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越拿着折子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问负责鬼:“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我确认下文书,您签个名就好了。”负责鬼赶紧双手向前去接折子,整个人看起来战战兢兢的。
齐越被他的反应惹笑了,把文书交给他后,明知故问道:“怎么?你很怕我?”
负责鬼微微一滞,全身的皮马上崩了起来,干笑着回答:“不怕,我……我只是十分敬重和仰慕您。”
“是吗?”齐越好整以暇。
负责鬼斩钉截铁道:“是的!您绝对是万千鬼差的榜样和偶像!我作为一个鬼差,终极目标就是成为您这样流芳百世的鬼差!”
“有志气,”齐越也不逗负责鬼了,指了指他手中的文书,“先确认我的身份。”
“诶!”
文书是从酆都发出来的,准确无误地记载了齐越的身份,还盖着酆都大帝的印章,根本就无法作假。负责鬼确认了文书之后,又拿出另一份文书并一只笔递到齐越面前,诚惶诚恐地说道:“齐老大,您只要在这上面签个名就行。”
齐越瞄了一眼,便在黄色的纸张上龙飞凤舞地写上自己的大名。
“这样就可以了?”
负责鬼:“可以了。”
“行。”齐越起身拍拍屁股,“那我走了。”
负责鬼立马去送他,等亲自将齐越送到门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负责鬼才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把这尊瘟神送走了。
***
齐越从办事处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下来,巷子里也迎来了晚高峰。
京城二环的四合院区历史悠久,住户众多,巷道阡陌,这会儿正是放学下班的时间,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学生打打闹闹、自行车电动车的铃声成了背景音乐,某家窗户里飘出的炊烟随着夏日微燥的风袅袅上升,组成了人间烟火。
地府里没有这样的人间烟火。
齐越站在路旁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人发了一会儿呆,他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见到如此热闹的烟火气了。
“人来了没?”
“我听说是今天住进来。”
“现在还没到。”
“大人只让我们吓唬人,把人吓出去就行,你们待会儿可千万别把人吓死。”
……
不远处有窸窸窣窣地谈话声传来,不断钻进齐越的耳中。齐越循声看去,便看到几只野鬼站在不远处的墙根下说悄悄话。
待看清野鬼的相貌后,齐越的眸光暗了暗,这几只鬼正是齐越在办事处看到被负责鬼忽悠地帮他办事的那几只。
没过多久,几只野鬼就商量好吓人的对策,齐齐朝一座四合院飘去。
齐越不动声色地跟过去,发现野鬼进的四合院和办事处其实是同一座。当初地府在人间设立办事处的时候,因为资金有限,只购买了这座两进四合院中面积比较小的前一进,而后一进带花园的地府并没买下来。
此刻野鬼进的四合院就是产权不属于地府的那一进。
结合野鬼之前的话,齐越差不多猜到负责鬼和这些野鬼要做什么了——估计是四合院的主人要搬回来住了,但办事处的负责鬼将整座四合院当成自己的所有物,便指使野鬼吓唬要入住四合院的人。
把四合院主人吓走,负责鬼好霸占整座四合院。
离地府远了,还真把自己当山大王了。
思忖间,有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最后停在四合院的门前。
齐越循声看去,便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眸里。
来人长身玉立,穿着板正挺括的西装,更加衬托出他完美的身材比例。五官极为俊美,每一笔都是造物主精心雕琢出来的,又透着些雌雄莫辨的艳丽张扬,好在他气质温和儒雅,手腕处的佛珠也中和了五官带给人的明丽感。
他的眼珠极黑,仿佛藏着一道漩涡,随时会把人吸进去。
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他面上的皮肤透着一种病态的白,就连嘴唇上也没有多少血色。
又少了一分锐利,多了一分病弱。
人都是视觉动物,齐越也不例外,面前的人确实是个美人,齐越略略欣赏了一番,便移开了视线。
来人估计习惯了他人注视的目光,并未理会齐越,径自走进四合院里。
院门开合间,齐越看到里面等着吓人的野鬼。
齐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并没有急着离开。
***
四合院长久没住人,半个月前才被凌家买下,盖因为大师说住在这里对凌家大少凌渡韫的病情有好处。于是凌家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把四合院修整了一遍,好歹能住人。
本来凌家是想把前面的一进院子也买下来的,奈何一直没找到房主,最后不了了之。
今天四合院终于整理好,将要迎来它的主人——凌渡韫。
凌渡韫拒绝家人相送,独自来到四合院。
