美也让人害怕,钟辞的容貌让他看上去就像是陶土做的活过来的人偶。
郑叙“嗷!”的一声往哥哥身后躲,而道士皱着眉,他下意识想要捏符,却迟迟没有下手——虽然看起来挺让人害怕的,但这鬼身上别说煞气,连怨气都没有,只是看起来很像恐怖片BOSS而已。
“您……”小道士斟酌语言,刚想问些什么,就看见那画鬼勾起唇角。
“不是我做的哦……但是我看见了,我看见你……”那双还留着血泪的眼睛不怀好意的转向贺宇“尸体摸起来手感怎么样?贺小少爷?”
贺宇的脸蛋“唰”的一下就白了,他面无血色的抓紧了自己的袖子,下意识就想开口,话音却因为紧张而变得结结巴巴的“你……你在说什么?不要污蔑我……”
他这么一个表现,贺洵哪里能看不明白,他睁大了眼睛,仔细看了贺宇一眼,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了起来,而“楼霜醉”也状似无意的在一旁提醒。
“说起来,刚刚夕阳的时候,脚步声是不是先从后院响起的来着?”
贺宇急切的回头看他,却无从反驳,只能低下头“不……不……”
他惶惑不安,像是只走投无路的小兽,濒死着挣扎着,无力却又惊骇,但却始终咬牙没有说出来主谋,看样子是想隐瞒到底了。
因此本该安静的“楼霜醉”看着他的眼神越发怨毒,鎏金色似乎透出了一点血色,带出一点怨气与杀意。
一个保镖而已,正常是不会有人注意到的,更何况这些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但郑叙一直觉得他不对劲,偷偷观察又接触到那抹血色之后就越发感到胆战心惊。
寒意顺着背脊向上,让人打了一个激灵。
而贺洵终于也反应过来了,他抬手扇了自家弟弟一巴掌,疾言厉色“贺宇,你疯了吗?!你杀人了!杀人这种事情,就算是能解决,家里也一定不会让你好过的!”
“不——”贺宇有些急切的抬起头,他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澄清又或许是解释,但很快又放弃了,咬牙低下头,只是小声的说道“对不起……”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而且这对不起是该对我说的吗?!”贺洵要被他气死了,要知道冤有头债有主,如果只是无仇作乱的鬼怪,那总能用一些代价打发,倘若是杀了人就不一样了,鬼怪绝对是不死不休的。
贺家长子第一次感到这么累,他安静的盯着贺宇看了又看,是失望也是不解“阿宇,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做这种事情,这真的是你吗?还是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贺宇无措又难过的低下头,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坦白,但想起来那个人,又把话咽下去了,只能再次道歉“对不起,哥哥。”
一时沉默,没有人再说话了,就连小道士都插不进来——他只是被雇佣来处理麻烦的,如果真的是杀人,那正经道士都不能帮忙隐瞒,这是行业规定,毕竟现在道士也是国家有记录的正经职业了。
似乎是不想就让事情这么过去,又或许是不甘心,这群人商讨到最后居然要推一个出来糊弄自己,“楼霜醉”或者说车祸身亡的大学生莫尹,他终于再次开了口。
他说“人真的是你杀的吗?你看起来可不像是能杀人的。”
贺宇虽然是纨绔子弟,但家里教育的不错,从来不做欺男霸女的事情,甚至很少用特权为自己做事,又怎么会第一次犯错就是杀人。
但他自己都承认了,贺洵才没有多想,这么一提醒也确实……
但还没等贺洵想出个所以然来,郑翼先开了口,他把郑叙拉到自己身后,近乎有些警觉的看着“楼霜醉”,声音冰冷“缠枝,你今天……很奇怪。”
楼霜醉根本不是一个热心的人,尤其是在做保镖的时候,反正决定权都在雇主手里,所以他往往在正事上面不怎么说话,不然也不会连自己是黑客这种事情他之前都没有提醒过郑叙。
但这一晚太反常了,一而再二三都是他主动开口提醒的。
“楼霜醉”没有说话,只是勾了勾唇角。
但郑叙说话了,他难得大起胆子,从哥哥身后探出头“他不是缠枝……我的直觉告诉我不是,从影音室的门开起来之后就感觉很不对劲,哥哥你信我。”
作者有话说:
逐渐存稿中……
第133章
大抵世界上的鬼怪都是这样吧, 就像是话本剧目里面的,用一层纱朦朦胧胧的一遮一挡,只要戳穿身份, 那层纱就散了破了, 将一切不堪与怨愤都尽数展现在人前。
如同大梦初醒, 一切幻影破碎,郑叙的话音堪堪落下, 身边的人就依然显露出了身形。
这下子不用多说, 还有力气的人立刻就远离了他。
——其实这鬼怪看起来还是个孩子,高中的年纪,身上还穿着质量不是很好的校服, 隐约能看出“江区第三实验中学”的字样。
脸原先长得应当是清秀的,哪怕现在布满了泥土痕迹与擦痕, 血液糊了半张脸,但那双眼睛依然很漂亮,恶鬼有着下垂的眼尾与浅棕色的瞳孔,莫名有一种独属于孩童的干净与纯真。
但纯真之下,是破破烂烂的身体, 莫尹的两条腿都折了, 扭曲的不成样子, 校服裤子混着鲜血泥土,他站不起来, 于是只能拖着断腿, 靠双手撑起身体来看着前方。
看着看着贺宇的脸就变得更白了, 嘴唇哆嗦着“是你……果然是你……”
他又怎么会不熟悉这张脸呢?
