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听到这棵树的能力,珀西瓦尔就知道,他一直在苦思的表白仪式可以完成了。
他向来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哪怕足够坦率,也觉得不能把对祁安的爱意的百分之一用语言传达出去。珀西瓦尔太看重表白这件事,总是害怕自己不够郑重,但如今,有神秘的爱情植物能够代替言语表达心意,这难道不是绝好的方式?
珀西瓦尔忍不住在心中感谢了一下光明神,觉得自己是得到了神赐的良机。
时间很快就到了三天后,圣殿的人们在参加完精灵族神圣的「诞生仪式」后,就很知趣地四散离开,不干涉对方培养精灵幼崽。
在「诞生节」,精灵之森的所有植物都会开花,建筑物们也被喜悦的精灵们布置得美轮美奂,漂亮得让圣殿中的教士骑士们恨不得用魔法快速做成画,永久地保存下来。
可惜目前还没有这样的铭画魔法,大家失望却不沮丧,因为他们觉得这事只要找祁安一定能够被解决——那可是个年仅二十岁就创造出无数魔法的天才!天才努努力,总能成事的嘛。
咦,可是祁安呢?
圣殿中的人们这才发现下任圣子不知何时消失在了人群当中,他们刚有些紧张,就发现下任圣骑士长也不见了,于是大家就立刻松懈了下来。
这么漂亮的适合做约会圣地的地方,小情侣肯定要过二人世界嘛,他们都懂!
*
如果祁安知道自己的同僚和未来下属们都在想什么的话,他肯定会说“不,我和小兔还不是情侣”。
其实也没必要说,因为他们马上就是了。
在被珀西瓦尔小心翼翼地牵着手,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到精灵之森的深处,并察觉到这附近被设置了精灵族专属的防御魔法防止不相干的人进入时,祁安立刻就明白了自家小童养媳准备做什么。
他不禁有些感慨——小兔的黑发黑眸当真是阻挡了他成为万人迷的脚步,没看他在没有颜色歧视的精灵之森混得多如鱼得水?连表白这种事都能找精灵帮忙。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精灵们就喜欢这种浪漫之事的关系。
没错,祁安此时的心情非常轻松,毕竟这一刻他已经等了很久,只想快点接受仪式感极强的可爱老婆的表白,然后找个机会把他拖进山洞里去。
祁安早就在圣城瓦尔外面的山野中找到了不错的山洞,还拜托系统把它布置得舒适又温馨,非常适合帮助一只即将成年的狐狸同伴侣一起度过发情期,嘿嘿。
……明明是这样想的,可是真当珀西瓦尔手捧火红艳丽的花束,羞赧却饱含情意地看着自己时,本以为轻松的心情也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毕竟祁安装得再老成,他也就是只还不到一百岁的未成年狐狸精,即便有无数追求者却从未尝过情爱滋味,即便知道和心上人两情相悦,却还是会在这样郑重的时刻激动而欣喜。
他终于明白珀西瓦尔为何那么坚持一个仪式了。
精灵们都不喜欢太过浓艳的花朵,所以珀西瓦尔手中的火红色花束是他花费了极大精力和极多时间,几乎跑遍了整个精灵之森才一点点积攒起的各种红色花朵的汇集。
其实拉奥大陆对于表白并没有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尤其是人族,因为大多信仰光明神的关系,做什么事像信奉的神明一般简单淳朴得要命,一般张个嘴说声喜欢就差不多了,最多最多也不过吃顿郑重的晚餐。
但珀西瓦尔却偶然一次从祁安那里听说,在他的家乡有个节日叫情人节,很多人会选择在这一点给心上人送一种叫玫瑰花的花朵。
拉奥大陆没有这种叫玫瑰花的花朵,但珀西瓦尔却知道这花是红色的,便很努力地收集,在告白时送给祁安,想要帮助对方回忆起家乡的温暖,也想含蓄地告诉他——虽然我知道你很想家,但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会尽力给你怀念的一切,所以能不能永远和我在一起?
