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枝和不敢怠慢,立刻将琴送到了他手中。
“如果你的左手更集中,抬指更经济,换把更干净,你就不需要用压力去换线条——”埃夫根尼将琴架上脖子,行云流水的,琴音顿起。
……不对。
不对,不对……裴枝和虔诚受教的脸色渐渐变得迟疑、吃惊。
这不是埃夫根尼。
换弓点过于工整,甚至无聊;
弓速启动慢了……
再听听。preludio最迷人的地方,是那些在高速中滑出的或极轻或极亮的音色变化。
来了!右手已跑了够久的高速,乐句持续向上攀升,左手进入高把位,E弦高音区——就是这里!
“逼上去!”裴枝和内心产生了一个呐喊。
这一刻,他不像一个学生,而更像是老师——“逼上去!”
那闪亮的、如星芒般耀眼、因为濒临失控而带有绝唱感的声音,已经响在了裴枝和的脑海里。
但——
埃夫根尼的弓速既没有压住,也没有顶上去,而只是经过。
他像熟练地打开了一道门,又随意地关上。
裴枝和的疑惑变成了愕然。
越是这样危险的区域,越是大师的试金石。他可以把音压到极亮带上金属感,也可以弓速减到极致在失声边缘悬住,但他都没有——
在应该逼到极限的地方,埃夫根尼主动放过了。
裴枝和闭上了眼,似乎不忍看埃夫根尼那越来越如冰山般严肃的脸。是的,这些音仍是如此精确、优雅……但,让他在时代留名的自由、锋芒、冒险、打破,全部都已消失殆尽。
最后一丝音后收弓,师徒两个都没有说话。
乔纳森本想鼓掌,却被这山洪决堤前夜般的气氛压住。
在昏暗的别墅内,埃夫根尼脸色显得异常的灰,也异常地平静。
“这就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了。”
裴枝和眉头紧锁:“等等,老师,你刚刚——”
“乔纳森,送客!”
乔纳森的反应只是略慢了一秒,埃夫根尼就猛拍扶手:“送客!我说送客!”
“老师,你身体出什么事了?”裴枝和再也顾不上什么委婉体面,而是不顾一切地问。
埃夫根尼一僵,接着他用海啸般的暴怒,将那把象征着他们师徒传承的琴不顾一切地砸到了裴枝和身上,面色涨红呼哧带喘地咆哮:“乔纳森!还愣着干什么!让他滚出去!我没有这么懈怠自己的弟子!你给我登报,断绝师生关系!明天!明天就见报!”
裴枝和大脑嗡嗡,然而却无法逗留,因为再多留一秒,恐怕老师就要从椅子上栽下来了。就连乔纳森也果决地摇头:“快走。”
裴枝和最终再度深深地望了眼埃夫根尼,俯身拾琴,转身离去。
还未出大门,眼泪就唰地流下来。
埃夫根尼的身体一定出什么状况了,让这个在五线谱上君临天下游刃有余的人,出现了局促感。
裴枝和疯狂给乔纳森打电话,直到他接起。
他是埃夫根尼的养子,也是助理,由于没有学琴天赋而被早早放弃,转而学起了商业方面的打理。
这么多年来,埃夫根尼的版权、商业演出合作、琴和琴谱收藏等等,都由乔纳森一手负责。同时,长期的共同生活也让他对埃夫根尼的生活了如指掌。
乔纳森抽着烟,听上去惨淡:“枝和,不要再问,我什么也不会说的。他今天说的气话你不要当真就是。”
“他最近老是这样吗?”
乔纳森苦笑:“这你就别问了,总之,人老了脾气变了也是常事。”
什么信息也没套到。
裴枝和挂了电话,深深吐了一口气。
塞纳河上,黑色河水在灯光映照下闪出微弱粼光,风很大,游客兴致倒很足。
老师失常,亲妈自杀未遂,外加亲爹去世的消息叠加起来,让裴枝和喘不过气,只好狠狠搓了把脸。
还多了个要伺候的金主!
刚想到这里,电话就响了。裴枝和看了眼来电,深吸一口气,刻意等了几秒才滑开。
“解决了?”那端音色如夜色,略带风声。
“没。”裴枝和伏在栏杆上没动。
“在干什么?”
“因为看到你的来电而选择把眼睛闭了起来。”
“睁开试试。”
裴枝和心跳一漏,什么意思?睁开会看到他?他反而更用力地闭了一下,等心跳平复,才缓缓睁开。
塞纳河还是塞纳河,游船还是游船,水还是水。
搞什么……
“小孩,你不会以为我会从河里出现吧。”
“?”
