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的主人惊的往守护者的身后躲,眼眸却是狡黠的,像是只懒洋洋的蛇,或者是恶作剧成功的小狐狸。
于是林相很快就确认了这熟悉又陌生的人是谁,他端详着弟子的脸,看着楚南疏垂下眼帘,睫毛如同蝴蝶翻飞的翅膀,而余家那个傻小子毫不犹豫的就挡在了楚南疏的面前。
他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殿下,您可曾想过,这个位置迟早是您的,但如果是篡位上位的话,后世史书将会怎样诟病您?”
原来,老人并不是为了谋权篡位这样大逆不道的行径而生气,也并不反对楚南疏的野心,他只是怕自己的弟子遗臭万年,而楚南疏天潢贵胄,惊世奇才,怎么能因为这样的理由叫人批判。
纵然是冷情冷性如同楚南疏,也不得不为这样的劝说而动容,他眨了眨眼,清晨雾蒙蒙的光为他的金眸镀上一层亮色。
眼一闭一睁,嘴角笑意又真切了几分“我明白,但我确实是必须要这个位置的,而且我觉得谋权篡位在后世的史书里,应当是我身上记录里最不重要的一笔,这种事情都会让人津津乐道,那一定是没什么可以记载的了。”
“不过说起来……我接下来想做的事情也确实得最先与您二位商议”楚南疏的眼睛落在林相的身上,肃穆而庄重,他难得这样正色。
把昨日跟恒烈王说过的话在林相等人面前重复了一遍,楚南疏真挚的让人看不出半分可能是在开玩笑的意味。
如今天下之局已经持续四百多年,曾经雍朔最大的愿望不过是成为苍梧那样的中心之国,万邦来朝,从未有人想过那么久远,想要要推翻一切,统一天下。
但耳畔是楚南疏的声音,他是故意的,故意要激起林相这些老人早已经失去很久的激情,他说“若是能够实现,死去的人会少很多很多,而且对于雍朔而言更重要的是……”
“参与者,史书一定会记住他的名字,比起任何一个功绩都要让人记忆犹新,从此千秋万代,名垂青史,老师难道不想看见那一天吗?”
想啊,怎么不想,每一个文人的心愿不过是如此。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哪怕林相垂垂老矣,哪怕他已经六十岁,早已经过了要建功立业的年纪。
“您就不怕功败垂成,遗臭万年?”他深深地叹息着,那双布满皱纹的眼睛看着那高台之上,那是年轻的游龙的身影。
但楚南疏却没有任何退缩,任何犹疑,他的笑声清朗,充满笃定,这种笃定甚至能感染他们这些早已经不是会冲动的年纪的老人。
他说“有些事情总要有人去做的,况且我不认为我会输。”
年纪与资历并不意味着一切,更何况雍朔国也有老人,一代又一代,总要不断否认上一辈的想法,打败上一辈的成就,才能长江后浪推前浪,不断进步不断前行。
另外四国都是恒烈王那一辈的人在王位上面,楚南疏已经打败了苍梧王沈渺与自己的父亲恒烈王楚钰河,其它人未必会比这两位更难对付,于是也可以说是不足为惧。
他不怕,不退缩,永不后悔。
正如楚南疏所言,之后两年,假面的新王在高位之上主持大局,很快将雍朔两代更替的动荡局面稳定,紧接着迅速提拔起了国内的武将谋士,连自己那个谋逆的二哥都敢用。
而在这两年之内,萧洛秋出乎预料的跳过了世子,直接谋逆杀死玄漠王登基,而谢如栩也顺利成为了青月世子。
紧接着,世界乱了。
雍朔的官员在日常出使青月的时候惨死,尸体挂上城墙,于是雍朔出兵青月。
楚南疏为这一天准备了好长时间,他的马匹是雍朔向来让人称道的雍朔战马,背后又有苍梧领土归于名下,粮草充足。
谢如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主动接过了兵马,萧洛秋刚刚篡位上来地位不稳,却也莫名意识到风险,于是让玄漠出兵帮助青月。
就连南瞻国国君也被谢如栩说动,企图帮忙共同对抗雍朔。
但没有用,萧洛秋的兵权还没有全部收回,帮不了太多忙,而南瞻在楚南疏几封信过后开始内乱,死了太多的人,等到反应过来,慕白已经成为了新的国君。
而东宁突然主动挑衅,刚刚上任的慕白又带着兵马与东宁混战。
这样的乱局一共持续了三年,谢如栩尽力了,奈何青月本就不如雍朔强大,又被楚南疏挑拨内乱,谢如栩注意前线忘了背后,差点叫自己的兄弟害死。
最后的最后,青月国都汀兰破了。
说来也好笑,谢如栩是在战场上被出卖紧接着被俘的,而青月国君谢固是差点被谋逆的其他儿子弄死的,最后还是雍朔军队救了他。
最后除了重伤的谢如栩,其他王公贵族都是装在囚车里回去的。
谢如栩坐的马车,还配备了随车的医师,不仅仅如此,就连最后牢房都比其它人要看起来好许多。
——有床有桌子有笔墨书籍,连被子毯子都给了,是上好的锦绣与皮毛,地牢湿冷,因此还让人点了暖炉给他。
哪里有囚犯待遇这么好?!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隐约能从中品出一点旖旎的戏谑意思来。
青月世子靠在床头,蔫蔫的闭上了眼睛。
隔着一段距离的另一个牢房里,青月公子于赐却是忍不住嫉妒的冷嘲热讽“哟,独独你一个人的待遇这样,该不会你们早就暗度陈仓了吧?”