在那个黑暗的雨夜,环山公路之上,大雨瓢泼而下, 重重的砸进满地泥泞里。
事故发生的时候,他与喜欢的女孩还有另一个朋友就在车上。
他们还没有驾照,却为了刺激而飙车,但雨天路滑控制不住刹车,危急关头差一点飞出悬崖,好悬控制住了,却把无辜的路人撞了下去。
他们找了好久,那悬崖也是真的很高,悬崖下尽是竹林,莫尹掉下来的时候就被竹竿捅穿了,死不瞑目,而他的腿早在被车撞到的时候就已经断了。
他被竹子卡在半空中,血液滴答滴答的往下坠,他们没有工具,又怕尸体被别人发现,于是费尽心思才把竹子推倒。
尸体落在竹林泥地里,一身污糟。
而再后来啊……心爱的女孩央求他,说自己家里比不上贺家,要是被揭穿了,自己就死定了,于是贺宇本来是想报警的,哪怕自己也要受罚,但看着喜欢的人那水汪汪的眼睛,又放弃了。
他把尸体一路带回了别墅,连夜埋在了后院,从此半个多月,鬼魂缠身彻夜噩梦。
而现在,那个本该埋在土下的人就在自己的眼前,一双眼睛怨毒又愤恨。
他说“真的是你做的吗?你在替谁隐瞒?我的死亡在你们的眼里,难道还比不过所谓爱情,难道用命都换不到一个公平的判决吗?!”
鬼魂身上的怨气波动的越发可怕,他抓着地板,模仿走路的模样拖着断腿,要到贺宇的身前去。
黄袍道士先忍不住了,他挥手丢出五道符纸,灵力击中了鬼魂,于是莫尹的身体像是折了骨头的风筝一样飞出去,砸到墙上,拖着一道血痕又落了地。
那双猩红的眼睛又看向了道士,他哀切又痛苦,哽咽着吐出血沫“我真的,连得到一个公平交代的机会都不能拥有吗?”
那五道符纸没能压下莫尹的怨气,他的眼眸里划过了一丝恨意,身上力量节节攀升着,像是暴动的潮汐。
小道士后退了一步,神色里隐约划过纠结与同情,不过他还是很快坚定信念,握住了自己的桃木剑“孰是孰非阎王面前自有定夺,更何况这件事还不算水落石出。”
“水落石出……哈哈哈哈哈……这是我不想要的吗?明明是他……是他非要隐瞒,一次又一次的要我不得瞑目!”
恶鬼仰天大笑,他笑的疯癫,眼尾脸颊都蔓延上血丝,如同胭脂一样的艳丽。
他不再犹豫,疯长的黑色指甲挠碎了道士丢过来的又一道符纸,他的腿不能动,于是便如同小兽一样,加上两只手用四驱前进。
道士的修为拦不住他,符纸让他疼痛,却也挡不住他,眼看着莫尹就要扑过去,尖利的爪子就要落到贺宇的脸上——
一声长长的叹气终于响起,只是轻巧的用手指捏了一个决,刚刚还势不可挡的莫尹就毫无反抗之力的被灵力化成的金色丝线绑在了墙上。
不过这一次动作比道士温柔,没有叫莫尹再流血。
动手的人当然是楼霜醉,恶鬼怨气完全激活的时候,修为是能短暂超过钟辞的,谁让谋士先生不善于害人,还不会修炼呢?
