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烬先前还能扯出一点笑,凑上去同他轻声细语地同他说不周山需要修士剿魔,但同样宗门内也需要修士看守。
“若是人人都同你一样,要奔去不周山剿魔,谁来镇守后方呢?”
图南望着他:“镇守后方自有白长老他们,不必忧心。”
楚烬面上没了笑意,“阿南,你同我不一样。”他握住图南的手,“我如今宗门覆灭,已然是孤家寡人,若是我——”
说到此,楚烬喉咙动了动,蓦然闭上眼。他如今孑然一身,哪怕战死在不周山也无妨。
但图南不一样。
凌霄宗尚存,图南有如此之多的长老和友人牵挂,怎么能同他一样。
图南轻轻回握住楚烬握住他的手,也起身,“此行去往不周山的修士,不止我一人有亲友宗族牵挂。”
他同楚烬对视,“此行,我与你同战。”
楚烬脸上连笑意都扯不出来,倏然挣开图南的手,“我有修罗域,此行我一人足矣。”
“你知道的,我从不与你说谎。”
图南低声道:“外头都已经传遍了,你还当我不知吗?魔族为何如此猖獗,不过因为魔尊是刚破除封印的上古巨魔。”
“如今他苏醒,其修为境界无人知晓,此次战役……”
此次谈话不欢而散。
楚烬头一次同他吵起来,最后头也不回地推开门,气急了说要去找各位凌霄宗长老告状。
这些年,他都快混成了凌霄宗弟子,因为常年厮混在图南身边,同凌霄宗长老时不时打点小报告,深得各位凌霄宗长老的欢心。
图南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道:“你说去罢,我早已同凌长老他们说过此事。”
“你同他们说也没用。”
楚烬气得拂袖而去。
图南追了几步,没追上,站在原地,四周都是凌霄宗弟子,偷偷地瞧着他们。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太好意思,在原地左顾右盼,状似出门散步,好一会后才继续追上去。
图南原以为楚烬是要去同凌霄宗各长老告状,没想到楚烬回了天玑宗。
天玑宗在几年前就已经被夺回,只不过被炼成傀儡的天玑宗宗主和各长老仍旧被魔修藏得很深。
天玑宗仍旧保持着原来的断垣残壁,残败不堪,只不过多了无数块的无字碑。
那是楚烬给天玑宗宗主和天玑宗弟子立下的墓碑。
为首的几块无字碑便是天玑宗宗主和十几位长老的墓碑。
青年孤零零坐在为首的无字碑旁,背对着图南,不知道在墓碑前坐了多久。
图南停下脚步,沉默下来。
“阿南,我不想看到这里再多一块石碑。”背对着他的青年同他哑声说,“我从前每晚都做梦。”
“梦见凌霄宗被屠宗那日我去迟了,没能将你救回来——”
图南握着剑的手紧了紧,过了半晌,低低道:“只这一次,我同你保证,此事过后,我都听你的。”
他慢慢上前,伸出手,将手轻轻搭在青年的肩上,“好吗?”
坐在石碑旁的青年没说话。
风声掠过,偌大的天玑宗偶尔几只孤零零的飞鸟盘旋。
过了不知多久,图南的手被握住,来人偏头,望着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只这一次。”
图南微微露出个浅笑,同他坐在石碑旁,雪白的衣袍垂落。
似乎是知道此刻楚烬的心情不好,他微微偏着头,“不周山之战后,等天下太平,我再陪你去逛庙会好不好?”
楚烬也露出个笑,“真的?”
图南点点头,眼神柔和了一些,低声道:“真的,陪你逛庙会,你先前不是说想买那只小王八花灯吗?”
“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
楚烬忽然大笑起来,笑倒在地。他枕着手,望着天玑宗的天际,咬着一根不知从何而来的野草,笑着道:“我的小少主,哪有人真卖小王八花灯。”
图南:“没有吗?”
楚烬屈起手指,轻轻弹了弹面前青年的额头,戏谑道:“呆木头,骗你的,你也信。”
“谁叫你从前总是修炼修炼还是修炼,不这么说,怎么把你哄出来。”
图南抬起手,摸了摸被弹了弹的额头。
他想,没有小王八做成的花灯也好。
毕竟不周山大战后,他就不在了。
图南有意要叫面前人心里好受一些,于是低头,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只庞然大球。
大大的毛球慢吞吞地动了动。
图南一只手捧着小兔,另一种手抬起小兔的爪子,有些生疏地学着从前楚烬哄他的模样,学着小兔子讲话,自言自语道,“那怎么办?”
