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晏清看了那小碟里堆的像个小山的松子一眼道:“受教,朕不吃。”
“吃这个对眼睛好。”云珏翘起唇角道,“你可看了大半天奏折了。”
“嗯,那朕出去走走。”谢晏清活动了一下筋骨起身道。
他剥了他自己不吃,吃不完就喜欢给人乱投喂,还能扯出一堆乱七八糟对身体好的理由来。
简而言之就是吃什么都对身体好。
云珏眨了眨眼睛,看着走出殿门的身影,目光又扫向了那成摞的奏折,轻啧了一声。
完了,跑掉了。
剩下的都是他的活。
……
人说贴秋膘好过冬,即便谢晏清拒绝了许多次的投喂,待到冬日时去年的腰带似乎还是紧了一些,不过他的身量在拔高,亵裤也比去年短了一些。
对镜整理时,偶尔看着其中面貌也会有些恍惚。
出生于京中,流亡数年,又被挟为质子数年,时间或长或短,或许是这些年的变化太大,让他对过往的记忆反而有些模糊不清了。
若天启皇室励精图治,如今的他应该有父母在堂,多半做个富贵闲人,或为朝堂所用,谋个一官半职。
后来逃亡,求生而望不到前路,只能破釜沉舟,脱离必死之境。
如今即便昧着良心,也没办法说出对方将他教养的不好这样的话来。
这数年,他的身上终究有了云琢玉教导的痕迹。
谢晏清系上斗篷的系带出了门,天色微暗,又一年细碎的落了雪,呼吸之间有白雾,出行的宫道有人扫去了雪。
瑞雪之景,本待来年春耕。
暖阁之中亮起的烛火让此刻像极了太阳落山后的静谧,谢晏清推门进入时,如常的看到了那在桌边慵懒轻倚的人。
今年京中的冬日如去年一样祥和,只是说不会用兵,居安思危的人却传了令,派兵逼近了丰州。
谢晏清入殿,宫人上前,掸去其上坠落的雪片将其收拢。
云珏抬眸看他一眼,待殿门关上时打了个哈欠道:“听说了丰州之事?”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在他的另外一侧落座。
“陛下没什么想说的?”云珏笑道。
“此时用兵最是适宜。”谢晏清答他,无论对方有没有骗他,都是此定论。
昔年云琢玉出兵本就让人琢磨不定,他可以骗天下人,遑论一个他。
“只是师出何名?”谢晏清问他。
出兵之事最忌讳师出无名,丰州杨盛臣服朝廷,这几年十分安分,若无罪而攻之,骂名一出,士气恐会不足。
“丰州送来的礼物里有一样让陛下身体抱恙了。”云珏沉吟笑道,“陛下觉得这个怎么样?”
他显然此刻才想出,谢晏清道:“那朕是否要卧床几日?”
“不用,宫墙中的事此刻想要传到丰州,起码要用两三个月。”云珏懒洋洋的沉吟道,“届时战事已了。”
谢晏清看着微阖而垂的眼睛,此景静谧而倦怠,他的心却不如杯中静放的茶水一样平稳,反而像极了那不断跳跃的火光一样心中未定。
此战必然顺利,可他却说不明心中的不安从何而来。
即便远隔万里,调兵遣将也是云珏所长。
丰州用兵,自北方始,王硕为主力,冯镇岳在右,拦住要道,李慕借路壑原阻截西方,以防两州沆瀣一气,吕忠自海上出发,拦截最后去路。
几乎全部包围,不留后路。
兵力抵达丰州边界,两州主力对峙时,京中进入了年节欢庆之时。
不过数年,京城之中不复当年云公刚刚入驻之时的荒凉,而是灯火通明,万人空巷。
街市之上游龙舞狮,载歌载舞,宫墙之中舞乐齐动,觥筹交错。
即便是已经习以为常的流程,待到年节假期时,众臣脸上的笑意也比往日多上几分。
宴饮之上恭贺有之,若是喝了多了些,与云公调侃一二,他亦会放任而回敬一二。
看似胡闹,实则君臣相得。
云琢玉是君,其他人是臣,而到谢晏清时群臣虽恭敬,却少敬畏与亲近之意。
“陛下,臣敬您一杯。”云珏看向帝位,举杯笑道。
谢晏清收回视线,举杯与之相迎:“云卿共饮。”
天启皇室无宗亲,云公无亲人,虽有大臣陪同守岁,但这宴席谁也没有打算真到子正之时。
亥时宴席散,群臣告退,酒气微醺。
即便披上了斗篷,很快坐上轿辇,被那冷风一拂,谢晏清的醉意又新增了几分。
“好好送陛下回去。”有人吩咐。
“是,太师。”有宫人行礼。
“太师您自己也小心脚下。”宫人叮嘱,“这喝得可不少。”
“明日休沐,又不必早起。”那人的语调即便置于冷风中也带着些温柔干净之感。
谢晏清倚在轿辇里,听着外面路过的脚步声,颊上眼睑都因酒意而醺上了热意。
轿辇抬起,先是并行,随后分为两处,谢晏清被放下搀扶时,已然浅睡了一会儿。
殿中燃了烛火,暖阁的风驱散着外面的冷气,酒意带来的头疼让他并不想守过子正再入睡,但殿门关上,谢晏清抬起眼睑,看着从宫殿暗处走出跪在面前的人时眸中恢复了清明:“朕说过,此招若败,必死无疑。”
“臣既来此处,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柯武一身御林军服加身,跪地行礼道,“云琢玉若不死,丰州壑原定时便是陛下的死期!云琢玉已经迫不及待,还请陛下成全!”
