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夜晚,没有找到能够出去的地方,却也算不上一无所获。
如他们所推测的那样,夜晚变得更亮了,即使进入屋内拉上窗帘,光源也好像在从四面八方透进去,让人即使闭目也觉得有一种身处白天的烦躁感。
人类并不讨厌光,光意味着生机以及可以看见所有的一切,而黑暗往往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但如果长期曝于光中,人也会变得烦躁。
那不仅仅是对情绪的影响,还有对生理机能的影响。
早晨的车再度满载,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工服,阳光洒落在每个人的脸上,车厢内比往日沉默了很多。
从最开始的认真探查,到现在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了跟下一站挤上车的人同样的疲惫沉默感,不过是几天的时间。
复制体在增加,但无法辨别就意味着无法清理。
必须尽快找到副本的出口,否则有可能他的意识也在无知无觉中沦陷。
司澧轻压下眼睑遮挡住过于浓烈的阳光思索,随着车厢的晃动目光略转,落在了正靠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的人脸上。
这种时候,大概也只有他还能够这么悠闲的睡觉了。
周四,忙碌的一天从电梯和楼梯分流开始,有人选择楼梯,也有人似乎觉得没什么危机的选择了电梯上行。
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却已经亮的有些刺眼,对着屏幕的人往往观看一会儿,就会十分不适的揉眼睛。
“总觉得眼睛好酸。”有人阖眸抱怨。
“可能这几天用眼太多太累了。”
“怎么才周四啊,唉……还得上一天半的班。”
“这也没开灯啊。”
“司神,一起去吃午饭吗?我们发现了新的线索。”刘颖在午间发出了邀请。
“嗯。”司澧从屏幕上移开视线,起身道。
外面的光太盛,刺的眼睛宛如强光照射般不断发着酸,阖眸也无法阻止。
电梯与楼梯分行,刘颖看了眼电梯有些踌躇道:“我还是走楼梯吧,司神等会儿餐厅见。”
“一起吧,顺便说一下你的发现。”司澧跟上她的身影道。
“也行。”刘颖落后了他半步,招呼身后的陈明跟上,三人一起进了楼梯间。
脚步声前后错落,开口的声音也带着一些回声:“我发现周围的光好像越来越亮了,不过有些地方不太均衡,像是反射出来的光源。”
“镜面。”司澧开口道。
“对。”刘颖附和,又讶异道,“司神你知道。”
“嗯,知道。”司澧微阖了一下眸。
比别处暗上许多的楼梯间,反而比别处要让眼睛舒服的多。
“那得需要多少镜面才能够达成这样的效果?”陈明蹙眉道。
“不需要很久,碎掉的就能够做到。”司澧回答道。
“也就是说我们身边有很多镜面吗?”刘颖在空中挥了挥手道,“感觉不到,也看不见。”
“需要在光线强烈的地方去感知。”司澧停下步伐回眸道,“以你的能力,能够感知到。”
“那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陈明问道。
“镜面无处不在,也就意味着复制体无处不在。”司澧转身看向身后两人问道,“今天是周几?”
“啊?周二啊。”陈明不解询问,“是哪里不对……”
他的话语止于只指向他喉咙处的刀尖。
刀尖锋利,迫使他的喉咙后仰,一旁的刘颖则取出了自己的匕首道:“司神这是什么意思?!”
“再回答一次,今天是周几?”司澧问道。
“你就算再让我回答,今天也是周二!”陈明后仰着脖子屏气回答。
“周二。”司澧看着两人,气息微沉道,“原来周二就已经中止了。”
两人诧异,却随着刀锋挥动而彻底中断了声音。
身体断裂逐渐化为乌有,坠落的匕首同样在缓缓消散。
两个人的时间停留在了周二,且记忆根深蒂固的植根于记忆之中,被彻底替代。
但具体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司澧收回了刀,踏上台阶的那一刻脚下却是一空。
光影变化,眼睛被乍起的光芒刺入而酸痛难忍,一时看不清变化,拔出的剑试图寻找身后的着力点,却堪堪擦过,发出刺耳的声音却无处着力。
他在下坠,身体跌落的那一刻,手腕上却被蓦然伸出的力道紧紧扣住了。
下坠的力道猛然停下,身体在空中震荡,司澧猛得闭眼,将因为刺痛而出的眼泪挤出,看向了头顶弯腰扣住他手腕的人。
那道身影有些逆光,让他的脸一时有些看不清,但因为他的动作落下的长发随风拂动,让他可以确定拉住他的人是谁。
而周遭环境变化,司澧看向对面的高楼顶端,确定了自己目前身处的不是楼梯间,而是上新科技的天台。
不清楚自己怎么来到了这里,但错一步就是二十多层高楼的高度落下,以纯粹的人体而言,活不了。
手腕上的力道在收紧向上,司澧反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在被拉上那处石头铸成的围栏时,另外一只手扣住,爬上去,然后重新落在了平坦的天台之上。
脚踏实地,但称得上余惊未消。
“多谢。”司澧看向对面直直看着他的青年道。
天台之上阳光下曝,风有些大,吹得那有些扎的极好的马尾有些散乱飞舞,拂在那白的几乎通透的脸上,眷恋着那漂亮的眉眼,只是那张脸上却难得的没什么笑容。
“怎么了?”司澧回视他片刻问道。
相比于他以往总是显得有些轻挑悠闲的神情,他对于对方当下的神情目光反而有些不自在。
“没什么。”云珏松开了他的手腕问道,“什么时候中的招?”
