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拖累,没有弱点,所以楼霜醉无所畏惧。
夜晚的山间冷风席席,不知名鸟儿恍若哭泣的叫声更平添几分诡谲。
他走进那个荒凉却隐约能看见曾经的使用痕迹的洞府的时候,鹤知白听见了动静立刻警惕的看了过来,看见是楼霜醉,他的神色里出现了些许愕然。
宗主峰的御兽道大师兄如今是一身的狼狈,身上金棕的衣服早已经被泥土与血渍弄脏,腿似乎有一只折了,正姿势诡异的搭在地上。
旁边不远处还有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比楼霜醉看起来年纪还要小,五六岁的模样,只是脸色苍白,看起来病恹恹的。
鹤知白那双棕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更显得娃娃脸上的那几道划痕看起来十分可怜,他张了张嘴“楼……楼师弟?!”
楼霜醉对着他笑了笑,但眼眸里是藏不住的冷色与锋芒,他直击重点,半点没有要绕弯的意思“为什么他要去把人带过来一起杀,而不是先杀了师兄,再去杀人?”
鹤知白震了震,神色恍然,他看着楼霜醉“师弟刚刚一直在外面听着吗?”
“是的,既然扣了人就要做好防备,剑峰的阵法全部被我加了东西,只要渡化峰的人用了他们之前留的后手闯进来,我就会发现”楼霜醉伸手勾了勾那根束缚鹤知白的绳索,发现果不其然是自己打不开的。
——为了束缚金丹修士的器具,筑基打不开真是太正常了,索性楼霜醉一开始就没抱太大希望。
听了解释的鹤知白却还是那副震撼的模样,他欲言又止“其实……私下扣人也是不提倡的,而且你就躲在外面,师叔修为高了你一个层级,居然也没有发现,看来是真的快走火入魔了注意不到……”
楼霜醉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看着鹤知白,直到这位宗主峰大师兄的声音越来越小,自己意识到了刚刚师弟好像问了个问题。
“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啊……还是蛮吓人的”鹤知白眨了眨眼睛,语气似乎有点委屈,但还是很快想起来了自己是个师兄,不能在师弟面前这样失态,于是清了清嗓子,还是正色了起来。
“他是想用外门的人命献祭,才好突破规则限制剥离我的灵根,这种方法是邪道,仙人受洪荒仙力滋养,是自然孕育而生的灵根,每个人身体里的灵根都是独一无二的,搭到别人身上不一定有用。”
说着鹤知白侧头看了旁边那个少年一眼,神色里面有惋惜,但更多是淡漠。
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仙人顺应天道,所以只能在规则之中走出自己的法则道路,螳臂不能当车,能心生怜惜尽量给予一点宽容已经能算是不错,不过也仅此而已了。
“那是渡化峰的内门弟子,闻师叔的儿子闻倚风,三灵根,其中刚好有一个是木属性,所以师叔才会想着剥离我的,去更换他的。”
鹤知白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却并不见恐惧“我也没有猜到过他原来打的是这么一个主意,师弟,我的战斗力可不高,本来就打不过剑修,更何况现在还受制于人。”
“要不你先走吧,传信宗主峰,或者随便找个什么住所近一点的长老峰主求助。”
鹤知白说这句话的时候确实是怀抱善意的——自己行动太过鲁莽以至于可能在劫难逃,总不能还要用受伤的身体拖累师弟吧?