“难怪你要去带兵打仗,感情是要去对接命令,但如今怎么还被人安置在地牢呢?”
谢如栩其实懒得跟他说话,但也不想听这人叽叽歪歪下去,于是艰难的咳嗽了一声“青月怎么输的?我在前线浴血奋战,到底是谁在暴露情报给我捅刀?你心里难道没点数吗?四弟?”
谢于赐有些心虚,但争权夺利这种事情……他当时也没有想过楚南疏会直接灭了青月的国,本来是忌惮谢如栩,觉得要是叫他打完这一仗回来了,世子之位就再无争议。
却没有想到会直接招致灭国。
又或者说他现在也不后悔,灭国就灭国,总比自己永远被这回来的孽种踩在脚下的要好,当年质子之事家族运作推诿,本就得罪透了在苍梧受尽折磨的谢如栩,要谢如栩崛起,他们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话不能这么说,谢于赐眼珠子一转,嘴硬道“反正你也已经连续丢了好几座城了,哪怕没遇上这种事情,还不是一样的结果。”
谢如栩几乎都要气笑了,但他不能笑啊,他伤的太重了,动作大一点都疼的要死,于是只能深吸了好几口气。
“没遇上你们,我至少还能再撑一到两年,至少能拖到雍朔撤兵,哪怕国土减少也至少没有亡国,这能一样吗?!”
也实在是懒得跟自己这个没有脑子的弟弟多说什么了,谢如栩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他腿断了,只能直起腰喊狱卒,等人过来了,才掀一掀眼皮伸手指着谢于赐。
“帮我跟你们国君通传一声,我不跟那个蠢货住一块,把他的牢房调远一点!”
耳畔谢于赐还在吱吱歪歪的乱叫,说些什么“都是你自己说的,谁知道是不是事实呢?”还有什么“你竟然敢骂我,你个孽种!”
阶下之囚这样的要求本不应该被重视的,奈何楚南疏对谢如栩不同,回来是装在马车里慢慢拉的,也没有什么游街之类的丢人环节,连牢房都布置的比其他人的舒适。
所以狱卒略一思考,很快陪笑道“小的会为您传话,至于结果嘛……那得看陛下的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战争环节都会尽量简写带过,因为这种权谋军事要认真写能单独开本书……这只是小副本,不能这样的。
第173章
听到这个要求的时候楚南疏正在处理政务。
他如今已经二十四岁, 这个年代十五岁就已经能成亲生子,但他如今后宫别说是妃子,连个母的舞姬歌姬都没有。
其实没有就没有, 偶尔玩一下留个一男半女的也不差, 但楚南疏偏偏不, 回来的那几年要学习还要证明自己,政务繁忙。
到后来地位稳定又忙着造反, 偏偏楚钰河这个做父王的没想起来, 王后更是对这个孩子漠不关心,竟然真的放任他不近女色到了如今。
而现在他做了雍朔王,一个王的后宫往往是前朝的延伸, 况且血脉流传在这个时代是真的很重要,于是陆陆续续的就有许多催促选妃的折子送到了楚南疏的手上。
已经是太上皇的某人这时候才想起来这件事, 还过来问他“怎么不同意?难不成是有喜欢的人了吗?还是看不上这些贵女?”