他的手松开,风吹过,司澧在手腕处察觉了一片水迹迅速蒸发的凉感。
他的掌心内同样残留着一片湿润,那是人在紧张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不清楚。”司澧看向了天台对面整面墙都在反着光的大厦道。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中的招,记忆带着他前行,再醒来时已经到了这里。
其他的人或许也是在这样的混沌之中死亡的。
“你跟着我出来之前,我在做什么?”司澧看向他问道。
“正常上班,然后按照工作流程去送文件。”云珏捋过自己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长发道,“电梯上下,几分钟后你回到了工位继续工作。”
“你认出来了?”司澧抬起眼睑问道。
“我要是说我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你会感动吗?”云珏轻扬起唇角问道。
“不会。”司澧回答道。
“嘁……”云珏撇了一下嘴道,“我第一眼确实没认出来。”
去而复返的人行为,举止,样貌都是一模一样的,没有任何异样。
“那你是怎么认出来的?”司澧问道。
“唔。”云珏看向他,弯起眸笑道,“我不想睡他。”
空气一时有些寂静,只有呼呼的风声响在耳侧。
司澧回视,指尖微动了一下,呼吸沉下道:“那他还真是幸运。”
“亲爱的,你看起来想打我。”云珏翘起唇角道。
“你没感觉错。”司澧说道。
他现在手痒心痒,从未有现在这一刻想揍人的冲动。
“你应该庆幸你救了我一命。”司澧说道。
“嗯。”云珏看着他笑道,“庆幸。”
司澧眼睑轻动了一下道:“其他人能分辨得出吗?”
“有一些细节能够辨认区别,但一个空间内很可能存在一个人不止一个的复制体。”云珏说道,“很容易杀错。”
“当下的场景是真实的吗?”司澧又问。
“谁知道呢,或许我们迈开的下一步也会踏空。”云珏勾过那不听话的拂在面上的发丝道,“或许我现在也是虚假的复制体。”
“你是真实的,这一点我可以确定。”司澧说道。
“嗯?为什么?”云珏看向他问道。
司澧看着他,片刻后移开视线开口道:“仿冒品就是仿冒品,代替不了真的。”
即使细节上没有任何偏差,当他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是他。
很奇妙,却是这个副本中无法更改的锚点。
云珏看着他,眼睑轻敛了一瞬笑道:“呐,我可以索要救命之恩的报酬吗?”
“你想要……”司澧转眸,却也在那一瞬间看到了青年近到咫尺的面孔,呼吸屏住的一刹那,唇上印上了柔软的触感。
微凉的,却带着些熟悉,气息勾缠,牵动着喉结波动。
只是出乎司澧意料的,那一吻并未深入,而是很快分开,咫尺之间略微湿润的唇轻抿,飞舞的发丝却像是拂在了心上,在其上泛起了层层涟漪。
“谢谢,报酬我收到了。”他的眉眼弯起,澄澈的眸中泛起了温柔到让人心脏异样的水光,像是清透的水滴一滴一滴的渗入人的心脏缝隙,无处抵挡。
“回去吧。”云珏没等到他的答复转身道。
“嗯。”司澧应了一声,跟上他的身影时却见其略微沉吟而转身,然后伸手牵上了他的手。
“还是牵着吧,免得再被什么妖魔鬼怪给拐跑了。”云珏笑着给出了解释。
司澧垂眸看了一眼,没有抽出被他牵着的手。
虽然在这样的副本中,即使牵着手也可能因为记忆被篡改而松开,但此刻…那一刻……
“你抓住我的时候,我很感动。”司澧看着身侧的人开口,也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掌心上手指的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