他的声音坚定,其他人皆是如此低声道:“还请陛下成全!”
谢晏清解下斗篷,路过一众跪地之人坐在了主座之上道:“你需要朕如何做?”
柯武随他的身影扭转行礼,闻言抬首,看着那丰神俊美已有十足帝王之气的人道:“臣等筹谋一年,宫城内外都已经安排好了,请陛下让云琢玉到来即可。”
谢晏清垂眸看着跪地数人,片刻后答应了下来:“好。”
宫宴之上严备,但宫宴散去,宫人送往,御林军主守宫门,年节之时虽最为防备,但宫宴的紧绷散去,也最为松懈。
“谢陛下!”柯武行礼,起身抬手率众人再度藏匿。
“来人。”谢晏清以手支额开口。
“是,陛下有何吩咐?”宫人闻声入内,小心问道。
“告诉云卿,朕醉酒受凉呕吐,需要太医和亲贵侍疾。”谢晏清开口道。
“是。”宫人多看了一眼,关上殿门匆匆去了。
宫城虽大,需要侍奉的却也不过两人,宫人分开,步履匆匆,一人去太医院,一人则去了书房暖阁。
“受凉呕吐?”云珏坐在榻上抬起眼睑,放下了手中的碗盏道,“没给陛下准备醒酒汤吗?”
“准,准备了的,只是陛下回去便睡了,没一会儿发现已经吐了酒,人也烧起来了。”宫人跪地俯首谨慎说道。
“看来是冷热交替太过,冷气还没散就捂上了。”云珏垂眸懒洋洋道,“叫太医了吗?”
“已经派人去请了。”宫人答道。
“嗯,那便好,让陛下好好将养。”云珏撑着颊淡淡吩咐道,“伤寒而已,想来暖阁里养两日就好了。”
“可……”宫人喉中迟疑。
“什么?”云珏抬起已经阖上的眼睑问道。
宫人心口一滞,头愈发低了下去道:“没什么,待陛下好了,奴婢再来报给太师。”
座上未有应答,宫人只觉得心脏头皮皆是凝滞。
云太师的面貌生的不吓人,可一字一句便有让人有心神皆颤的恐惧。
“奴婢告退……”宫人抑制着颤抖的呼吸回答,小心后退,却闻其上一道应声时膝盖再度摔在了地面上。
“唔……你说什么?”上位话语有些仿若初醒的困倦之声。
“奴婢说等陛下好了,奴婢再来报您太师。”宫人连忙又答。
“伤寒,若是呕吐便有可能是急症……”座上话语喃喃,似乎又不记得自己先前说了什么,“罢了,我去看看,若真是不好,还需太医院会诊才行。”
他话落起身,已有宫人上前搀扶:“拿斗篷传轿辇来。”
其他宫人皆忙,再度开始收整。
那传话的宫人屏着呼吸,直到上位之人路过时才缓缓松下了一口气。
“走吧,前方带路。”头顶话语传来,让那宫人心脏再度提起,下意识的起身向前速行,“太师这边。”
天寒地冻,轿辇挡了帷幕在夜色之中穿行,乌云蔽月,唯见帝王寝殿亮光格外和暖。
“太师,到了。”宫人在落轿时提醒。
“嗯,来扶我。”帷幕之中手伸出,宫人弯腰搀扶,又有宫人上前顺其斗篷,跟随向那帝王寝殿。
年节之夜,京城本是张灯结彩,此刻却似乎比雪落时还要静谧,宫灯微摇,脚步声踩于风声之中,错落而清晰。
宫人上前开门,殿中暖意扑面,只有烛火略微跳动,一片静谧。
“太师,请。”传话的宫人退后伸手。
云珏抬步迈入其中,御林军守其外,宫人随行,待入殿中,还未看清其中虚实,身后殿门已然关上,门外金戈交鸣之声响起,血液飞溅于窗纸之上。
殿内几道黑影突袭,刀光刺眼,刺向各处,中间一道直指云珏门面。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没有时间给入内的人反应,柯武的脸上泛起了狠戾得意之色,几乎可以想见云琢玉脸上的惊慌失措,就像他们当初被人带兵闯入院子里时一样。
然而刀光指向,入目对视的视线却无半分慌乱之意,只是垂眸看着他,连对他的出现半分惊讶也无。
怎么……
柯武来不及去想,人已经被从后背袭来的力道砸在了地上,手腕被制的痛楚让他不得不松开了刀,仓惶之中却是两侧手臂皆被人按在了原地,力道大到他无法动身,只能抬头看向站在身前始终未动之人。
对方垂眸,目色未动,只有唇边笑意轻扬,简直是极致的嘲讽。
“你!”柯武挣动不能,看向两侧压制的人,发现是先前看起来并无武艺的宫人时心中电光火石,而目光触及,先前埋伏之人要么被刀抹了性命,要么如他一样被制服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