再说了,要剥离灵根,鹤知白得最后一个死,只要在那之前能等到救援就好,反正这种要使用复杂秘术的情况,闻微礼一时半会儿哪怕是发现不对也转移不了鹤知白。
而灵根这种东西只要时间足够久,资源也准备好,能孕育出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而时间向来是仙人最不缺的东西,资源对于有个宗主师尊的鹤知白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看着楼霜醉不动,他甚至还急切的催促“快走吧,等下师叔回来了就不好了,闻师弟缺的可是两条木灵根呢。”
但楼霜醉却还是没有转身,他看着鹤知白,抿了抿唇,苍白的手指松松的搭在师兄那条断掉的腿上,突然一用力。
“咔”的一声,骨骼复位了,就是扭伤与红肿还是得要有时间恢复或者用效果不错灵药。其实治愈术也是有用的,但……
男孩神色复杂的看了鹤知白一眼,宁可留下两株治愈的岁阳仙草“如果我猜的不错,师叔一开始盯上的木灵根应该不是您的,而是我的。”
“不过说这个也没用,我现在也不能做什么,毕竟我才筑基修为,所以您还是自己见机行事吧,那些外门早就被我送走了,他找不到的,所以我也不能肯定计划破灭的师叔会做什么。”
说着,他又咬破自己的手指,然后撕开鹤知白本就破破烂烂的裤腿,在皮肤上画了两笔,成型的阵法转瞬间没入血肉。
不等鹤知白提问,楼霜醉就已经贴心的解释了“追踪用的,我现在就去找宗主来救你,应该……不会太久,要是我没有猜错的话。”
说着,他站起身来,最后用那双鎏金的眼睛看了鹤知白一眼,干脆利落的就走了,不再回头。
一个人等待宣判的时光无疑是漫长的,迟迟不肯落下的铡刀悬在头顶,干渴、疲惫、疼痛,鹤知白睁着眼,眼睛里面早就有了血丝。
但他却不敢休息,他想着楼霜醉胆大包天私自扣押外门,又想到男孩那小小年纪就心思深沉,有着令人看不透真假的本事……
脑海很沉重,有点疼,嘈杂又恍惚。
“……你在想什么?”突然有人这么问。
鹤知白下意识的就回答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在想楼师弟,那么小的年纪,想必是经历过很多不太好的事情,才会那么成熟。”比起他这个师兄,更像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
成长是需要代价的,被宠的无法无天的人,再怎么聪慧机敏,也不应该是楼霜醉这副模样。
问问题的人也沉默了,只听见安静了半晌之后,突然有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来,醒来的闻倚风捂着自己的下半张脸“关系真好呢,身死关头居然还在关心其他人……还是因为您是仙人?”
仙人,魔族,人族,一个风光霁月,一个污泥满身,一个平庸肮脏,差着一个出生就是天壤之别。
鹤知白侧过头看他,闻倚风其实长得还不错,稚嫩的脸也挡不住五官的精致,与闻微礼不像,想来是遗传了那个外门的母亲。
但与楼霜醉的那种精致又不同,楼霜醉是极致的白与鎏金,是阴郁的枝枝蔓蔓的刺人又喋血风景,而闻倚风是弱风扶柳,虚弱柔软的毫无攻击力。
闻倚风蔫蔫的垂着头,有一声没一声咳着,他看着树洞外的一角风景,看着树影摇曳,隐约之间,鹤知白错觉那双眼睛里划过一丝冷意。
身体不好的他拢着袖子,像是冷极了,微微发抖起来。
突然,冷不丁的,他又开口了“师兄,我似乎记起来这个东西是怎么解的了,我给你解开,你快走吧,我不能让父亲继续这样错下去了……”
说着,闻倚风靠了过来,手放在了铁索上,状似要开锁。
就在这个时候,树洞外突然传来了一阵疯笑,是闻微礼,他不知道怎么弄得浑身是血,跌跌撞撞的冲进来。
“走?你要走去哪里?!祸害哈哈哈哈哈祸害!”
