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着,却像笑:“我爱的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样……那我呢?周阎浮,也包括我吗?”
风暴成形,裹挟。而故事的开始,他只是想好好拉琴。
裴枝和双眸紧闭,未曾看到周阎浮的神情,但胳膊骤然被捏紧了。
周阎浮用前所未有的力气、前所未有的失控捏住了他胳膊:“你刚刚说什么?”
声音像是从他的齿冠间挤出来,森然,中空,一道连声音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声音:
“你说你,爱我吗?”
裴枝和用力吸了一下鼻子,贴着眼窝的掌心迟迟没动,眼泪却是止住了。
在煎熬的寂静中,周阎浮听到了他轻轻的一声:“一点。”
他是不想承认的,因为爱情之于他的模样,仅限于他对商陆的那样,日久生情,志同道合。
但难道,一次又一次的生死与共无法诞生爱么?
他一声声的“宝宝”,一次次的注视,诞生不了爱么?
他毫无原则的宠爱,危机中传出来的唯一一句“告诉他我爱他”,不足以诞生爱么?
这一声“一点”后,裴枝和都没能再说话了。毕竟,表白之后如果不是吻的话,那表白也会感到失落吧。
即使只是一点的“爱”,也足够他全力以赴。
周阎浮的臂膀那样有力,吻得裴枝和双唇都红肿,他又将人死死捺进怀抱,下巴抵着他的颈窝,喉结滚动,眼睛盯着客厅毫无意义的一个角落,迟迟没有眨眼,直到那阵让他方寸大乱的酸涩过去。
世界已经全然乱了。他赖以判断的前世信息,都已经不作数:他杀了上辈子设下绑架的卢锡安,但扯出了马库斯;他自以为能保下的埃夫根尼、埃尔森,都原原本本地死去;他的金蝉脱壳,比计划提前了整整半年。
所有的风暴都在加速。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这一世的他将裴枝和隐藏得很好,即使是香港那一趟的种种,也早就被抹去了痕迹。
周阎浮捏着裴枝和的双手,向下折拢,而自己的脸庞深埋其间,像是凡人面对神明的卑微。
他在他薄得可见青筋的手背上印下一吻。
“你是不同的。”他回到了他最后的问题,“你在一切之上。”
往后的日子,由周阎浮亲自做护花使者。
本杰明是第一个知道的人。那天早晨裴枝和照常时间下楼,身边一道黑色影子沉默、锋利。裴枝和走前,他殿后,拉开几步的距离,方便拉开视野,但在有突发情况时又能第一时间介入,是专业判断。至于本杰明之前做的,只能称之为陪同遛弯。
两人在本杰明身边略略停顿。
“这不对,”他指着周阎浮,“你上次眼睛是绿色的的。”
裴枝和讶异:“你居然能看到他?”
本杰明:“what?!”
本杰明快哭了。
看在他这几天尽心尽力的份上,周阎浮宽恕了他对裴枝和那点不构成杀伤力的钦慕,决定答谢他。
“两天后,会有一位持有法国‘佩剑大师’认证的击剑大师来拜访你,并收你为徒。”周阎浮微微一笑。
本杰明两眼发直,心口画十字:“上帝啊!”
管他是幽灵还是魔鬼,仁慈的父他已坠入!
到了协会大厦,周阎浮也没有避讳,一直目送裴枝和进入排练厅。这之后,裴枝和排练,他便远程忙自己的事。有需要亲临的场合,他在一天内来回。两台私人飞机同时待命,确保随时能飞,也幸好欧洲够紧凑。
另一边,纵使身在美国也依然掌握着情报的奥利弗,则不断向他更新着对关键人物的监控。
“苏慧珍已经离开庄园二十几天,从社交更新上看,她的度假还没结束,这会儿在肯尼亚当老钱呢。伯爵没跟她一起。”
周阎浮听着汇报:“伯爵正常?”
“老东西估计是经不起舟车劳顿。庄园里的线人说,他每天跟苏慧珍通话。”
“马库斯呢?”