“没有小王八花灯,要小兔的可以吗?”
他特意将声音压低一些,试图模仿出小兔吱吱的叫声。
楚烬笑弯了眼,抬手去摸他的脸,“怎么学小兔说话啊。”
图南握住小兔的爪子,有些不好意思。
楚烬:“再学一句好不好?我刚才没听到。”
图南摇头:“你刚才听到了。”
楚烬凑上来,笑着歪头,“刚才没听清,好阿南,再学一学,好不好?”
图南将小兔递给他,“喜欢的话,给你。”
楚烬啧了一声,“不要这个,要你同我说。”
图南:“当初说好了一块养,如今都是我在养,这段时日你来养,记得给它喂水梳毛。”
“——不许拉它尾巴。”
楚烬举起手,笑得直摇头:“那么大,养不起养不起,还是你来养。”
图南有些郁闷,低头揉了一下小兔,“很大吗?”
楚烬忍着笑:“还行,也只有凌少宗主才能养得起。”
巨大的毛球一屁股坐在天渊剑上,慢吞吞地抬头望天。
那日后,图南将小兔交给了宗内的长老。
各宗门都组织了去不周山剿魔的修士,大多是宗门内的宗主或长老,在去往不周山的前一晚,楚烬提着酒找到图南。
他同图南自嘲一笑道:“阿南,我有预感,我会在不周山碰见我爹。”
这些年云岭九州各大宗门为他马首是瞻,魔族早已对他恨之入骨,自然会将天玑宗宗主留到最后来对付他。
图南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那夜,图南并未喝多,只是陪着楚烬喝了几杯。
他们都是修为不低的修士,那点酒并不能将他灌醉。
图南防着酒,却没防着楚烬。
他对楚烬已经是信任至极,因此在沉睡后并未设防,轻而易举便叫楚烬让阳炎大帝施了诀。
夜半,青竹小筑的床榻旁,只一人枯坐至天明。
楚烬盯着床榻上沉睡的青年,阳炎大帝噤声,不敢出声打扰。
图南醒来已然是一日半后。
他只觉得从未睡过如此好的一场觉,但醒来后便倏然意识到不对劲,猛然起身奔去大殿问了宗门内的一名弟子才知道已过去了一日半。
剿魔的队伍此时已然抵达不周山,同魔族厮杀。
图南那瞬间头脑空白一片。
他旋即转身,疾驰赶往凌霄宗长老的住所。
————
不周山。
遮天蔽日的灰烬,山脉撕裂成两色,横尸遍野,满是战场亡灵的哀嚎,狂风呼啸,硝烟未散。
“小子,若是再给你数十年,哪怕是本尊,碰上你也要退让三分。”
魔障翻涌,凝成一张巨大的鬼面獠牙,魔障凝成的巨手扼住持剑的玄衣修士,阴恻恻大笑道:“只可惜,今日你是必死无疑——”
下一秒,玄色修士骤然挥剑,魔障凝成的鬼面獠牙哈哈大笑,烟消云散。
各大宗门的阵法相继启动、碰撞,随之震天撼地破碎,大片低阶的弟子被潮水般的魔修吞噬,节节败退。
立于阵前,气息最为暴戾的玄衣青年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喘息沉重如同风箱,抬头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魔尊。
天渊剑的剑身黯淡,好几处裂纹贯穿剑身,颤动地发出悲鸣。
魔瘴再次袭来,他拼尽全力格挡,“镪”地一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堪堪停住。
天渊剑四分五裂,骤然碎裂。
魔尊哈哈笑起来:“修为尚可,小子,要不要同你爹一样,加入魔族?”
楚烬抬手,抹了一把唇边的血,吊儿郎当地嗤笑道:“就你?你还不够格——”
他掐了个诀,霎时间,不周山苍穹被撕裂成两色,半空缓缓展开幽冥色血海,沉沉地压下来,不断吞噬着低阶魔族。
修罗域,开!
不断展开的修罗域里山脊断裂如獠牙,无数上古战场死去的冤魂贪婪兴奋地咆哮,俯冲下来吞噬魔障。
节节逼退的局势顷刻逆转。
阳炎大帝真身显示,青面獠牙的小孩咯咯笑起来,阴恻恻地盯着魔尊,贪婪地舔了舔唇,飞身而上,抽骨扒皮般啃食着魔尊的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