长剑瞬间出鞘,遍布黑色暗纹的剑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几乎要碎了,但那饱含怒气与灵力的剑气仍然不是现在的鹤知白可以挡住的。
他一下子出了一身冷汗,但还没有做出反应,闻倚风一下子侧过了身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的——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攻击同时从洞口袭来,分别击穿了闻微礼的心脏与手腕。
对准心脏的那一道是被楼霜醉找来的宗主温书年发出的,他身边站着的守山九尾白狐也同样是冷着一张脸,满是怒气。
另一道来自于闭关许久的连朝溪,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出关了,正拿着那把威名赫赫的元神剑——不悯,满身冷气的站在树洞门口。
作者有话说:
霜醉把人送出去不是因为担心他们的命,浅墨他们是剑峰的仆役,霜醉会勉强有一点良心,而刘庆那几个,就纯粹的是私下扣留的人在自己这里出事了不好交代,自己可以冒险,但影响前程就不好了。
第13章
未能彻底转化的凡胎**在毫不留情的攻击下破碎,血液就像是被捏爆的番茄,争先恐后的流出破损躯壳。
红色,大面积的红色,艳丽的连鹤知白都为此呼吸一滞。
于是连朝溪下意识的就侧脸去看楼霜醉,他没管躺在地上,气息慢慢变弱,开始声音微弱的说着什么的闻微礼,而是几步走到楼霜醉的旁边,捂住了他的眼睛。
“掌门师兄,你怎么能在孩子面前……”连朝溪的语气里面充满了谴责,他把小徒弟牢牢的护在怀里,满脸都是心疼。
温书年“……”
他本来是打算过去看一眼鹤知白的情况的,但连朝溪这一下给他弄愣了,他新奇的转身看了看那个乖乖让自己师父护着的男孩,忍不住“啧”了一声。
——装模作样的,刚刚找到自己的时候这臭小子可不是这个表现。
楼霜醉猜得没错,温书年一直在这附近,倒不只是因为只有三座山没有搜,而是鹤知白被闻微礼抓走的时候,有术法峰的弟子看见了,所以他一早就知道是谁搞的鬼。
温书年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出手时机,他只有这一个徒弟,所以鹤知白身上是留了后手的,闻微礼杀不了鹤知白,这一点连鹤知白自己都不知道,之所以没有一开始就把鹤知白抢回来,不过是因为想看看闻微礼还能做出什么事而已。
剩下三个峰,不动剑峰是因为鹤知白是在剑峰脚下看见鬼鬼祟祟的闻微礼所以才被抓的,温书年想要知道闻微礼要做什么,而术法峰则是故意留下来给剑峰打掩护的,免得闻微礼发现事情暴露做出更不可挽回的事情来。
温书年可不是连朝溪这种圣人性格,或者说能被送上宗主之位的都不会是大多数仙人那种风光霁月的模样,看那只元神化形的狐狸就知道了,正直的宗主元神可不能凝聚出一只狐狸。
当年的事他不多置喙,甚至不说闻微礼的不是,其实是不在意,实际上温书年是早就做好了再有一次僭越就送闻微礼下地狱的准备。
这种不安定因素根本不应该留在辰月宗。
这件事里唯一的意外就是楼霜醉。
温书年被他找到的时候还是蛮惊讶的,一个筑基弟子而已,哪怕因为闻微礼只是金丹而且还快走火入魔神志不清,所以自己没有过多在隐藏身形上费功夫,但能被找到,或者说楼霜醉能找到自己,这真的是一件很令人惊讶的事情。
黑发的剑峰首徒像是一把出鞘的剑,他站在温书年的面前,那五官上缠绵的美就成了一种武器,紧锁喉咙,令人窒息。
“掌门师叔,您果然在这里……”楼霜醉勾起的唇角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您还想在这里看一会儿剧目吗?我可以陪您一起。”
男孩的声音甚至能说是温柔,但温柔的说出这种话,这就不是温柔了,反而会带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惊惧。
其实从楼霜醉回来的第一天温书年就隐隐约约有预感这个孩子多半会是下一任宗主了,但楼霜醉现在才十三岁,所以他也没有过多在意,直到此刻,他才恍然,连朝溪带回来的是一只毒蛇,一只哪怕是幼年,毒素也足以致命的毒蛇。
天生的猎食者。
温书年探究的看着楼霜醉,忍不住露出些许感慨之色“没想到最为正直善良的连师弟,命定的会是这样一位首徒。”
“或许正是因为需要这样呢?毕竟闪闪发光的珍宝旁边本就应该守着一条龙”楼霜醉摊了摊手,很快就转移了话题,说实话他想过要把自己装的纯然无辜,就像大多数师兄弟那样,但是他做不到。
他天生就具有攻击性,他拥有野心,向往权力,哪怕知道做仙人这些特质会成为未来的拖累,但是,至少在他足够强大到可以抛弃这些东西也能活的很好之前,他做不到放手。
“师叔,我不知道您来这里是想看到什么,但是……闻师叔什么都找不到的。”
他在暗示,虽然这话听起来像是明示,温书年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联系到了那个传言或者说情报,情报上说渡化峰那些总是惹麻烦的外门失踪了,再加上闻微礼鬼鬼祟祟在剑峰周围徘徊的行径……
宗主的脑子转的很快,他的手不自觉的动了动,像是要握住什么“刘庆那些人是你弄失踪的?闻微礼让他们上剑峰做什么?”
