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阎浮发现他今天特别喜欢明知故问,语气冷了一分:“煮蛋。”
奥利弗费解:“你刚刚不是说我们制造了太多杀戮?”
周阎浮一句话也没说,安静地划了个十字:“感谢天父的恩赐。”
奥利弗:“……”
感谢小鸡吧!
那三只鸡很爱凑热闹。见两人在厨房,它们也凑过来,先你一嘴我一嘴地啄了下奥利弗的裤腿,再暖绒绒地依偎到了周阎浮的腿边。
周阎浮弯下腰,将胳膊像座滑梯似地递过去。塞尔玛公主和和顺公主都熟练地跳上了他的臂弯,只有波兰王子踌躇着,怯生生的。
周阎浮示意奥利弗抱。
奥利弗将这只可怜的鸡抱进了怀里。波兰王子很显然想啄他,但可能是顾虑到周阎浮这个喜怒无常的男人,它还是顺从了奥利弗。
奥利弗感觉自己在抱一块黄油味的戚风蛋糕,软软的,蓬松无比,羽翼间散发出某种淡淡的香味,也许是给小鸡们的沙子里有什么讲究。
他就跟周阎浮抱着鸡谈起了未来。
“这样赋闲下去,不是办法。”
水在银白色的锅里酝酿着沸腾,顶着锅盖。这一幕在奥利弗心里投下奇怪的投影。在周阎浮说出答案前,奥利弗似乎已经懂了。在过完谈论着子弹口径的三十二年后,周阎浮想站在厨房燃气灶前,为喜欢的人安静等待一锅水煮开。
周阎浮靠在门边,望着正对着的玻璃窗望出去的森林,说:“算起来,我已经超过一百岁了,奥利弗。”
奥利弗身体一震:“你相信了?”
“我在Arco里看到了自己最后一次去埃尔比拉前写的备忘录,同时也看到了过去每一次的经历。所以,在你面前的,是看过比你多很多次日出的男人。一年的日出是三百六十五次,我呢?我的三十二岁,日出不止三千六百五十次,也不止一万次。一个人要拥有什么勇气,才会在这漫长的重复中,而不感到厌倦?”
奥利弗回答不了。即使是醉生梦死的蠢虫,也会偶尔在虚无的日复一日中惊醒一次,走出门去。很多时候,你推开了家门,就是推开了人生的门。但对周阎浮不是这样。他一次次推开门,归宿无非都是黑色的海。
“我讨厌重复。”周阎浮从窗外收回视线,停到奥利弗脸上,笑了笑:“很多年前,有个在贫民窟被收养的孩子,无知无觉像个动物、牲畜一样地长大,那时候他就知道人的一生,日子是重复的。现在在捡着垃圾、分拣着动物粪便和富人家餐桌的厨余的生活,在长大,成为青年,成为父亲,成为老人的日子里,都不会变化。”
这是一段奥利弗知道的有关他的经历,虽然在巴黎重逢后,身为雇佣兵的他和身为大贵族的他,对此都只字不提。
奥利弗从不知道这个叫路易·拉文内尔面色冷冷、讳莫如深的臭屁高中生是否还记得自己。上次在开罗的营救行动,对他在扎巴林社区里的号召力,奥利弗懂事地什么也没问。
“后来,他因为命运的捉弄,被带去了巴黎。游行、谍战、艺术、百货商场、时装周,拱廊。这些在他进入巴黎的最初三年里,他从未见过。”
奥利弗眼皮动了动,看向漫不经心的周阎浮。
“他被关在一个地牢里,教授以血腥阴狠的格斗和杀人技巧,轮到时,就被拉到一个地下秘密广场上,像牲畜一样和另一个人厮杀,直到杀死另一个,或被杀死。”
几乎是瞬间,“公爵的宴会”这几个字就滚到了奥利弗舌尖。他吞咽,喉结滚着,目光紧视着周阎浮。
“那三年对于他来说,也是他最讨厌的重复。地牢有一扇小小的窗,在每天特定的时刻,会有一缕阳光射进来。但他从不知道这是几点的阳光,因为在重复中,他已经失去了时间。时间是为秩序而生的,是掌握秩序者的武器,奴隶,囚犯,流水线工人。没有时间,时间在主人、狱警和工厂主手里。也谈不上出人头地的梦想,因为他已经察觉出整个机制对他的特殊。获胜者可以被赎走,但每个月都会杀掉一个对手的他,总是会回到地牢。”
“为什么?”奥利弗不由自主问,带有一丝难以遏制的怒气。
