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偏头,“进来。”
门外,神色无异的江序提着饭盒推门而入,叫了图南一声:“哥”,又对着沙发上林哥叫了声:“林哥。”
他一向对薛林很有礼貌,哪怕薛林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薛林看到他走进来,拿了包烟就往办公室门外走,说要出去抽烟。
图南有些无奈,低声对江序道:“不用管他,他就那副德性。”
江序朝他笑了笑,"我知道。"
他拧开保温盒,给图南盛了汤和炖排骨,切好的水果也一齐摆上。他小学那会就趁着图南不在家,偷偷开灶做饭,刚开始图南还训他,他挨了骂也不改,久而久之,家里做饭的人就变成了江序。
再后来,连同买菜都变成了江序,原本图南只是将买个月买菜的钱给他,后来为了方便,家里大大小小的账都给江序管。
“哥,今天的排骨新鲜,水果我给你切了梨,这两晚你老咳嗽,多吃点梨润喉,明儿还咳我给炖点银耳……”
“哥,你昨晚睡前又没贴膏药,过几天下雨又该疼了……”
图南眼皮跳了好几下,左耳进右耳出,嚼着排骨,装作没听见。这几年,江序个头长高了不少,结果还跟以前一样,黏人,话多,叨叨起来总没完。
“对了,哥,前几天你支走的那三百用在哪了?”
得了,现在还多了一个,爱管账。
图南咽下口中的排骨,瞥了一眼穿校服的江序,“买东西去了,怎么,你还想管到你哥头上?”
江序盯着他:“买什么了?我没见哥你身上添了什么新东西。”
图南眼皮又跳了两下。
要是给江序知道他花了两百多给他买球鞋,这孩子绝对又开始说个没完,最后再拉着他去商场把鞋给退了。
图南倚在沙发上,咬了块梨,目不斜视,“买了烟,给林哥他们发了。”
江序:“什么烟?”
图南拍了拍他脑袋,摆出一副大人模样,“小孩子家家,问那么多干嘛?再问抽你啊,你哥我还没问你最近成绩怎么样呢。”
小子管老子,没天理了。
图南摆出家长的谱,“最近在学校过得怎么样?跟新老师新同学相处还行吗?上了初中,题难不难写?”
江序在这时候终于有了点小孩的样,十分听话地回答,“挺好的,新老师和新同学都很好相处,题也不难写。”
图南满意地点点头,吃饱了饭,接过江序递过来的纸巾,忽然想到什么,扭头一问:“我们家这个月还剩多少?”
江序一面给他收拾饭盒一面报了个数。
图南眉头皱了皱:“怎么那么少?”
江序:“哥你前几天支走了三百块,我买校服也花了钱。”
图南头有点疼,望着保温盒里塞得满满当当还没吃完的排骨,“算了,以后别买那么多排骨。”
江序动作一顿,“哥,这排骨不贵,我都是挑便宜的买。”
图南说下个月想要换房子,琢磨道:“至少得换个一室一厅的,厅上放张床,房间小点没什么……”
至少得家里能有两张床。
江序垂下眼,轻声道:“怎么突然要换房子了?”
图南起身,“你这年纪总不能一直跟我睡一块,过两天我叫他们帮我打听打听……”
他朝外走去,台球厅仍旧是烟雾缭绕,拎着台球杆的小年轻抬头,一路上都有人朝笑嘻嘻他打招呼:“南哥好——”
图南点头,来到前台,倚在柜台拿了包烟,偏头,敲了敲玻璃,示意江序给钱,“二十。”
提着保温桶的江序低头,从口袋里掏出二十,递过去。
前台收钱的小年轻笑着接过钱,起身,一手掩着风,用火机给他点烟。
“给我吧”,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江序拿走打火机,抬手给倚在柜台边的图南点烟。
“南哥,你这是跟养了个儿子有什么区别?”小年轻笑起来,朝着图南打趣。
图南咬着烟,含糊不清道:“是没差,小子管老子,管到他哥头上了,买包烟都要问他支钱。”
小年轻笑眯眯:“能算账会管钱,以后长大了有出息。”
图南笑了笑,偏头揉了一下江序脑袋,“你别说,成绩还挺好,市一中,自己考上去的。”
小年轻捧场,嚯了一声,夸图南会教孩子,边上几桌打台球的一群小年轻也涌上来,围着图南,笑嘻嘻地起哄。
几个人给图南递烟,“南哥抽我的呗。”
这一圈的小年轻都挺乐意跟图南一块玩。说来也怪,在这天不怕地不怕的狂妄年纪本该谁都瞧不上,但这群人就愿意听图南的话,哪怕图南有时训他们,让他们多回家少在外头晃荡,他们也听得进去。
图南在这群小年轻眼中,是很重情重义存在。兄弟出了事,把兄弟的弟弟接过来养,这事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他们叫图南哥,挺心甘情愿。
江序被推搡挤到了边上,看着几个小年轻把手搭在图南肩上,偏头叫图南哥,让图南陪他们打几杆球,跟撒娇没两样。
江序喉咙动了动,腾升起一股极强烦躁的恶意,想叫那些围着图南的人通通滚开。
图南余光瞥到被挤到边上的江序,叫了声江序的名字,让江序回去赶紧写作业。
台球厅乌烟瘴气,抽烟的抽烟,说荤话的说荤话,有时还动不动摔酒瓶子打架,打起来场面血淋淋,不合适十几岁的初中生待着。
江序知道他哥从小就不愿意他在台球厅多待,哪怕给他送饭,吃完了就让他走。
边上的一个小年轻熬了半宿,打着哈欠,将脑袋靠在图南肩上,跟图南说着话,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图南笑了笑。
江序推开台球厅的门,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靠在图南肩上的小年轻纹了半个手臂的纹身,耳骨打了三个耳洞,戴着三个亮闪闪的耳钉。
————
图南晚上十一点回到家,家里的灯还亮着。
江序靠在床上低头看着书,见他回来,起身给他倒水。
图南脱外套,“怎么还不睡?”
