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阎浮沉默了一下。虽然是倒果为因,但不能说是错的。
但裴枝和自己反驳了这个猜测:“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也不可能爱上你,除非我犯了那个什么,摩尔曼斯克。”
“斯德哥尔摩。”
“……对不起。斯德哥尔摩。”
周阎浮笑了笑:“所以,也许刻下这行字的你,犯了斯德哥尔摩,后来顿悟了,纠正了自己。”
从而,一遍又一遍背叛他,朝他开枪。
那也可以。他没有意见。至少他的死,可以换来裴枝和的解脱、快意。他不会成为他一生未绝的雨。
“但这辈子不是。”裴枝和从他怀里抬起头,黑发乱翘,眼眸星亮:“我确定,我保证。”
周阎浮勾了勾唇,大手在他头发上揉了揉,在自己表情失控前,把他按了回去,按到怀里。
对,这辈子的裴枝和,和他心相印了,如他一开始设定的目标那样,甚至如此快速。所以,如果他死了呢?如果命运无法更改,他还是在这个世界死了,而上帝又跟他开了个玩笑,让他没有回到时间线,而是去了另一个时空。
那么这里的裴枝和,要怎么办?
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铁锤夯击,闷痛在痉挛的抽紧中缓慢地蔓延开,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几乎有点后悔送裴枝和这枚戒指了。他是多么贪心,明知道自己也许会再次战败,却仍想在裴枝和的余生里占有一席之地。不多,一个小拇指的分量。小拇指的存在与失去,都无伤大雅,近乎无害,这就是周阎浮希望自己死后在裴枝和余生里扮演的角色。
“但是万一之前也是真的爱上你了呢?”裴枝和无声地笑了笑,“要是之前每辈子都真的爱上了你,不是斯德哥尔摩,那你死了,我会难过的吧。”
他安静下来。
心脏好像慢慢沉到胃里了,有点酸,有点疼。
“会难过挺久的。”他最终说,“尤其是每一世都没来得及告诉你,那行和弦的秘密。”
新年音乐会结束后,裴枝和有了一小段长假。周阎浮陪他去瑞士度假。他不爱滑雪,于是两人就在周阎浮的度假别墅里待着。
三千公尺,四面山谷的腹地,不沾任何喧嚣。车辆的引擎声在针叶林边缘熄掉后,世界就只剩下鞋踩进新雪的咯吱声。
天色黑得很快,太阳一落山,落地窗外便是典型的阿尔卑斯山区的冬夜:零下二十度,无风,雪落得安静而绵密,高耸的冰川在月下泛着幽蓝。
但屋子里却温暖得让人忘记季节。
裴枝和赤脚走动,一件宽松的羊绒长衫套得松松垮垮的,从一边肩膀半落。他喜欢亲自去伺候壁炉,听落叶松木在炉膛里噼啪作响。而周阎浮站在灶前,翻动红色的珐琅锅,煎着下午从山下牧村里送来的高山奶酪。
裴枝和看着他的背影一会儿,丢下长柄叉,跑过去从背后抱住周阎浮,像抱住一个具体而安全的时刻。
周阎浮太高,他都没法把下巴搭在他肩窝里,踮脚也不行。
“无聊了?”周阎浮问。
“没有。”裴枝和把脸贴在他背上:“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喜欢你啊?”
“说过,加了个限定词:一点。”
裴枝和:“……”
“没关系,我知道实情。”
“你也太会自己哄自己了。”
周阎浮哼笑一息:“这算吗?”
“嗯。”
“那你说?”
裴枝和脸颊烫烫的:“我挺喜欢你的。”
“堪称飞跃的进步。”
“这就满足了?”裴枝和震惊,“你也太好哄了。”他再次说。
他忽然把握到这男人的真相——没人哄过他。在他的成长阶段里,“哄”,这种蜜糖,不比现在正在融化散发出浓郁香气的顶级奶酪更常见。
他决定哄一下他。
“我其实超级喜欢你。”
周阎浮“嗯”了一声。
“是爱。”
周阎浮没说话。
“超级爱。”裴枝和找到了嘴巴的正确用法。原来除了刻薄以外,人也可以说点儿动听的。而且他有点满意于说这些话的自己,感觉自己又慷慨又充盈。
原来爱是给予。要自己很满很满了,开始外溢,才有能力爱人。而他是被周阎浮爱得很满很满的。
裴枝和慢慢睁大了眼睛,比刚刚更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我很爱你,路易·拉文内尔。”
在他怀抱里的男人,捏紧了珐琅锅的长柄,但声音里仍有一股云淡风轻的味道:“看出来你今天心情很好。”
“什么啊。”裴枝和恼怒:“不要说得好像我朝三暮四朝令夕改。”
周阎浮失笑一声:“爱我什么?”
“爱你能送我莫扎特贝多芬手稿,送我瓜奈里斯特拉迪瓦里。”
“可惜,现在送不起了。”
“爱你包容我的毒舌和坏脾气。”
“这是爱你的应有之义,不应该成为附加分。将来要是出现新一个能包容你这些的人,你不要感恩戴德,觉得他人好。这是基础。”
裴枝和:“……这像是爸爸教给女儿的。”
其实他更想问,什么叫将来啊,将来你会不在吗?但他刻意忽视了这一点。不要在风景好时想到贫瘠。
“如果把我活过的岁数叠加,确实足以当你的父亲。”周阎浮漫应着。
裴枝和的手往下寻找,顺着他露在外面的手臂,沿着青筋往下,直到触碰到他那怪异重复的伤——周阎浮现在在他面前不再戴手套。
“这么多,仅仅只是当父亲啊?”裴枝和的心很紧很紧了,以至于讲话的气息也显得有些不足,但他伪装得很好,一股随便问问的味道。
那是不是代表,周阎浮每一世都没有活过……一年呢?
