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京市街边的长椅上,道路两旁的枫叶金黄,风簌簌地穿过叶梢,空气里带着寒气。
图南伸出手。
一片金黄的枫叶轻轻落在掌心。
他望着掌心里的枫叶,心想原来上个世界的枫叶长这样,带着橙红的金黄,边缘是锯齿状。
图南将枫叶放在鼻尖,低头嗅了嗅,闻到了一股草木微涩的清香。
他不喜欢京市的理由又多了一条。
图南将枫叶夹在膝上的书页里,合上书本。
这个世界的京市同上个世界的京市似乎用的是同一组数据模型,一样的街道,一样的高楼大厦,一样的玻璃天幕。
连秋天似乎用的也是同一组数据模型。
小小的系统想了很久,很慎重地把秋天作为讨厌的季节。
它觉得这能使它看起来更像人类。
图南在街头的长椅上坐了很长一段时间,偶尔低头看书。
手中的书籍是一本教人如何正确沟通的书籍。
图南看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作者的名字,合上书籍,觉得这个作者并没有讲得很好。
他有些忧郁。
江序今晚出差回来,他在想有什么办法能瞒过江序自己生病这件事。
江序知道他得了肺癌,还是晚期,情绪必定会失控,会像疯了一样大闹起来。
图南几乎能想到那时的场景——江序必定会崩溃到绝望,跪在地上,乞求上天要么还他康健的哥哥要么让他死。
亦或是更疯——砸碎了所有东西,哽咽哭着说图南养大了他就不要他,说图南不愿去医院就是因为想下去陪江辰。
到时候别说什么公司什么上班,江序有没有心思活下去都是个问题,任务进度肯定会倒退一大截。
一想到即将完成的任务,图南神情更忧郁了。
他已经尽力不去医院,体检报告也藏好了,但大概也没用——江序偏执过了头,盯他盯得太紧,占有欲和控制欲强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前几日他同江序打电话,极力忍耐着胸腔冲上来的咳意,话少了两句,立即被敏锐的江序察觉到不对劲。
图南找了个着凉的借口,含糊地搪塞过去。
可后期咳血怎么办?
江序也不是天天都出差的。
图南想了好久,也想不出办法。
他忧郁地夹着书,步伐沉重地走回家,动作很慢。
江序同上个世界的图渊不同,上个世界的图渊虽然也有些坏习惯,例如坚称要给图南当小狗,但并不藏着坏心眼,想当小狗直直地同图南说,半点也不掩藏。
但江序是表面上彬彬有礼的乖学生,坏心眼都藏着,表面上听话懂事,实际上心理不知道什么时候扭曲了,嫉妒心很强。
图渊找不到图南,会到处大喊大叫,江序找不到他,先给自己手上来一刀,带着血淋淋的伤口去找图南,以此享受图南的关心。
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犟起来都让人头疼。
图南的脚步愈发沉重。
这是一个极其关键和危险的节点,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他一边试图给自己打气,一边在湖边转了两圈没回家。
回回考第一的系统终于理解了考场里那些明明不会写但还要坐在座位上抓耳挠腮的系统。
拖到不能再拖,神情沉痛的图南终于回到家,解开指纹锁。
大厅的灯亮着。
图南一抬头,愣了愣。
面前的江序几乎不能用憔悴来形容,脸色惨白,唇角还有些青紫,见到他,扯了扯唇角,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厉害,“哥。”
图南一边迟疑地解下围巾,一边道:“怎么弄成这样?”
江序动了动唇角,露出个笑,“工作太累了。”
“哥,洗手吃饭了。”
图南将围巾递给他,去洗手的时候想了一下,觉得江序应该没有发现他生病的事。
他抬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用浸了热水的双手捧了捧自己的脸,很认真。
温热的掌心捂得脸庞有了些血色,看起来很健康。
图南又用热水把自己的手泡得热热的,才慢腾腾地去餐厅。
晚餐是松茸银鳕炖盅,花胶鸡丝蔬菜汤,蟹粉豆腐水蒸蛋,口味很清淡。
图南坐下,瞧了一眼江序,觉得今晚的江序憔悴得跟油灯耗尽的病人很像,心口的那口气似乎被挖空。
他的状态实在太差了,差得图南看了好几眼,感觉有些不对劲。
后来江序给他盛汤,佯装同他抱怨,哑声道:“哥,你都不知道我在国外运气有多差,碰到了枪击案……”
“当时现场乱成一团,死了两个人……我工作多,晚上又做噩梦,天天都睡不好……”
他话还是跟以前一样多,图南稍稍放心了一些,“太累就不要做饭了,阿姨也能做饭。”
脸色憔悴的江序安静下来,没说话。
图南近来的胃口都不太好,吃了一些便没了胃口,但吃得太少容易引起江序生疑心,于是只能很慢地继续吃。
他吃了两口,忽然听到江序同他带着点抱怨轻声道,“哥,我出去两天,饭都不会做了。”
图南抬头,“嗯?”