当然,珀西瓦尔的这些心思只能藏在火红花束中被他送出去,却不敢直白说出口,他怕自己这样任性的想法会阻挠祁安的自由和幸福。
不过珀西瓦尔很快就会明白,只有和他相伴,祁安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感到真正的幸福。
因为他们彼此相爱。
“安安,我很感谢你,是你把我从一无所有的孤儿养成了如今的模样,你教给了我很多事,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
珀西瓦尔说了很多很多,其中大半都是对祁安的感激,后者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模样,只是认真地听着,含笑的眸中饱含温柔。
“但是,我不是因为这些喜欢你的。”
珀西瓦尔突然话题一转,英俊的眉眼中满是坚定:
“很长时间里,我不知道喜欢是什么,等到明白时,就满心满眼都是你。这世界上有很多温柔的好人,他们都对我很好,但是我只喜欢安安……就像你曾经说过的那句话一样: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对于一场准备了如此之久的郑重告白仪式而言,珀西瓦尔的言语实在太过稚朴,却很好表达了他的所思所想。
他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被救赎而萌生出从未有过的心意,珀西瓦尔只是单纯地,喜欢祁安而已。
也许祁安没有出现,珀西瓦尔也会被伸出援手,但他绝不会像喜欢祁安一样喜欢上对方。
对于一个在数万年来都不知喜恶的灵魂来说,祂却将“喜欢”和“爱意”认知得极为清晰,因为祂爱上的,是祁安。
在总算说完了自己的全部想法之后,珀西瓦尔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他看着祁安愈发温柔的笑容,认真地向对方解释了被称为「爱情之证」的树的魔力。
珀西瓦尔此时,就站在「爱情之证」前方。
他面朝祁安,勇敢坚定地向后迈步,即便没有回头也能找准方向,就像是没什么能阻止珀西瓦尔表达自己的全部爱意。
“安安,我爱你。爱上你是我从来没想过的最美好的事情之一。”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珀西瓦尔英俊挺拔的身影完全被树荫笼罩,几乎是他站在树下的瞬间,枝丫上满开的雪白色花朵便集体倾落在他的身上,「爱情之证」完美地证明了他炽热真挚的爱情。
花瓣无风自落,因心意而落,画面美得如梦似幻。
沉甸甸的花瓣几乎淹没了珀西瓦尔大半个身子,原本繁盛的树枝上竟只剩下了绿叶和寥寥无几的几瓣顽固花朵,这场景要是让精灵们看到了一定会倍感惊讶,因为在此之前,哪怕是最痴情的精灵也不过能让树落下三分之一的花朵而已。
珀西瓦尔不知道这参照物,但看到自己能让几乎全部的花瓣落下,在意料之中的同时又倍感开心。他知道自己有多喜欢祁安,此时能把这心意完美地表现出来,自然十分欣喜。
满身花瓣的英俊少年痴痴注视着自己的模样,无论是谁看了都会心神动荡,更不用说是同样爱着珀西瓦尔的祁安。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点头,想要回复肯定的答案,想要说“我当然也爱你,小兔,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可是在迈步之前,祁安眼角的余光莫名瞥到了还顽固停留在树枝上的寥寥无几的花朵。
他当然不会如此苛求珀西瓦尔对自己的心意,事实上,无论有没有「爱情之证」,祁安都不会怀疑自己的心上人有多么爱自己。
但此时,一种莫名的想法突然升起,一个其实从未消失过的预感再次出现,令祁安鬼使神差地开口:
“小兔,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诚实回答我。”
“……好的。”珀西瓦尔有些疑惑,他很乖地点头,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珀西瓦尔听到祁安用自己最熟悉的温柔声音,轻轻问道:
“小兔,如果拉奥大陆要毁灭了,但只要牺牲我就可以拯救这个世界,你会选什么?”
“选我,我们一起逃跑。还是选择世界,牺牲我的性命?”
珀西瓦尔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祁安沉静俊美的脸庞。
他想张口,却说不出任何话语。
“……”
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在珀西瓦尔那双幽黑的眸中,隐隐显现了些神秘浩瀚的紫色。
*
与此同时,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中,正强笑着和同伴们交流的珀西瓦尔·兰开斯顿的内衬口袋中,冒出了仿若在颤抖的白色光晕。
【📢作者有话说】
最后这个问题大概是“我和你妈掉进河里了先救谁”的异世界变种(?)
其实我就是为了写最后这一段才构思出这个世界的,所以大家不要担心(也不要打我),保证是甜甜的恋爱一路到底!