不害人就吸收不了人的恐惧,自己琢磨那些修炼方法事倍功半,而且他修炼起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修为很难有进益……所以千年过去,钟辞现在最多有个练气九层。
不过这对于灵力枯竭的时代而言,也是老祖宗级别的修为了,若不是激愤难平,莫尹是不可能到这个水准的。
钟辞都拦不住恶鬼,年轻的小道士也显然不能,于是只能楼霜醉亲自来动手了。
“他不是你要杀的那个,想好了再动手”黑色长卷发用皮筋绑了起来,脸上还带着口罩,但身形比例漂亮,于是看起来任然袅袅婷婷,如同古画之中走出的美人。
障眼法散去,原来楼霜醉就站在钟辞的身边,红衣画鬼抱着他的脖子,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笑盈盈的看着这一通闹剧。
这满屋子,谁都是一派的,只有莫尹,他来要个公道,如今看来却像是与所有人为敌,但这世间难道真的没有公平吗?被害死的人,要个公正怎么就成了有错?
一瞬间,怨气高涨而起,但伴随着怨气的浓重,莫尹突然惨叫了一声,气息骤然衰弱了下去。
楼霜醉这才终于想到了什么,于是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你也看见了,我就在这里,你一旦杀了非罪魁祸首,就能算是牵连无辜,那就会染上煞气,一旦粘上一点,哪怕我不想杀你,在我附近你也会魂飞魄散,不所以值得的。”
说着,他还伸手摸了摸钟辞的脸“像这样别说煞气,就连怨气都没有的,就是趴我身上都不会有事。”
钟辞眯着眼笑了笑,他伸手抱住楼霜醉的腰“难道不是因为你偏心我吗?你下意识对着我收敛了,我才不会有问题?”
钟大公子几乎是咬着楼霜醉的耳朵说的,带起一片凉意,楼霜醉也忍不住勾起唇角,不可置否“有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吧,但还是得要你本来就没干过什么坏事。”
金眸美人往旁边看了一圈,发现郑翼看他的目光由警惕转为若有所思,而小道士本来是看不出什么的,但楼霜醉身上气势吓人,于是也下意识的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
紧接着楼霜醉的目光又挪向被捆在墙上的莫尹“罪魁祸首不是他,哪怕下定决心死都不怕,你也不应该杀他。”
莫尹深吸了两口气,但他没办法,他的力量远远不及楼霜醉,如果不是钟辞没有怨气没有害人的意愿,他的整体能力连钟辞都比不过。
于是只能妥协,少年点了点头,算是表达态度。
于是楼霜醉又去看贺洵“贺大少爷,贺家应该没有帮人认罪,承担犯罪后果的习惯吧?”
楼霜醉的这一出,可以说是在所有人意料之外,谁都没有料到他原来还会这些,看起来比专业的道士都要厉害一点。
如果是自己请来的道士,那贺洵可能就直接要求解决鬼怪了,但楼霜醉不是他请的,甚至于看楼霜醉问这个问题的意思,还有郑翼那闭口不言的模样,就明白这些人应该是希望贺家给受害者一个交代的。
事已至此,贺洵并非心无怨气,本来都想着弟弟竟然杀了人,那也没办法了,都想好了认了,回去再责罚,现在却发现另有隐情,这傻子不知道被谁利用了,帮人顶罪呢!
“好,你可以多告诉我一些东西,我回去查,是谁开车撞得你,我让他上法庭去解释。”
话音刚刚落下,贺宇就急了,他猛的转过头“哥!!!”
“别喊我哥”贺洵的神色冷漠,但他看着贺宇的时候又有点恨铁不成钢“我们贺家,从来只有别人给我们顶罪的份,哪里有上赶着给人家背黑锅的!”
而且这可是死人了,一条人命摆在眼前,先考虑的怎么能是帮杀人犯脱罪。
于是贺大少爷的语气越发冰冷“你也是,回去给我闭门思过!你的思想品德该重新学了,还有你那些狐朋狗友……”
就在贺家两兄弟吵架的时候,楼霜醉终于来到了莫尹的身前,他一抬手,金色的灵力丝线就烟消云散,不过鬼魂的身上终归还挂着几道符。
金眸保镖刚刚伸手取下一张,一只手就犹犹豫豫的拉住了他的袖子,侧头一看果不其然是郑叙,小少爷凑近了一感受,确认这就是自家缠枝,于是就放下了心。
他好奇的看着楼霜醉一张一张撕掉符纸,撕到第三张的时候,忍不住“啧”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