“不要问,奥利弗,如果你不具备推翻旧机制的决心或能力,就不要质问。”周阎浮停了停,平静无波地继续讲下去:“曾经有一天,他在地牢里听到了花园里传来的弦乐声,他踮起脚贪婪地听着,大拇指的指甲倒嵌进肉里也不觉得痛。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段乐声都是支撑他继续下去的理由,直到他杀死了第三十六个人。这种重复,终于让他来到了自毁的边缘。”
“然后呢?”奥利弗迫切地追问。
周阎浮掀起眼眸,绿色瞳孔深得让人畏惧,正如奥利弗在埃莉诺夫人的宅邸里第一次见到作为高中生的他那样。那是一股令人寒毛倒竖的深和冷,像盘踞着巨龙的深渊,让他这个在无数火线上退役下来的雇佣兵也感到不寒而栗。
现在奥利弗知道了,那是因为十六岁的他,已经杀了相当于他军官生涯战绩总和的人。用炮弹轰炸、用枪射杀,和用冷兵器手刃的感觉截然不同,杀人实感一级级递增。
路易·拉文内尔在经历了这一切后,居然还是一个能说会笑的正常人,这太不可思议了。
不对……奥利弗发现,这当中有短期记忆在作祟。他太熟悉这一年的路易·拉文内尔,而淡忘了过去的他。三十二岁前的路易·拉文内尔,就是怪物。
他是一个会因为别人在宴会上嘲笑了他、泼了他一杯酒而隐忍不发、布局十年,将对方手脚亲手折断的男人。
血债必还,睚眦必报,锱铢必较,像蛇一样蛰伏,像鹰一样盘旋,像豹一样匍匐。
“然后,在他放弃,即将被对手杀死时,有个贵妇人卖下了他。”
埃莉诺·德·拉文内尔。这个当代法国贵族最严厉的母亲,正用她的冷漠、傲慢和小皮鞭教着苏慧珍什么是礼仪。
“他结束了他人生的第二个重复,来到第三个。”周阎浮抬了抬唇角:“每天的杀戮,没完没了的情报战,逃避暗杀,找出叛徒,完成交易。他确实有了不可思议的钱和地位、势力,全世界都唾手可得,但这些并不是他人生的意义。奥利弗,他这种牲畜一样的人,从没人教过他人活一世的意义是什么。”
阿布纳神父说,人的意义,是为了让上帝在你身上的形象再次清晰。你被造就,是为了与他相似——仁爱,怜悯,坚忍。你诞生自一个充满试炼的民族,殉道、迫害、贫穷、疾病、歧视,从未停歇。在磨难里与主同行,可以的话,成为一个让他人因你而得到安息的人。
路易·拉文内尔,是这样做的。他从未丢弃“优素福·马力克”这个姓名,以他的身份践行着天父的意志,修补世界的裂缝。
但这些并不足以支撑他重复在这样的日子中。他将自己视为沙漠教父们的追随者,不仅仅是禁欲,而是将身处的整个世界,看作烈日下的荒漠。他的重复,是一场修行。假如能惠及世人,那是主对他额外的恩赐。
“在他还没有想清楚这第三个重复是否有意义时,他走进了第四个重复。”
周阎浮换了人称。
“你可能不能相信,在这一世你看到的我和枝和之前,我伤害了他很多回。‘阎浮’这个名字,是第三十多次时我为自己起的,也是那一世开始,我才把爱他作为我重生的目标。”
周阎浮顿了顿,“在此之前,我已经重复多看了一万多次日落。”
说到这里,他唇角勾出一丝自嘲的笑:“你看,人一旦执迷不悟起来,居然需要这么多的重蹈覆辙才能顿悟。”
“别这么说,路易。也许正是因为那些执迷不悟头破血流的日子,才淬炼出了这一世的你。现在的你,正是爱枝和的最好的模样。”
周阎浮点点头:“多看了一万次日落,才让我领悟到一生的意义是爱他。又多看了一万多次日落,才让我找到靠近他的正确方式。奥利弗,两个人正确而真心地相爱,这概率并不比找到人生的真谛更高。人有多容易这一世碌碌无为,就有多容易与爱人失之交臂。”
水开了,咕噜噜地冒着水泡,将锅盖顶得发出震动声。周阎浮放下了两只鸡,将锅盖揭开,轻巧地将两颗洗净了的蛋在锅沿敲开,放进去。
奥利弗看着他的动作,又看着蛋液蛋黄在沸水中逐渐凝固成形。他料想这是裴枝和教他的一种吃鸡蛋的方式。
周阎浮转过身:“你觉得,我究竟是花了多少时间,用了多少次重复,才领悟到人生和相爱的真谛?”