第150章 西幻世界(22)
浪漫瑰丽的森林中, 黑发少年和白发少年彼此注视,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其实沉默本身,就已经能够说明珀西瓦尔的答案了, 而无论是祁安还是珀西瓦尔自己, 都深深地明白这一点。
珀西瓦尔感到内心宛如被架在火刑架上焚烧,就像是遭遇就早已被光明神降下神谕废除的酷刑一般备受折磨。他微微张唇, 可是无论嘴唇嗫嚅多久, 他都说不出那个应在告白时说出的,祁安理所应当想要听到的答案。
他无法说出任何违心之语。
他觉得自己好过分, 明明是全心全意爱着的恋人, 明明在这个即将通往幸福的甜蜜时刻,自己却说不出祁安渴望的回答,将他们的未来引到一个糟糕的方向。
但他又觉得好痛苦,向来柔软乖巧的珀西瓦尔竟觉得自己第一次要对祁安生气了,气对方为何要在这时问出那般无理取闹的问题,明明祁安了解自己到即便不用开口也对答案心知肚明。
可珀西瓦尔无法对祁安生气,他垂下眼帘, 幽黑色的眼眸中凝聚出了雾气,纤长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 他突然开始怀疑,愿意为理想牺牲一切的自己是否真的有爱人的能力
——和权利。
莫大的痛苦和极端的孤独宛如荆棘般缠绕住珀西瓦尔的心脏,刺出了猩红的血滴,远比他刚刚送出的类玫瑰花束还要鲜艳;明明身处四季如春的精灵之森,他却觉得自己被掩埋在寒冷的冰山身处, 抛弃在窒息的幽深海底……却觉得自己似乎, “回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 除漫无止境的纯白外一无所有的, 空荡天国里。
我又是一个人了吗?
珀西瓦尔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想法,却止不住地发抖。
我永远无法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吗?
如果是那个成百上千次舍身救世的光明神,一定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可是站在这里的,是从小到大一直被祁安循循善诱,也的确从对方身上获得了无止境幸福的,珀西瓦尔。
他想要坚持理想,也渴望自己的幸福,这听起来似乎有些任性。
——万幸的是,半个拉奥大陆的生灵依靠着心中的光明信仰而活,而被付以重任的光明神最终也找到了自己的“光明”。
“抱歉。”
随着一声轻柔的叹息,孤冷到浑身发抖的珀西瓦尔被拥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当中,温暖得令他下意识伸手紧紧抱住了眼前的少年,用着快要把对方背后的法袍抓破的力度,似是恨不得能够完全陷入到祁安的骨血当中,获得更多的暖意。
其实祁安问出那句话后就后悔了,他万万没想到自诩冷静理智的自己有一天居然会突然鬼迷心窍地问对象类似于“你妈和我掉进海里先救谁”的问题,介于在拉奥大陆生活多年,他甚至怀疑自己在那个瞬间被黑暗神的负面力量给影响了心智。
然而就在祁安打算开口道歉并撤回前言时,他竟看到了珀西瓦尔为自己的一句话而痛苦到发抖的模样,这一瞬间,祁安不由得一时失语——他深知眼前的黑发少年有多么强大而坚定的心志,也更因对方为自己的一句话而伤神黯然感到震惊。
无论多么坚强的人,在被戳中软肋时都难以自处,更不用珀西瓦尔这样过于纯粹的……殉道者。
他再次感到小兔是多么喜欢自己,又多么害怕失去自己。
而祁安又何尝不是呢?
祁安径直瞬移到了珀西瓦尔的身边,紧紧抱住了心爱的少年,向来懒洋洋又轻飘飘的语调换成了极具温柔与坚定。他将手放在了怀中人的后脑处,一下一下,轻柔地顺着对方黑亮如丝绸般的发,似是想要通过这种安抚的动作,来帮助珀西瓦尔稳定情绪。
“抱歉,我不该问那种问题惹你伤心。”
珀西瓦尔紧紧地抱住祁安,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前用力摇头,声音都带了些湿意:
“对不起安安,对不起……”
“你有什么可对不起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祁安被珀西瓦尔小心翼翼的举动弄得心里又甜又痛,他放开环住少年腰肢的手,敏锐地察觉到对方下意识地又颤抖起来,便赶紧用双手捧起珀西瓦尔英俊的脸颊,在那双盈满无措悲伤的黑眸的注视中,温柔地落下一个又一个的吻。
直到吻干珀西瓦尔眼角欲落未落的泪水,直到将他苍白的脸色吻到重新漫上红晕。
直到感觉珀西瓦尔彻底平静下来,祁安才在对方满是依赖爱慕的目光中,缓缓开口:
“抱歉小兔,我刚才一时鬼迷心窍问了那样的问题,那不是我的本意,况且这本就是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不是吗?早在我们相遇之初,答案就已经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