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病情恶化了许多,他现在最不喜欢的就是吃饭,可不止图渊会来看他,图晋和屈夫人屈父都会来看他。
他们每次看他,总会叫他吃许多东西,图晋更是每天一日不落地监督他吃饭。
图渊会偷偷替他解决一些,就跟现在一样。
图南夹了一块不太想吃的大黄鱼,偷偷示意图渊帮他吃掉,谁知道听到图晋叫他的名字,“图小南,又不好好吃东西。”
图晋走到病床前,将他的纸飞机没收,嘀嘀咕咕道:“从前也没见你玩个纸飞机逗你哥哥高兴……”
图南假装没听到,偏头,很乖地嚼着饭。
他确实是在逗图渊开心。
任务进度久久未动,大概是这个世界只能完成百分之九十五了。
已经很好了。
图南想。
比起原先的倒霉开头,能将任务完成度拉到百分之九十五,已经很好了。
只是有时他总会在想,图渊到底还差什么呢。
图南想了很久,也想不到。
毕竟现在的图渊什么都有了。
这个世界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图南开始频繁地呕吐,食欲不振,那是胃肠道瘀血导致消化功能衰竭。到了后面,连图晋都不再劝他吃东西。
图渊基本每天都陪在他身边。
图南开了痛觉屏蔽系统,将痛觉屏蔽打开到百分之三十五,整个人轻松了许多,精神也一直很好。
他不再想怎么扮演好图南这个角色,只想让身边人别再为他那么难过。
图南想,如果他在最后关头轻松一些、精神一些,身边的人会不会好一些。
但答案是否定的。
图南每天在都在病房说话。他绞尽脑汁去搜集冷笑话,逗图晋开心,逗图渊开心,逗屈夫人开心,可是好像没有一个人真正开心起来。
图南有些无措。
每个人都好像在笑,可每个人的声音听上去又是那么难过。
纸飞机落在窗台边,摇摇晃晃。
图南背对着人,躺在床上,听到身后的屈夫人在哭。
他酸楚地眨了眨眼睛,明明看不到,但还是在脑海里描绘屈夫人的模样——应该是个很温柔的妈妈。
屈夫人哭了很久,才起身。她去到病房外,同外面的人说,“让小南出去几天,好吗?”
图渊低着头,平平静静地对她说,“他现在还在治疗。”
屈夫人:“他在医院待得不开心。”
图晋坐在长椅上,几乎没有力气坐直,弓着背沉默。
一个星期后,图南出了院。
那天是个很好的晴天,他牵着图渊的手,回到了半山别墅。
第二天,图晋拜托他去商场买一个游戏机手柄。
图南出生就被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有一个人出过门。
他很迟疑地问图晋:“我一个人吗?”
图晋说怕他在家无聊。
图南很高兴,立即答应了下来。
第二天,他早早就在半山别墅准备好。他带着一顶浅黄色的遮阳帽,一身白色的T恤和短裤,踩着一双球鞋,背着斜挎包,拄着盲杖。
他对着家里的人说:“我出门了哦。”
图渊给他斜挎包里放水杯,“早去早回,不要乱跑。”
边上的图晋:“出去别乱吃东西啊,早点回来。”
图南很乖地点点头。
司机将图南送到商场入口。
图南第一次一个人出门,下了车后,很小心地敲着盲杖,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周围叫卖的小贩吸引了,想了想,拐了个方向。
“啊!对不起!”
