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衣峰的师兄师姐笑晏晏给他丈量身形,说他这些时日又长高了一些,再过一年,就该过十八岁生辰了。
老老实实抬着胳膊的图南张开双臂,大鹏展翅,觉得自己很像只魂桑青鸟。
他试了两件新衣裳,凌霄宗上下都知道他不喜奢华繁复,只在白衣上下功夫。
可这会的图南试完新衣袍,偏头看到角落里挂着的玄色劲装,怔了怔,转头问宝衣峰的师姐能不能带走那件新衣裳。
师姐疑惑:“小少主不是向来只穿白色衣裳吗?”
图南踌躇了片刻,才低声道:“……我觉得那花纹漂亮,很适合我的朋友。”
宝衣峰的师兄师姐笑起来,簇拥着将那件玄色衣裳递给图南,纷纷打趣道:“下回可得叫小少主的朋友穿这衣裳让我们好好瞧瞧。”
图南接过玄色衣裳,珍重地点点头。
他不知道楚烬在修罗域别说是玄色衣裳,如今已经是上衣都不穿了,成日在尸山血海折腾。
那段时日,裘石的一缕神识跟在楚烬身边,从心惊胆战到逐渐麻木——这小子不知道抽什么疯,每次快死了总能爬起来再战。
从修罗域一路北上,连路都不走了——楚烬宰了两只妖兽,提着妖兽的脑袋塞进第三只妖兽的嘴里,将第三只妖兽吓得嚎叫不已,乖乖地驮着他北上。
若不是楚烬这张脸庞同师兄有几分相像,裘石简直要疑心楚烬究竟是不是阳炎大帝的遗腹子。
那股邪乎劲,简直瞧得人头皮发麻。
楚烬在修罗域这两年,外头的天玑宗情况越来越严峻。
魔修在云岭九霄四处作恶,不少作恶的魔修身旁都有天玑宗弟子协助的身影。
云霄九州开始诛魔。
身为凌霄宗的少宗主,图南时常会接到诛魔任务。任务大多数是某个小地方魔修兴风作浪,他带领一众弟子前往诛魔。
若是碰上魔修,他会将魔修绞杀得灰飞烟灭,但若是魔修身旁有天玑宗弟子,图南会留天玑宗弟子全尸。
他深知天玑宗弟子早已死去多日,此时在外协助魔修作恶的天玑宗弟子不过是躯壳一副。
留全尸,一是告慰其在天之灵,二是为了日后替楚烬正名。
身为气运之子的楚烬在日后总是要洗清冤屈,告知整个云岭九霄天玑宗没有勾结魔修,多一份天玑宗弟子尸体,也就多一份证据。
第三年,图南将小兔养得圆滚,他的日常由吃饭睡觉修炼诛魔变成了吃饭睡觉修炼诛魔外加教导小兔。
他教小兔作揖,握手。
只可惜蒲溪买来的这只小兔呆呆笨笨,成日只知道吃东西,对作揖握手是半点都学不会。
图南很有耐心,教导了一遍又一遍,只可惜小兔还是没学会,反而吃得越来越胖。
图南给小兔喂水时,凌霄宗宗主以为他养的是新灵宠,得知图南养的是兔子后,咂舌不已。
——这哪是什么小兔,简直都快赶上药草园里横冲直撞的小猪了。
图南听闻,抿唇,用袖子挡住小兔,坚称养兔子就是这样。
凌霄宗宗主:“胖,横竖看都不像是小兔。”
图南捂着小兔的耳朵,有些不高兴,一板一眼道:“宗主说得是,弟子去巡防护山大阵了。”
自从魔修开始作恶后,各宗门的护山大阵都加强了防守,从前护山大阵重防守,现如今护山大阵不仅要隔绝魔气渗透,还要净化周边灵气。
这样高阶的灵阵不但需要大量灵石支撑,还得仔细巡守,灵阵不得出现破损处。
图南背着剑去巡视凌霄宗护山大阵。
他乘着魂桑青鸟,巡视了两圈,忽然发现一股极其陌生的气息,环绕着护山大阵,见他投放神识窥探,立即收回气息。
图南一顿,当即让护山大阵的弟子增援人手,飞身追随着那股陌生气息。
倘若是魔修窥探,那必然不能放过。
图南脚下御着九重紫火凝成的火剑,在夜色中疾驰,留下一道一闪而过的火光。
那股陌生的气息极其狡猾,速度很快,图南御剑追了好一会才在一处湖泊处停下。
他站在原地,神色冷淡,忽而飞身提剑斩向不远处的漆黑湖泊。
“铮——”
金铁交鸣声嗡然,漆黑的湖边半空荡起透明的水波纹,随即一片一片地散开,如同魂桑青鸟拖曳尾翼散落的金光。
一船的九霄重莲簇拥堆积,檐角挂着莲花花灯,在湖泊上摇摇晃晃。
盛放的九霄重莲仿佛刚被摘下,被人施了灵力,花瓣边缘散发着柔和金光,星星点点如同萤火。
微凉的夜风浮动。
清脆的清心铃随着摇摇晃晃的小船一同晃动,叮当作响。
图南一怔。
来人披着黑色斗篷,身形已然有了青年轮廓,长发随意束着,英挺的脸庞带着半张玄铁面具,戾气有些重,透着一股厮杀出来的冷沉狠劲儿。
见他怔然在原地,来人一笑,抬手,翠绿色的藤蔓破风而来,温柔缱绻地缠住图南的剑鞘,开出一朵小小的花。
来人随之而来,同藤蔓一样降落在图南面前,刮了刮面前人鼻尖,轻轻地柔声道:“不是说要跟小兔一起等我回来吗?”