“还是老样子,”奥利弗一手汉堡一手可乐,将手机夹在耳下,“过去半个月,他的飞行轨迹以阿布扎比为起落点,往返于瑞士、伦敦、纽约、香港、莫斯科、新德里,当然还有中东那几个小国,符合他的生意版图。”
他似乎完全没察觉周阎浮对他的怀疑,在私人飞机上无聊时,仍然会打电话过来,与他交流近期的情报及交易,语气稀松平常。
对他,周阎浮不能像对待卢锡安那样,直接杀了了事。一是因为一切还没有证据,只是推测;二是马库斯执掌家族,能量与卢锡安相比,正如核弹与手榴弹。
如果马库斯的行为不是出于他个人意图,而是家族、势力的意志?甚至是几股势力联合,那么杀了他不仅无济于事,还容易引发无法预估的效应。
现在周阎浮在明,他要做的,是趁交锋前完成他该做的:清理证据,转移资产,整理黑账名单,销毁能源储备地图,谈判稳住各产区武装势力,掩盖港口协议,拆毁注销所有的幽灵船只。最后的最后,永久停止运行“Arco”。
这里面每一样都会造成巨大损失,但黑账名录,却可能直接要了他的命。所以一切的行动,不仅要快,还要隐蔽,一旦被察觉他金蝉脱壳意图,那么他将成为众矢之的,届时他的通缉令就不是“only alive”了,而是谁杀都行,谁都想杀。
时间在风平浪静中,来到了圣诞夜。
即使是紧锣密鼓排练中的乐团,也迎来了假期。而圣诞之后,便是全力以赴的最后时刻。十六首曲目已全部排练完毕,最后几天是留给汉斯·迈尔发作完美主义的,他将进行惨无人道的毫秒毫米级打磨。
所有人都没想到,圣诞后,他们唯一的救命稻草、替补首席,不见了。
私人飞机飞过了雪山,地中海,红海,在欧洲与非洲交接处令人迷惑地盘旋了几圈后,才降落目的地。
裴枝和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团,套在头上的黑布在他皮肤粘上热浪的那一刻被扯下。
一个全然陌生的、翻腾着尘土、连文字也在翻滚的城市,闪烁着金字塔,铺陈在他的脚下。
开罗。
第62章
“欢迎光临伟大的开罗。”
舷梯正下方,身着衬衣和白色马甲的马库斯绅士地鞠躬,继而张bu开双手,春风满面,做出一个欢迎客人远道而来的姿态。
——如果忽略掉两杆怼在裴枝和腰上的枪的话。
庞大的城市以尘土的颜色在他脚下蔓延开,如果一定要称伟大的话,恐怕只有远处在烈日下熠熠生辉的金字塔可以扛鼎了。
古埃及文明的遗迹,时至今日依然是这个城市从任何角度都能看到、臣服的巨物之最。
这里的天气与维也纳太不同,虽然体感接近暮春时节,但太阳烘烤一会儿,皮肤便开始发烫。裴枝和穿着每日上班的西服套装,精致得与周遭荒败景象格格不入,一张脸在阳光下近乎透明。
在马库斯身后,停了三两不起眼的旧奔驰。这是马库斯刻意为之。这个城市新车很少,大部份车辆都以快要进修理厂的模样顽强地跑着。太过锃光瓦亮的车很扎眼。
“怎么能这样对待首席呢?”马库斯注视着裴枝和一步步走下舷梯,直到在他面前站定。
他保持着那迷人深邃的笑,上前一步,利索地抽开了裴枝和腕间的粗大麻绳。
绳索一解,裴枝和微不可察地活动手腕。
“怕我注意到?”马库斯玩味一笑:“放心,我要是想废了你的手,你现在已经是个断臂残废了。”
日光下,裴枝和脸色刷地惨白。这个男人做得出,他知道。
“我不能让你觉得,路易跟我称兄道弟是瞎了眼,对不对。”他抬睫:“今天是请你来做客,放松点。”
“做客?从协会洗手间把我敲晕了绑过来的做客吗?”裴枝和面无表情地问。
因为马库斯鬼魅般的跟踪监控,裴枝和迟迟没有买新手机,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将此事同步给周阎浮,毕竟冒的可是他母亲的生命安危。
对于马库斯来说,苏慧珍的命毫无用处,只用于挟制裴枝和的行动、切断他向周阎浮求援的意图。那么反推过来,一旦他向周阎浮求助,苏慧珍作用也就失效了,马库斯会怎么对待一枚废棋?从他毫不留情的开枪来看,此人就是个疯子。