楚南疏沉吟了片刻。
——其实是他不喜欢女的,而男的他也不是各个都感兴趣的,而且只有压力大的时候才会想到需要疏解,但偏偏没有对眼缘的,于是也就没了兴致。
但这事不能明说啊, 于是片刻之后, 他勾起唇角, 迅速找出了一个让人没法反驳的理由“父王,儿臣……不喜欢长得还没我好看的。”
楚钰河哑然。
半晌之后伸手敲了敲楚南疏的头, 无奈道“等着孤独终老吧, 你父王我这四五十年, 不知道看过多少美人,我都没见过能比你更好看的。”
精致的皮囊万里挑一,但身处高位也能见着不少, 只是气质与神态这种东西最为稀缺,王公贵族家的小姐都是用金钱尽力温养,她们里面也未必能养出一个这样的。
这样的美人,钱、权、欲、人命、鲜血……缺一不可。
但是没办法,楚南疏不妥协,恒烈王也只能悻悻而归,于是又往后拖了几年。
紧接着在战争过后,这样的帖子就又出现在了楚南疏的桌子上。
他把玩着手里的笔,捏着玉石冰凉的纹路,恰好又听见天牢来报。
就像是谢如栩与萧洛秋对他有不正常的感情一样,楚南疏也并非一点没有受到当年噩梦的影响,只是他更无情,也更偏向权力。
但如果能留下,他也一定会给这两人活路,毕竟正是因为他们的帮助,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楚南疏的前面,才能让楚南疏少受好多罪。
所以在一统天下这件事上,楚南疏选择了权力,但但在斩草除根上,他却又心软留下谢如栩,甚至把一个敌国世子照顾的不错,不受罪。
因此从一开始楚南疏就想过,不能一直让谢如栩待在天牢,住在这种地方再怎么优待,再怎么耐心,空气、环境、温度也不适合人养身体,所以比起把谢如栩那个楚南疏都记不住名字的弟弟转移牢房,楚南疏更倾向于直接把谢如栩送出来。
但送出来又能送去哪里呢?他不可能给谢如栩联络旧部的机会,而在这雍朔国都,哪里有一座铺了软垫镶了金边的牢笼——后宫。
这里囚禁先皇与众多有皇子的妃嫔,上千兵卫一动不动,严实的围住了皇宫,这里的看守在整个都城里都能说是最为严格,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最安全且适合不过。
至于外男如何留在宫里嘛……
楚南疏的目光落在手里的奏疏上,金色的眼睛眯了眯。
很快,宣旨的太监来到了天牢,他满脸堆笑,身后还跟了好多人,太监们抬了防风的暖轿子到天牢门口,宣旨太监的手里还抱着一身狐皮的大氅。
“王上有令,前青月世子谢如栩,封青月夫人,迁居暖棠殿。”
铁栅栏内,正在闭目养神的谢如栩一下子震撼的睁开了眼睛,意外的激烈的动作甚至差点扯到自己的伤口。
他抓着身下的锦绣被子,迷惑的真情实感“……啊?”
等等等等……这不对吧?
谢如栩承认,他对楚南疏确实有不该有的心思,从年纪尚小的依赖,到情窦初开的夜间惊梦,他在那个温暖的怀里一次又一次陷入沉睡,鼻尖嗅闻花香。
他不仅仅知道自己不对劲,他也同样意识到了萧洛秋同样有类似的心思,他在楚南疏的教导与引领下成长,成熟的野狼开始想把那个离自己逐渐接近的身影叼走,成为自己的所有物,而另一位同样遭遇的家伙也是如此。
而后分别,各自踏上自己的命运,他本以为已经脱离地狱,也曾奋力想要登上最高点,因为只有足够强大才能支撑他那大逆不道的愿望。
但命运弄人,青月最终灭国,他不再是王储,也不再是贵族,但似乎也不似为质子时候那样糟糕。
谢如栩的感情是很复杂的,说是灭国之仇,但他很难去怨恨楚南疏,不过如果要说爱与敬畏,但其中也混杂了晦涩与阴暗。
不过他从没有想过自己得到的第一个命令是……入宫?
一位夫人,一位男宠,这明明是羞辱,但因为谢如栩那复杂的情绪,他感受到的羞辱并不多,更多是一种更特别的,甚至有些能说是期许的情绪。
谢如栩咳嗽了两声,正纠结着自己到底要不要起身,而隔壁牢房谢于赐似乎想到了什么,神色都变得惊恐了起来。
太监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只是一双小小的眼睛盯着谢如栩不放。
再拖延下去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于是谢如栩叹了一口气,伸手撑着床板要把自己撑起来——他伤的太重,进来时候都是被人背进来的,不过现在好一些了,料想出去应该得走到门口再找代步。
都是夫人了,总不能吝啬到连个代步都不愿意给。
但没等他起来,地牢门口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谢如栩若有所感,他松了手上的力气抬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形。
说实话楚南疏变化很大,没有从前那么瘦了,但肌肉铺展在身上,没有赘肉,腰肢还是看起来还是不盈一握,面具也不再是粗糙的木头,而是换成了银面具,上面雕花镶玉,愈发显得那身皮肉矜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