对他来说,这一生不是呼风唤雨,也不是风花雪月,而是站在这里,心无杂念地等水开。
奥利弗留在这里,吃完了这枚新鲜的鸡蛋才离开。他平时吃炒蛋、滑蛋、煎蛋、水煮蛋多一点,像这种剥了壳的煮蛋还是第一次吃。火候刚好,金嫩的蛋黄里还有一丝溏心。
吃完后,周阎浮送他到门口:“给他们安排好新身份,让他们去过内心想过的日子。”
奥利弗下意识问了一句:“我呢?”
周阎浮思考了一下:“作为我一生里最好的老师,你介不介意出席同性恋的婚礼,并做伴郎?”
奥利弗被这句话里的信息量砸懵了。但不等他追问,周阎浮就关上了门。
他差点同手同脚地下楼,经过一家看上去门面高档的裁缝店,最讨厌穿西服的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走了进去,为自己定做了一身新的西服——当伴郎时候穿。
新古典主义的大平层里,波兰王子发出了一声嘹亮的打鸣声。
它最近打鸣越来越频繁,尤其是是趁着裴枝和不在,它肆无忌惮地专挑凌晨两三点以及下午一两点时候打——也就是周阎浮休息的时候。
很显然,这位被废黜了的王子是故意的。
面对餐桌上的男人投下来的若有所思的一瞥,波兰王子打了个冷颤。
不,不可能,它在这个家至少还有一定的地位在,小鸡国的国王会守护它的!
小鸡国国王远在千里之外的伦敦,刚结束了上午的排练。在下午登台演奏前,他忙里抽空给周阎浮拨了个视频。
一拨视频,他觉得屁股疼。
为了恢复记忆,这段时间周阎浮拉着他夜夜笙歌,每次确实能抛出一点点什么片段,但都连不成线。
过分的是,为了加快进展,周阎浮甚至会出现在协会大厦外,将吃完午餐的裴枝和接走。
裴枝和一恨协会大厦附近怎么会有这么多高档酒店,二恨这个男人怎么会一开了荤就如此兴致勃勃,一副吃不够的模样。
酒店套房内,对白不堪入耳。
“宝宝再努力摇一下,有些新的东西要被想起来了。”
裴枝和扒着门,被男人贴抓着的p{}g翘得很高,不自觉更用力地摇着騕,直到身后男人的眼神更深。
他呜咽地问:“想起了什么啊?”
扣在他p{}g上的扌更为用力,青筋充满暴力感地爆起,令他的软肉几乎从指缝中溢出。
嗓音沉哑:“想起你之前也是这么卖力地摇。”
“……”
路易·拉文内尔你真是坏事做尽,背弃天父彻底……
当然,坏事做完后,周阎浮还是会稍微回忆起一两件完整的细节。比如终战前,他们曾在瑞士的雪山中度过了与世隔绝的三天。
有一天,他“回忆”起了裴枝和曾认他做教父一事,于是便自然而然地与第一晚时当作范例叫他的”Daddy”联系起来。
“宝宝怎么可以和自己的教父做这种事?”他一边疯狂地进出,一边在他耳边微喘着问。
过了会儿,换了个姿势也换了种问法,将他一条蹆压在下面,从刁钻的角度深深地込内,问:“宝宝在和自己的教父Daddy做什么?”
裴枝和如实地答,这个男人便会奖励他,俯身亲吻他的眼皮,叫他:“虽然喜欢吃教父的r棒,但还是乖宝宝。”
如此,裴枝和上着早中晚一天三次的班……他不知道,对于这个男人来说,一切体验都是新的,真正是刚吃了腥。
裴枝和把出国巡演当放假。
其他团友早就在长期的乐团生涯中被磨没了期待,只有他们首席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甚至眼巴巴追着经理问:“退一万步讲,就不能接下来三个月都在伦敦演吗?”
经理:“……”
你要不看看你团名的抬头呢。
视频拨通,手机很显然是被摆在了什么支架上,而镜头前的男人正拿着两个银光闪闪的什么工具。
裴枝和:“你在干什么?”
周阎浮剪住了波兰王子的鸡翅膀,拎起来给他看了一眼。
波兰王子满脸惊恐。
裴枝和脸色煞白:“你干什么!你不许吃它!”
“不吃。”周阎浮垂眸,将银色手术刀在手中娴熟地转了一圈——长期的负伤生涯,他和奥利弗都是半个外科专家了——
“只是给它做绝育手术。”
《只是》
波兰王子天塌了。
裴枝和也觉得天塌了:“一国王储怎么能是个太监!!!”
“没关系,你还有两个每天定时下蛋的公主。”周阎浮忙里抽空看了裴枝和一眼:“绝育了就不会打鸣了。”
首席怒不可遏,声音穿透了他的休息室:“周阎浮,整个房子里最应该绝育的就是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