意识到什么,裴枝和猛地转身。
势头起了的夜风,吹恍惚了路两侧落了叶的行道树,模糊了流淌的车尾灯。
周阎浮掌着手机贴面,一身黑色大衣肃穆,尽皆往后梳的黑发让他的五官锋利地暴露了出来,全地球最美丽的城市夜色为他作底。
“……”
裴枝和与他对视着,半天,磨牙:“周先生真是——”
“记住你的债务和红利。”
裴枝和皮笑肉不笑,将“阴魂不散”四个字改为“无处不在”。
周阎浮扫了眼他的手,不必问就知道他在老师那里不愉快。
“跟我吃饭,然后说说发生了什么。”
裴枝和确实要找个人聊聊,圈内人太敏感,周阎浮是个好听众。
“你的意思是,你判断他身体出了毛病。”
“嗯。”裴枝和点点头,脸色凝重。
“帕金森?阿兹海默?”
裴枝和心口一紧:“会吗?”
“看家族遗传,而且阿兹海默的先兆之一,就是脾气喜怒无常,容易躁怒。”
“就算是这样,为什么要闭门不出呢?他现在公开演出已经很少了,况且以目前的水准,除了我这样,别人也听不出差别。”
周阎浮沉吟:“确实目前的信息还不够解谜。再多说说他。”
“他很爱惜羽毛,也很吹毛求疵,他从不在任何未经核验的场地排练,哪怕只是临时借用的一间音乐学院琴房;
“他商业合作筛选谨慎,不出入酒会,不为年轻演奏者站台。曾有一个在国际比赛中拿了很多奖的年轻演奏者,被多方运作送到他面前,希望以“短期指导”的名义在巡演海报上挂上他的名字。他听完对方的演奏后,告诉他再练一百年也就是技工。”
周阎浮略略失笑:“你们师徒挺有传承。”
裴枝和恼怒:“你什么意思!”
由于这些,埃夫根尼在资本驾驭的媒体笔下,其形象是占山头、搞门阀、打压新人的老古董,粪坑里的石头。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某学院院长亲自出面,希望以“客座导师”的头衔为招生宣传背书,并开出了优厚条件,埃夫根尼说既无授课之实,便不留教课虚名。
唱片公司、基金会、巡演主办方当然也都曾试探过他的态度,得到的答复始终如一——只要没亲自参与全过程,名字就不该出现。久而久之,大家就都明白了:埃夫根尼的名号,借不到。
“老师的不近人情连身边人都受不了。我本来有三个师兄,都因为种种原因跟他闹僵了,除了场面上,私底下已经不太往来。”
“听你说,他现在和他的养子住在一起。”周阎浮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带到那个跟他一起自杀的养子身上。
“乔纳森。”裴枝和点点头,“他不懂琴,但懂老师,很受他信任。他是个好人,跟老师这种人生活,反正我是坚持不下来的。”
周阎浮不动声色。
“总而言之,琴就是老师的一切,他常常说要终生服侍小提琴。”
“所以,任何污染这件事的人或行为,他都受不了。”周阎浮四两拨千斤地总结。
裴枝和出神了一会儿,惆怅而自嘲地笑:“所以才对我手伤这么暴怒吗。”
聊到半路,艾丽来电,也叫裴枝和吃饭。裴枝和原想拒绝,但周阎浮反而同意。
艾丽有着所有在巴黎长大的女人一贯的精致,加上晚上还要去club,大衣里头直接穿了件能看到bra的蕾丝上衣,配黑丝、皮质一步裙。
到了餐厅,看见周阎浮也在事小,发现他脸色不悦事大。
呃……艾丽思考了一下。
难道,他是个保守派人士?
“你的经纪人,平时和你相处都穿这样?”周阎浮淡淡问。
裴枝和从善如流:“对不起,她下次不敢了。”
艾丽:“?”
周阎浮将目光移到艾丽身上,盯了三秒。艾丽狂泌口水,咕咚一口,纹丝不敢动。
“奥利弗。”周阎浮面无表情地召唤:“去给她买一张披肩,立刻。”
“……”
五分钟后,奥利弗将披肩抖落开,亲自披到了艾丽肩上,两手捏着她肩微微下压,笑眯眯地说:“下次不许了哟。”
艾丽打了个寒战。
感觉跟死神擦肩而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