图南愣了好一会,随即抬手,用力地掐了一下面前人的脸。
看到面前人眉头跳动了几下,图南才喃喃道:“不是梦啊。”
他以为他在做梦呢。
原剧情不是说楚烬需要六年才能从修罗域出来继承修罗域吗?
今年才第三年!
图南随即想到什么,打了个激灵,抬头,面色紧张地去摸面前人的胳膊和腿,生怕少了一截。
原剧情从修罗域里出来需要六年,如今只用了三年,难不成是人少了一半才从修罗域出来?
可图南对着面前人摁摁胳膊摁摁腿,发现都完好无损。
原本噙着笑的来人也没了披着黑色斗篷那股狠劲儿,老老实实地给图南上下摸索,等图南摸完了,他才低低道:“……是现在不喜欢九霄重莲了吗?”
语气里是掩盖不了的低落。
因为他离开了很久,所以连图南喜欢的东西都不知道了。
披着黑色斗篷的青年垂着头。
图南仍旧在检查面前人,闻言摇头道:“九霄重莲什么时候都能看见,可是我好久都没见你了。”
“阿烬,这几年我很担心你。”
第62章
披着黑色斗篷的楚烬神色怔然,慢慢地低哑道:“……我也很担心你。”
天玑宗如今已沦为人人喊打的存在。
他知道的,这些年茫茫天地间,还有一人牵挂他。
湖中心盛满九霄重莲的小船轻轻摇晃,漫天的星光。
很多年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就这样躺在船上,支着头,眼里带着笑意瞧边上的白衣少年。
他看着边上的白衣少年坐在满船的九霄重莲,漫天的星光,月华凝魄般的容貌冷清静谧。
那时的楚烬同船上的少年说,往后每年生辰都送一船的九霄重莲给他。
九霄重莲漂亮但也难寻,摘下来后必须用大量灵力维持其生机,不然很快便会枯萎凋零。
很多年前的楚烬恣睢肆意,心想若是图南喜欢,别说是一船的九霄重莲,便是让整个河畔盛开九霄重莲,他也能想办法弄来。
如此大动干戈,不过只为了博挚友一笑。
可任谁都想不到,再送一船九霄重莲之时,已是多年后。
他已经迟了四年没送图南九霄重莲,也四年没陪图南过生辰。
湖面中央的小船摇摇晃晃,船上的图南拾起散发着萤火般微光的一朵九霄重莲,指尖上透溢的灵气很陌生。
楚烬坐在一旁,轻轻道:“我在修罗域待了三年,继承了修罗域,灵脉已经被修罗域修复好了。”
“……不过同从前有些不大一样。”
所以图南才会感觉到陌生。
图南偏头,“刚才查探护山大阵的陌生灵力是你?”
楚烬笑了笑,眼神柔和,“要不然怎么能请到凌霄宗的少宗主。”
图南抬手,稍稍扶住胸膛,微微蹙眉,“我以为是魔修,这段时日魔修猖獗,稍有不慎便要被魔修伤到——”
他话忽然一顿,低下头,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忽然倒下。
楚烬骤然起身,接住图南,俯身查看,心跳几乎停下来,“怎么了——阿南,阿南!”
靠在他怀里的图南紧闭双眼,下一秒,忽然睁开眼,歪着脑袋,同他弯了弯唇,“我吓你的——”
他倒在楚烬的怀里,“叫你装神弄鬼吓我,回来了也不同我说。”
“你可知我察觉到护山大阵被人查探时有多心惊吗?以为魔修竟猖獗到了凌霄宗宗门外,如此熟悉地查探,定然是宗门内出了内鬼……”
图南弯着眸子,说着说着却迟疑地停住,“……阿烬,你怎么了?”
披着黑色斗篷的青年的瞳孔已然缩成兽类般的细针状,泛着点红光,如同深渊。他收紧图南的手臂慢慢放松,瞳孔也慢慢恢复原状。
楚烬将额头抵住图南的肩,哑声喃喃:“没事……被吓到了……”
图南抬手,摸了摸青年的背脊,只当是楚烬从修罗域出来不久,精神仍旧极度紧绷,带着紧张和攻击性。
楚烬渐渐放松下来,抬头望着图南,眼神柔和下来,轻轻道:“这几年还好吗?”
图南点头:“很好,小兔也很好。”
楚烬如从前一样,枕在他的膝上,眼神柔和,看着图南从储物戒捧出一只硕大无比的白色毛球。
眼神柔和的楚烬:“?”
图南捧着大大一团的毛球,同他说这是当年的小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