玩闹的小孩碰到他膝盖,年轻的母亲立即同他道歉。图南摇了摇头,弯弯唇说没事。
他慢慢地晒着太阳,走在路上。
不远的地方,跟着几个人,图晋同身旁的人说,“你输了,我说他不会乖乖去商场,会到处乱逛。”
图渊扯扯唇角:“你也没赢,他也没听你的话,去乱买东西了。”
图南停在一个棉花糖摊前,买了个蓝色的棉花糖。
他偷偷吃了一口,觉得有些不好吃,露出遗憾的神色——闻着那么香。
小贩替他用透明塑料膜扎起来,图南将棉花糖放进斜挎包里,继续敲着盲杖,慢腾腾地往前走。
他走累了,就坐在长椅上休息。
秋高气爽,天空湛蓝,微风阵阵,大片云朵堆在天际。风吹动茂密的树丛,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图南伸出手,接到了一片落叶。
他将那片落叶放在鼻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路旁有小贩在叫卖气球,孩子跑来跑去,发出清脆的欢笑声,远处传来滑板少年的轮子碾过地面的咣当声。
图南买了一个小狗气球,鼓鼓的,轻飘飘地飞在天上。
他牵着气球回家,图渊在家里等着他,给他开了门,站在门前给他擦了擦汗,问他今天开不开心。
图南点点头:“开心。”
他将气球的绳子递给图渊,“卖气球的老板说这个小狗很可爱,送给你。”
图渊没说话。
图南去摸图渊的脸,又去摸圆滚滚的气球,觉得图渊又跟圆滚滚的小狗气球不像了。
现在的图渊像是泄了气的小狗气球,很难过的那种。
第27章
图渊将鼓鼓的小狗气球挂在餐桌岛台,图南每天吃饭总要摸摸索索拽一下小狗气球的绳子。
气球充的是氦气,充气口处无法完全密封。气球一天比一天瘪,孤零零瘦瘦小小地飘在半空。
跟图南一样。
小狗气球彻底瘪下来的那天,他发现半夜图渊一个人在孤零零客厅坐了很久,牵着瘪瘪的气球。
图南坐在他身旁,轻轻地靠着他,像小时候一样,依偎在一起。
两人谁也没说话。
那时的图南只剩下三个月寿命。
图晋和图渊停下手头上所有的工作,每天都陪着他。
所有人都不再拘着他,尽力地想要满足图南生命最后阶段的全部愿望。
因为开了百分之三十五的痛觉屏蔽,在最后这段时间,图南的状态其实比大多数心脏病患者要好,但仍避不开心功能明显受损带来的生理反应。
他夜间开始频繁出现呼吸性困难。因为平躺会导致回心血量增加,加重了肺部瘀血,图渊彻夜守着他,一旦发现他在睡梦中惊醒,立即扶着他起身缓解。
到了后面,他开始变得极度虚弱,稍稍活动便感觉疲惫不已,进食甚至连呼吸都感觉费力起来。
每天大多数时间,图南都是昏昏沉沉地陷入沉睡,每次醒来,他的床边总会有人。
他们牵着他的手,同他轻轻低低地说话,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话都要同他讲完。
图南呼吸浅浅,弯着唇角,长长的眼睫合拢,压抑着喉咙里涌上来的咳意,问那个山里的少年怎么样了。
图渊说:“他很好。”
那个少年的心脏同图南的一模一样,爱屋及乌,图氏集团赞助了那个少年一大笔钱,给少年和少年的爷爷治病。
山里的少年流着泪,泪流不止地抓着工作人员的手,说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图家做了一辈子善事,图晋也做了一辈子的善事。
从图南出生开始,图家就一直资助困难儿童上学,定期给失明儿童做手术,直到图父图母去世,图晋接过公益的担子,从未放下。
好人有好报,这话图晋听了太多次,也听得太心灰意冷——倘若真的有好报,为何让他父母在雨夜双亡,又为何让他弟弟年纪轻轻就要离开人世。
上天对图家好像一直都是如此残忍,对他亦是如此。
初秋那天,天空湛蓝,微凉的风拂动梧桐叶发出簌簌声响,轻柔地晃动着天上的云。
“小时候,妈妈就带着我和婴儿推车里的你,在长长的林荫道散步,那时也是个秋天。”
长椅上,一身驼色羊绒风衣的图晋轻轻地说,“那时你好小一个,我问妈妈,这么小真的是我的弟弟吗?”
“妈妈说是啊,他是你弟弟,以后要好好保护他,不能让他被别人欺负……”
围着米白围巾的少年偏着头,轻轻倚靠在他的肩膀上,唇角弯弯,长长的眼睫合拢,脸上苍白得恍若透明,依稀可以看到发青的血管。
图晋知道——他已经很虚弱了,每次一呼吸都要用尽全力。
风穿过林梢,白鸽一掠而过,旋即消失在无垠的静谧之中,披着外套的少年呼出的气息近乎于无,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无限拉长。
图晋:“那时的我跟妈妈说以后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弟弟,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图晋偏头,轻轻吻了一下少年的额头,对他说,“可是图小南是天底下最厉害最勇敢的小孩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