圣诞那日,他在和周阎浮吃完晚餐后,打开了笔记本电脑,查看艾丽发给他的工作邮件。在几十封广告邮件、品牌推送和艾丽的信之间,有一封被他用同样不设防的心情打开。
里面是一段话:
【音乐家先生,戏台已经布置好,只欠主角与观众大驾光临了。
合家团圆之日,附赠令堂近照。令堂在游历与购物中,心情愉悦。答应在戏开幕之日,会好好表现。】
后面是一些有关苏慧珍的照片:与景点合照、喝下午茶,购物,与她在个人社交账号上发布的一致。唯有两张不同,一是苏慧珍在医院,应当是犯了什么小病,医生在给他注射药物。然而一旁操作台上,除了那瓶已经启封的葡萄糖,还有一支尚未开封、标签面对着镜头的药。
裴枝和心脏狂跳,立刻查询。果然,是一种成瘾性极强的镇定类药物。
还有一张是灯光柔和的卧房里,苏慧珍在床上睡觉,从睡姿和神情能判断出她确实在熟睡,画面温馨——如果不去想是谁在她房里、她是否知道的话。
在周阎浮过来前,裴枝和合下了电脑,深呼吸。
马库斯在威胁他,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既能奉他母亲为座上宾,也能随时用药物毁了她,或在深睡中轻易将她送走。
如此,到了复工当天,周阎浮照常护送他进排练厅,随后整个上午、午间也都在。然而到了下午,也许是长期的压力带来了神经衰弱、消化不良,裴枝和开始频繁去洗手间。
周阎浮看他看得很紧,恨不得就在隔间外等着。但裴枝和不让,要脸。即使如此,周阎浮也坚持先排查一遍环境,确定安全后才放他进去。
如此两次后,第三次,周阎浮接到一通合作方来的加密电话,需要避人,稍稍走开几步。仅仅两分钟后,他便回到了男士洗手间门口等待。这一等就是五分钟,他轻叩门扉,叫了声裴枝和的名字。
里面没有回应。
裴枝和抬腕看了眼手表。距离他失踪已经过去了十六个小时。从维也纳直飞开罗不需要这么久,马库斯应该是做了些反追踪手段。
维也纳。
整个协会大厦笼罩在愁云惨雾中。激烈的争吵、紧张的追踪、恐怖的阴谋论环节都过去了,此刻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每个西装绅士都瘫倒在椅子上,像是死了。
裴枝和消失的半小时内,维也纳官方就赶到了。当然在他们抵达前,周阎浮已经对洗手间各处做了检查,封锁了现场,并闯入监控室。
与此同时,他一通电话通到了远在新泽西州的奥利弗:“枝和失踪了,立刻拿到音乐广场周围交通监控录像,剩下的你知道怎么做。”
纽约及新泽西州大范围暴雪,奥利弗正在给奶奶铲雪,听了个开头就将雪橇一扔,大步跋涉在没过小腿的积雪中,随着讲话呵出大团的白雾:“不追踪IP?有怀疑对象吗?”
周阎浮摇了摇头:“他说为了不分心,最近都不用手机。先排查。”
这两个月层出不穷的死亡威胁,让这件事的怀疑对象范围如汪洋大海。只能先根据手上有的线索进行梳理。最好是右派分子或狂热乐迷做的,他们手法粗糙,半天就能锁定。
协会的某位领导愠怒地问:“先生,这不是你当福尔摩斯的游戏!你没有资格调查我们的监控!”
周阎浮摘下眼镜,脱下冲锋衣,露出里头的西服:“叫你们董事过来。以及警察到了吗?我需要他们汇报。”同时指尖在桌沿重重点了两下,手扶椅背弯腰眯眼:“画面调回过去半小时。”
他没亮明身份,但在这一团恐慌混乱中,他的冷静、镇定就是通行证。
太干净了。
周阎浮快速过着画面。这监控里的大部份人,都在他这几天的记忆库里。也就是说,作案分子完美绕开了摄像头。
十分钟后,警察、剧院董事和乐团主席都站到了他面前。警方的结论很简单,网上那些狂热种族主义者干的,因为眼看着死亡威胁不生效,只能动真格了。
收发室的人匆匆跑过来,说在窗户下发现了一张字条,上面用女士口红写着鲜红的大字:【离开更换首席或取消新年音乐会!!!】
主席哈特维希年事已高,看到这么人血般的恐吓,直接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