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摆满盛放的洁白桔梗花束,蝉鸣不断。
刚醒的那个月,没有人告诉季衍图南的下落。
季屹跟季母只同季衍说,“养好身子他就来看你。”
于是昏迷了好几年的季衍开始努力复健,尽可能多地吃下更多东西。
两个月后,他终于能下地走动。
在此之前,季衍每日总问,“哥,小南呢?”
季屹每日都说:“你还没好,等你好了小南就来看你。”
季母在一旁插着花束,轻声道:“是啊,等你出院,小南就来接你了。”
季衍盯着季屹,哑着嗓音:“哥,是这样吗?”
季屹低头削着苹果,手上的动作平稳,嗓音也很平稳,“是这样。”
“你让他给我拨通讯。”季衍坐在病床上,“那么久,小南是忘了我吗?”
季屹沉默。
季衍轻声道:“忘了我也没关系。”
“让小南给我拨个通讯,好吗?”
季屹的袖子被一双手拉住,“哥,让他给我拨个通讯,我不怕他把我忘掉。”
季屹喉咙动了动,偏过头。
窗外枝桠枝繁叶茂,遮住大片碧蓝晴空。
拽着他衣角的青年缠绕着纱布,一双眸子颤动,好像又回到了十三岁被绑架那年。
十三岁的少年被救出来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醒来后问他游戏机里的那个人还在不在。
那时的季屹是怎么说的?
季屹喉咙开始有哽塞感,仿佛在咽下一块逐渐烧红的烙铁。
人影重叠,十三岁的少年和面前二十三岁的少年开始重叠——仰着头,目光里带着哀求,问他图南去哪了。
十三岁的少年说,“哥,这些天一直是它陪着我,我跟它说过我会带它回去。”
二十三岁的青年说,“哥,我不怕他忘了我。”
季屹胸口抽动了两下,眼神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到季衍是什么时候开始学习打拳的呢?
好像是被绑架后的十三岁。
所有人都以为是季家小少爷太过憎恶那群绑匪,但只有季屹知道那个十三岁的季衍盖着被子,背对着他,咬着牙在哭。
十三岁的季衍哭得无声无息,痛恨自己的无用——如果他有用一点,再有用一点,游戏机不会被踩碎,芯片也就不会损坏。
二十三岁的季衍对他说他失去了图南两次。
“哥,你知道吗?我连情书都写好了。”
二十三岁的季衍说,“只差一点点。”
只差七公里。
只差十分钟。
可幸福就是如此,需要天时地利与人和,差一分差一秒甚至是差一米都不行。
季屹深吸一口气,发红的眼眶盯着季衍,“哥没骗你。”
“会找回来的。”
他说,“我发誓,一定会将图南找回来。”
季屹曾经低估顾砚的真心,也小瞧了他们亲手养出来的图南。
图小南是天底下最聪明最勇敢的智能体。
四年前,他背着书包,独自一人离开公寓,一路上躲过大部分监控,走进照相馆给自己拍了照。
他拍照的时候坐得很端正,表情很肃然,跟老板说自己叫季图南的时候眼睛很亮。
拍完照的图南背着书包走了很远的路,一路上询问了许多智能体。
那些被管辖的成熟智能体看到图南,第一反应总是讶然,然后询问。
面前的黑发少年背着书包,对他们肃然地说,“是的,我的哥哥们应该不准备抚养我了。”
“抚养我会给他们带来一定的危险,当然,也许是因为我还不够厉害。”
“而且我不想同我其中一个哥哥成为敌人。”
他说他要开始一个人生活。
“这里很危险,先生,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
青涩的智能体对着年长的智能体说,“我们没有犯任何错,我们不应该被销毁。”
那些被管辖的智能体总会沉默,随后为这位无畏而自由的少年指明方向。
黑发少年朝它们鞠躬,随后朝着指引的方向前去。
年长成熟的智能体告诉他可以去别的位面试试看。
于是图南出发了。
由于季图南的身份已经生效,因此一路上顺通无阻,没有人发现任何不对劲。
他离季、苏、顾家盘踞的京港越来越远,一路沉着冷静地辗转奔波,最后偷渡到了低等位面。
低等位面对智能体管控并不严格,但权力倾轧往往更严重。
图南是个很倒霉的智能体。
刚偷渡到低等位面的第一天,就因为权力倾轧被恢复出厂设置,同一大批智能体成为了三无系统。
成为三无系统的图南一路漂泊,被多个低等位面拒绝,最后被0987位面主考官收留。
0987位面的主考官瞧了一眼图南一眼,就收留了图南。
三无系统的图南从头开始做起。
它每天乖乖跟一群小光球去上课,上完课就回充电舱,有时关机前脑袋会冒出一个声音说它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系统。
然后图南开始拿第一。
理论课拿第一,综合素质测试拿第一,实践课拿第一。
在图南拿第一的时候,季屹开始大面积搜寻同等位面代号01的系统。
所有的调查结果都指向图南去往了某个其他位面,在其他位面,绝大部分智能体都会成为系统。
季衍在第四年的冬天出院。
那年,季屹的研究所成立,无数条数据爬虫每分每秒在搜寻图南。
季衍说太慢了。
他成为季屹研究所第一个试验品,在身体开了一道口子植入芯片,以人类之躯去其他位面执行任务。
——从来只有智能体想成为人类,从未有人类主动成为半人类半系统。
刚开始的季衍很痛苦。
起初他只能连接一个位面,后来到两个位面、三个位面、四个位面。
最后无数条数据河贯穿季衍的心脏,寻找着图南的踪迹。
相比冷冰冰的数据爬虫,季衍更相信人类的直觉。
他会认出图南,然后带图南回家。
第八年,0987号位面数据流穿过季衍的心脏。
于是图渊诞生了。
图渊是他,江序是他,楚烬是他,孟瑾是他,霍戚是他,谢怀安是他,纪凛是他,薛惊寒也是他。
每一个世界他都在得到,然后再失去。
周而复始。
第八个世界,季衍开始想要留在小世界。
他的精神力已经被折磨得几欲溃烂,但最后仍旧选择放手。
身为气运之子的薛惊寒承载着世界意志,而薛惊寒的意志是希望小狐狸幸福快乐一辈子。
于是本该崩塌的第八个世界安然无恙。
考核结束,八个小世界满分,图南分数位列第一。
————
披上衣服的季衍身形有些瘦削——长期注射营养液。
他低着头,摸了摸胸膛前的疤,薄唇蠕动了几下,仿佛想问图南是不是觉得疤痕丑,最后却不敢问出口。
图南摸摸他的脸,小声地叫他的名字,叫得很慢,“季—衍—”
他慢慢地笑起来,有些自言自语,“原来你叫季衍。”
“很好听的名字。”
季衍眼睛发红地望着他。
图南:“我找了你好久,问了好多人。”
“我一直在想现实世界的你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是个刺猬一样的小光球。”
“原来你长这样,季衍。”
图南那天听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这个故事告诉他是怎么诞生,又是怎么离开这个位面,最后流浪到0987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