楼霜醉笑的纯良无害,但那双流淌着毒水的洪流的眼眸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他轻轻笑了一声“师叔不要乱说,他们只是太累了,回去路上在术法峰的山洞里睡着了而已,至于目的……我在山上放了很多留影石,或许查查看能得出答案。”
温书年叹为观止,他抱着手臂看了一眼楼霜醉“这么自信不会被供出来?”
“我相信刘师兄一定会实话实说的”男孩还是没有承认,他挑了挑眉,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毕竟闻长老即将落网,没有人还能威胁他了,不是吗?”
闻微礼一死,这些平日里仗着峰主放任,气焰嚣张的外门就彻底没了依靠,吴伺是个聪明人,他会说服同伴不要在这个时候得罪剑峰的,而且他们的身上现在还有毒素在威胁着生命。
要命还是要争一口气?相信他们能做出楼霜醉想看见的选择。
温书年看着楼霜醉,突然“噗嗤”一声笑了,此时再去看宗主那双眼睛就会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那双粉眸中的审视早已经被赞许替代。
他没有昏了头,只是楼霜醉说的不错,珍宝身边总有恶龙看守,辰月是珍宝,辰月宗的人也是,只不过仙人大多性格不错,这或许是因为天道偏爱纯洁坚定的灵魂,但这样的人大多是守不好基业的,所以历代宗主总要找那些“异类”。
温书年是,楼霜醉也是。
或许,温书年能幸运的更早前一任宗主一点,培养自己的下一任。
“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会知道,闻微礼与你鹤师兄在这个时候上山,而且你还能精准的找到这里?”狐狸宗主眉眼弯弯,但问出的问题却一个比一个犀利。
楼霜醉看了他一眼,眼眸在那粉色的头发上停留片刻,紧接着迅速做出了决定,他快速抬手拍了拍旁边的榕树树身——
护峰的法阵一下子亮了起来,这里俨然是一处阵法的支柱点。
面前浮现的光芒纹路只能显示阵法的一部分,但楼霜醉毕竟只是自学了一段时间,他的阵法全靠天赋,还没有那么完善,温书年看了一分钟左右,就已经发现了那些细微的不协调。
而楼霜醉还好心的主动为他解释“这里,是闻师叔让人留的破绽,而这边——”他的手指点了点自己添加的那部分“这里是我用来反制的,所有利用漏洞擅自闯进剑峰的人,都会被标记。”
温书年不算,他是宗主,几乎所有峰的阵法都视温书年为自己人,哪怕是没有漏洞之前,也是不会预警的。
美人宗主的眼睛里氤氲开了一层朦胧的笑意,他看着面前的阵法,又像是通过阵法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去看楼霜醉,他的唇角微微勾起来了。
——轻松反制大自己五六十岁的师兄们,还有那一个又一个一环又一环的陷阱与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