小时候觉得一年好长啊,踮脚盼从年头盼到年尾,春夏秋冬四个季,一到十二十二个月份,上不完的学写不完的作业。但他现在已经长大了,懂得珍惜,知道“白驹过隙”这个字的意味。
很多变故、遗憾、痛苦,都能在这四个字面前消弭。人们相信时间的力量。
但是万一,这匹白马,越不过这道缝隙呢?在时间的裂缝中,有什么伤痛拽住了它的四蹄与尾巴,它跃不过去,而只是下坠。
周阎浮身体略僵,仅仅是转瞬即逝的一瞬,他便又松弛下来:“淡然地解释,人困在同一个生命进程里,很难有实质的变化——我的意思是,我也不能平白无故当你祖宗。”
“随便吧。”裴枝和不想聊这个了,有些慌乱地说:“你能不能不要教我怎么筛选爱人?我不喜欢你教我这个。”
周阎浮沉默了很久,说:“好。”
乳酪煎好了。他们没去餐桌,而是盘腿坐在沙发上,用长柄叉轮流蘸着吃。叉尖穿过金褐色的焦皮,拉出绵长的丝,融化在舌尖,再蔓延在吻里。
窗玻璃上结满了霜花,把月光筛称毛茸茸的雾。
他们就这样在冰川下的密林里待了三天,喝冰镇的白葡萄酒,在的黑麦面包上蘸上覆盆子酱,一起裹着毯子看电影,或者裴枝和拉琴时,周阎浮就支着额安静看着他。
他甚至都不用办公。
做爱不再是一件仅限于夜晚的事,而是随时随地。在结满霜花的窗边,裴枝和将手撑在玻璃上,留下一湿滑的手掌印,一只白鼬出现在林间,与他对望。
四天后,他们下山,恰逢传来噩耗:瓦尔蒙伯爵去世了。
他死得很突然,按仆人的描述,他在浴室里摔了一跤,送去的医院抢救时还似乎有希望,但一夜后情况急转直下,忽然就没了。
由于他的背叛,苏慧珍从开罗回来后便搬了出去,并要求与他离婚。就算瓦尔蒙想通过律师把债务转给她,那怕什么,反正债主现在是她女婿。但事情就是这么巧合,离婚协议还没签,伯爵就这么走了。
坊间有人传闻是苏慧珍推了他,真是笑话,她都不在,怎么不传闻是他仆人推了他?
总而言之,没有签成离婚协议的苏慧珍,就这样继承了瓦尔蒙家族剩余的财富、债务与头衔。她需要在公众面前扮演一个合格的遗孀,一个优雅高贵的伯爵夫人——这本来就是她的强项。
消息传到香港,贵妇们真恨得咬牙切齿:这绝户还真让她给吃到了!她甚至才吃了三个月的苦。
作为公众人物,裴枝和必须去陪她演完这出戏。
周阎浮没有同行,但派奥利弗陪他,理由是多项证据表明瓦尔蒙伯爵与马库斯·阿勒法希姆有接触,他的葬礼有一定的风险指数,而奥利弗能保证安全。
离开前,周阎浮按习惯抱了抱裴枝和。怕他怀疑,他没有比平时抱得更久,也没有更用力。
“我去东山再起。”周阎浮勾住他右手无名指,温柔地注视着裴枝和,笑得也很温柔:“这个位子,先留给我。”
说完他扭头离开,高大的身影在夜幕下写满了可靠与从容、强大,但裴枝和忽然被一股恐慌扼制住,甚至无法呼吸。他想不顾一切地追上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他。
但是,会打扰他的吧。假如周阎浮是去做什么大事,那么还是不要分他的心好一点。
裴枝和一直目送周阎浮的车子消失在庄园大门外。
“奥利弗。”他抬头,“他以前做什么危险任务,都是会带着你的吧?”
奥利弗看了他良久,说了个:“是。”
“你没去,说明这次任务很文明。”
奥利弗这次看了他更久,又说了个“是”。
裴枝和是在两天后伯爵的下葬仪式上,听几个贵妇闲聊,说起了发生在拉文内尔家的事。她们说,那天埃莉诺夫人如常举办了宴会,但居然没有出来主持结尾,十分不得体。更有据传,说埃莉诺夫人已经秘密离开许久。
是周阎浮把埃莉诺送走了。
裴枝和几乎是立刻断定了这一件事。是什么生意,需要他把她先送走?
他让奥利弗带他去埃莉诺夫人宅邸,因为他想借她的某一把收藏品名琴。
奥利弗无动于衷:“她外出度假了。”
裴枝和吞咽了一下:“那你把她电话给我,我先跟她聊一聊。”
“抱歉,我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助理,女仆也行。”裴枝和坚持。
“也没有。”
裴枝和说着说着,手指已不知不觉拽上了奥利弗的袖子:“那你找路易,让他帮我安排。”
“他现在在忙,不方便联系。”
裴枝和从没觉得奥利弗如此冷若冰霜过,简直像块石头,对待他的方式也如此冷硬,像对待最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奥利弗,你能不能送我到周阎浮身边。”裴枝和最终说,“就说我很想他,我们一起出现给他一个惊喜,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