或许大师的话是对的,这个四合院确实和其他地方不一样,起码他走进这条巷子的时候,一些东西就少了,等到了四合院门口,便彻底干净了。
然而跨过大门的门槛,看清院子里的景象后,凌渡韫的脚步顿了顿。
树上挂着、房顶趴着、水池里藏着……
一一数来,这间小小的院子竟也有五只鬼。
不过这些鬼还算矜持,看到他后并没有急着扑过来。凌渡韫也就装作看不见,越过他们直接前往卧室。
日常用品、换洗衣服早就有人准备好了,凌渡韫从衣柜里取了一套睡衣后,前往卫生间,对跟着他进来的东西视而不见。
浴室重新装修过,宽敞明亮。
凌渡韫拧开水龙头,出来的却不是水,而是带着绿藻的头发。头发仿佛有生命一般不断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向凌渡韫的身上延伸。
凌渡韫垂眸看了一眼不断蠕动的头发,面色淡然地关闭水龙头,转身走进淋浴间。
水还没开,地漏处就不断漫出血水,腥臭的味道迅速在卫生间里蔓延。同一时间,卫生间的灯开始不断闪烁,电流发出恐怖的滋滋声。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浴室的门被撞击得砰砰作响,洗漱台上的镜子不断浮现出“还我命来”的血字,而后一道人影在镜子里闪现,慢慢地朝凌渡韫所在的位置爬去。
几乎能在恐怖片里出现的场景都在这间浴室里上演了一遍。
而凌渡韫从头到尾一点反应都没有,别说吓得逃出去了,就连呼吸都没有变化,他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无奈。
看着浴室地板的血水,凌渡韫轻叹了一口气,离开浴室。
今晚的澡,是洗不成了。
不久后,又有门铃声响起。
凌渡韫刚开始以为是鬼,听了一会儿后,却发现门铃声和以往都不同,不似厉鬼恶作剧的尖锐急促,而是一声一声很有规律,也很有耐心。
他想了想,放下手机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少年,见到凌渡韫后,笑弯了眉眼,脸颊上露出两枚好看的酒窝,声音也是清清亮亮的,“先生,上门捉鬼,童叟无欺。”
凌渡韫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眼,最后视线定格在少年肉嘟嘟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你成年了吗?就来捉鬼?”
没等齐越回答,又道:“很晚了,赶紧回家吧,不要让父母担心。”
齐越:“……”
第9章 黑白无常
卧室里。
凌渡韫出去的那一刻,负责吓唬他的五只野鬼就聚在一起。
鬼老三耷拉着长长的舌头,含糊道:“老大,这是吓跑了?”
鬼老大一双眼珠子弹出来又收回去,瞳孔一瞬不瞬地盯着卧室门口,“应该是吧?”
它们都这样吓人了,是个人都会吓跑。刚刚那人看着淡定,现在不也跑了吗?
“我们追上去吧?他好香啊!”鬼老二顶着一个大肚子,吸溜了一口口水,眯眯眼中尽是贪婪之色。
这句话直接勾起其他四只鬼的馋虫。
从凌渡韫进入四合院那一刻起,它们这五只野鬼就闻到他身上传来的香味了。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足以令鬼魂食指大动。甚至在看到凌渡韫的那一刻,隐隐有个声音从它们内心里发出,渴望与贪婪都要满溢而出--吃了他!一定要吃了他!
至于吃了凌渡韫之后有什么好处,野鬼们并不清楚,凌渡韫于它们而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吸引力。
要不是地府的办事处就在这里,大人也交代过不能弄出人命,它们早就克制不住内心的渴望朝凌渡韫扑去了。
鬼老四披散着一头长发,赤红的眼睛里充满狡黠,“大人只说不能在这里吓死他,又没说他不能死在其他地方。我们只要不在办事处的范围内吃了他,大人也管不到我们。”
这里是地府办事处的地盘,它们不能在这里撒野,但出了这块地界,办事处的负责鬼也懒得管它们。
鬼老四的提议得到其他三个鬼的一众认同,于是四个鬼一致看向最像人的鬼老五。
鬼老五似乎没听懂四个哥哥在说什么,傻呆呆地嘿嘿笑。
“算了,老五的意见不重要。”鬼老大拍板定案,“我们就按老四说的做!”
商量好了之后,五只鬼一起离开凌渡韫的卧室。
***
四合院门口。
又一次被认作未成年人,齐越已经习惯了。
更准确地说,他已经习惯这张非常显小的娃娃脸。抛开这具身体的外貌,齐越自己本就长了一张娃娃脸。初成为鬼差那段时间,娃娃脸确实给他带来了很多不便,地府里的恶鬼们都觉得他好欺负,一个个都不服管教。当时,齐越也是花了一些时间硬是改变了它们的“审美”。
没想到现在得了一世人生,这具身体也长了一张不具任何威慑力的娃娃脸。
这会儿被凌渡韫认成未成年,齐越一点都不意外。
不过他到底不是小气之人,也没澄清自己的身份,却突然倾身凑近凌渡韫,踮起脚尖在凌渡韫的脖颈之间轻轻嗅闻了一下。
“你很香。”齐越意有所指。
凌渡韫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自己和齐越的距离,眉峰微蹙,眸中闪过不悦。
对方到底是未成年人,凌渡韫不愿与他计较,但唇角的笑意也冷了几分,没了之前的儒雅,反倒多了几分疏离。
“你可以回去了。”凌渡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