江序说等着给他贴腰上的膏药贴。
图南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没穿上衣,趴在床上,示意江序给他贴药膏贴。
他腰上的毛病是老毛病了,一刮风下雨就阴疼。
江序用手捂着药膏贴,轻轻地贴在那截瘦削的背脊上,看着图南半眯着眼睛,忽然低声道:“哥,纹身疼吗?”
“纹身?”图南眯着眼,偏头:“谁跟你说纹身的?”
江序低头,语气如常:“店里的小冯哥手上纹了一大片纹身,之前跟我说纹身不疼,打耳洞也不疼,他说纹了身和打了耳洞,别人就不敢招惹他了。”
冯恒,白天靠着图南肩膀,耳骨上打了三个耳洞,逗图南笑的小年轻
图南皱起眉头,脸色有点不太好,低声道:“别听他胡诌,以后离他远点。”
冯恒居然给初中生灌输这种思想。
江序给他找上身的睡衣,闻言回头笑了笑,“嗯,我听哥的。”
图南接过他递过来的睡衣,心想着不止江序得离冯恒远点,他也得离冯恒远点,省得哪天冯恒带歪江序。
贴完药膏,江序关了灯。图南在床上眯着眼,迷迷糊糊准备睡着时贴上来暖烘烘的身躯,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试图不被他发现。
图南:“……”
他睁开眼,拧着眉头,“江序,你没断奶?”
冬天要挨着他睡,大热天也要挨着他睡。
“……”
试图贴上去的江序沉默半晌,含糊道:“哥,这边蚊子多,老是咬我。”
图南:“再挤过来,自己打地铺睡。”
江序抿了抿唇,终于不情不愿离图南远了一些。过了一会,他又自言自语地压低声音,“哥,我最近长身体,腿老是抽筋,里边位置小,压得我腿疼……”
图南没理他,闭着眼。
江序等了一会,没等来他哥宽宏大量的一句睡过来吧,等着等着把自己等委屈了。
他趴在图南耳边,憋着股劲,用气音直喊:“哥,我要疼死了。”
图南:“……”
他忍无可忍睁开眼,踹了一脚边上幼稚得要死的小屁孩,“滚过来。”
江序立即高兴起来,贴着他,大夏天也不嫌热,紧紧同他挨在一块,“哥,下次我睡外边吧。”
床不大,挤着一个成年人外加初中生已经是勉强,得亏图南这个成年人身形清瘦,骨架不大。
图南:“闭眼睡觉,再说话小心抽你。”
江序贴着他,嘴里嗯嗯嗯地应着,脑袋却蹭了蹭图南,话没停,声音轻轻的,“哥,市一中有奖学金,我到时候申请奖学金,你就不用那么累了……”
没有回应。
该回应他的人疲惫得早就睡着,只传来浅浅的呼吸声。
黑暗中,江序轻轻地将额头贴在身旁人的肩上,像是某种朝拜,静默的,虔诚的,带着些许迫切,想让自己的筋骨血肉快些结实拉长,最好结实到能替身旁的人扛起风雨。
————
图南原本计划今年换房子。
他连新房子都打听好了——离台球厅有段距离,但不算远,最重要离市一中近,江序早上能多睡半小时,踩十分钟单车就能学校。
有暖气,一室一厅,客厅还能放张床,拉张帘子在边上,再放张二手市场讨来的桌子,江序写作业也有了地,以后不用在饭桌上看书写字。
押一付二,还是顶楼,租金比原先的房子贵三百块,但图南觉得这三百块值。
但人算不如天算,图南连平常江序没发现的私房钱都掏了出来,房东也联系上了,就偏偏在月底挨了一刀子。
这事放在乌烟瘴气的台球厅不奇怪,场子日常聚集大多数混社会的小年轻,手臂扎个大花臂都是常态,嘴上叼着烟,口袋里装着折叠刀,天不怕地不怕,行事冲动轻狂。
平日起了口角闹事砸场子更是常见,酒瓶子砸得玻璃渣子四处飞。有薛林在的时候,闹事的不怎么浑来,一搁薛林不在,倒霉的就是其他人。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图南看场子看了那么多年,这会挨了次伤——混乱中,不知道哪个先动起的刀,给他肚子扎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