江序:“今晚的菜做得不好。”
图南夹了一筷子蟹粉豆腐水蒸蛋,尝了尝,“跟以前的一样。”
过了一会,他想了想,煞有其事地点点头,“哦,不对,好像是有点不太对劲。”
图南光明正大地放下筷子,有了不再逼自己吃饭的理由。
但他不能表现得很高兴,还模仿遗憾的神情同江序说:“真可惜。”
江序:“下次再做给你吃。”
图南点点头,“好。”
他把江序看成随时随地都有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炸弹的引线是病情,不过好在他足够幸运,江序一晚上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大概是最近的工作真的太多。
洗完澡的图南坐在床上,看着江序来到床边,弯腰拿起自己的枕头和被子,同他道:“哥,今晚我要加班,可能睡书房。”
图南已经很久没听到江序主动提出要加班了。
他眼睛稍稍亮了亮,伪装得很好,沉静地点点头,上床掀开被子,嗯了一声。
没过多久,卧室门响起轻轻关上的声音。
图南掀开被子,伸出个脑袋,光明正大地高兴,心想要是江序天天都那么勤快,那么完成任务指日可待。
卧室门外,江序几乎一瞬间失去所有的力气,靠在卧室门上,慢慢地倚着门滑倒在地,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当他说出要去书房睡觉时,图南眼里闪过细微的高兴骗不了人。
江序痛苦得几乎喘不过气——他无法想象这些天图南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该有多压抑。
第49章 第二个世界
江序这段时间似乎很忙,每天早出晚归,晚上回来给他做菜,吃完饭就去到书房办公,常常办公到深夜。
处理不完公务,江序就在书房睡觉,极少回卧室同图南一块睡。
图南猜想大概是江序开拓海外市场碰到棘手的问题。
问题颇为棘手,江序这几日憔悴到了极点,似乎整晚整晚睡不好觉。
图南每晚的作息很规律,吃完饭坐在客厅看一会电视,再洗澡睡觉。
客厅的电视屏幕上演着八点钟黄金剧场,身患绝症的女主角悲痛欲绝,强颜欢笑同男主角说分手,男主角误认为女主角爱慕虚荣,两人在雨中爆发出凄厉争吵。
图南露出了悟的神情,但很快就遗憾地发现这个办法根本行不通,江序作为这个世界的气运之子,谁能比江序还要年轻有钱呢?
图南神情考究地看着电视里的女主和男主吵架,打算学几句到时候应应急,可是看了半天,两人翻来覆去就是几句话,爱来爱去的。
他有点不敢想要是用这台词跟江序吵架,架还没吵完,江序先高兴疯了。
九点半,图南准时关掉电视,洗澡睡觉。
睡觉前,他坐在床上,查看了一下任务进度,依旧是百分之九十七。
图南关灯,只留了一盏柔和的小夜灯。
这是上个世界留下来的习惯。
上个世界他是个小瞎子,用不着小夜灯,但图晋和图渊时常会在下班回到家之后轻手轻脚来看看他。
书房,电脑屏幕上的监控视频暗了下来,床头的小夜灯柔和。
江序坐在椅子上,眼睛发红地望着屏幕,如沙漠中快要渴死的旅人,靠着一丁点水源苟延残喘。
图南此时推门进来,定会讶异得说不出话。
书房乱糟糟,到处堆满了各种医学书籍,偌大的书桌堆叠着一沓报告,压根就不像平时整洁、井井有条甚至有着洁癖的江序书房。
江序吃完饭就进了书房,然后透过监控看图南的一举一动。
图南现在已经很厌恶他了。
他不敢再靠近,只能躲在书房看监控,亦或是等到夜深了,图南睡着了再轻轻地去到卧室,看图南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