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被锁在一个无法踏出的屋子里,也能够随着心意来达成自己的目标。
世界,无非也是一个巨大的游戏。
云珏15那年,云长甫生了一场病,云家原本暗流汹涌的争斗浮到了水面上,人情权力,波谲云诡,似乎无人能够阻止。
只是当暗地里的那只手伸向病床上的云长甫时,一切争斗被人镇压叫停了。
镇压来得十分迅猛,几乎是连根拔起的作风,断掉资金链,破产清算,送进牢房。
等到所有人反应过来是谁有这样的雷霆手段时,云长甫从病床上醒了过来。
云家的人震惊于云长甫竟然会将云家大半的管事权都交到那个十五岁少年的手上,同时也不可置信那是一个先天病弱的孩子展露出的手段。
云长甫没有给出解释,事实就是最好的解释。
他没有主动去给,只是放权,他的长孙却早已经将云家所有人都纳入到了他的棋盘里,让那些人根本翻不起浪来。
15岁,还有三年。
虽然不能说可惜,但惊才绝艳之人只能早逝,又岂能不叹一句可惜。
在云长甫下了病床去见他的长孙之前,云家夫妇先去了那家疗养院。
疗养院居于城市的边缘,环境打造的很好,只有寥寥几个病人,但护工和拜访者的前来又让这份清幽里多了几分动静。
绿树成荫,大片的草坪铺设,云家夫妇上楼前意外的发现原本的绿地上多了几株桃树,正含苞待放的开出了几朵明显区别于浓密绿茵的粉花。
人说艳若桃李,的确是不可轻易忽视。
只是不可忽视的也并非只有浓烈的颜色对比。
趋近于全白的病房里,那个安静的却又好像在迅速长成的少年即使穿的衣服也多为绸缎浅色,看进去时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他。
清晨的阳光没有那么烈,阳光穿透树荫,洒落了一些在少年的身上,映衬的剔透如冰雪,唯有眉目像是融化的春水般轻垂。
如果不是检验报告上的数据异常,大概无人在看到他时会觉得他很快就要死去了。
也无人能够想到这样无法出行的人,会在云家掀起那么大的风浪。
少年托腮望向窗外的那一幕很美,无人想要相扰,但奈何他们空余的时间实在不算多。
云父按下了门铃的按键,在那轻灵的提醒声响起时,看书看到一半分神向窗外的少年收回了他的目光,转眸看向了他们。
眼睑轻眨,然后眉眼含笑,再然后将书合拢放在腿上,操作轮椅滑了过来。
云家夫妇的神情皆有一瞬间的复杂沉重,十一岁那年,他已经无法站起。
被发现倒在地毯上的少年被送进了急救室,确诊他再也无法行走后,云家夫妇痛苦许久,却也无法隐藏这个真相。
只是告知之后,那个尚且称得上年幼的孩子却并没有他们想象中那么痛哭流涕,而是摸了摸他自己的腿,相对平静甚至称得上温柔的接受了这个现实,连遗憾都很少,他说:“这样啊……”
仅此而已。
他很平淡的接受,云家夫妇却在那一刻好像亲眼见证着他的即将消亡。
时间进入了倒计时,多年的无力和恐慌积蓄,带着一些未知名的像是相形见绌一样的情绪,他们给予他金钱和自由选择的权力补偿他,却在有意识的躲避着不见他。
虽然每月仍然会来,但只要确定他平安,他们的内心就在抗拒前来,像是在抗拒着那一天的到来。
如果不知道,他是不是能够一直活下去,如果不知道,有一天他无声无息的消失了,会不会就没有那么难过。
但或许时间真的过去了很久,随着少年的靠近,他们发现少年长高了许多,发丝也长了许多,温柔地洒落在肩膀耳际,漆黑的颜色,衬得他的肤色更白,但只有靠的极近的时候,才会发现其上并没有什么光泽,即使它好像经过了很好的护理,也缺失了一份生机。
“有人欺负你吗?”姜昭雅看着近前停下的少年问道。
这样坐下的位置,她从前会靠近一些俯视,此刻却是平视了。
“不会有人欺负我的。”云珏听着她的问题笑道,“您不用担心。”
“那……你的头发为什么?”姜昭雅示意了一下。
云珏垂眸看了一眼,捋过垂落在面颊上的发丝回答道:“这样好辨别身体的状态。”
它很难长长,因为身体气力不足,但长度和光泽又很容易拿来作为判断,一目了然。
姜昭雅愣了一下,唇角有些尴尬的扯了一下道:“这样,没有人欺负你就好,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要及时告诉我们。”
“好,我会说的。”云珏笑道。
四目相对,病房外却是一时无言。
姜昭雅嘴唇张了张,不知道为什么对自己的孩子带了几分难以启齿。
云望衡也是同样,他们想问一些问题,但此刻对上少年的目光,又好像问不出来了。
该问什么呢?他已经没有多少的寿数了,对他们不常来的事情也没有什么怨怼的态度。
只是不亲近。
他们缺失了他的成长,不亲近也是很正常的。
“你们今天来,不只是来看我的对吧?”少年的声音通过听筒传了出来,虽然被扩大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极轻的温柔感。
夫妇二人抬头。
“有什么想问的可以直接问,我能说的都会回答。”云珏回望着他们,弯起了眼睛道,“你们是我的父母,没什么不能问的。”
夫妇二人欲言又止,到底是云望衡轻叹了一口气开口问道:“你想要云家?”
云珏看着他,轻动了一下眼睑,神色中划过了一抹莫名轻应道:“嗯。”
人们似乎总是喜欢揣着答案问一些同样的问题。
他应得如此干脆,倒是让云家夫妇愣了一下。
“你要云家有什么用?”云望衡几乎是下意识的反问道,意识过来时眉头蹙了一下,叹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现在的身体应该好好休养,操心这种事只会影响你的健康。”
三年,即使拿到了云家,实际掌握的时间也只有三年。
对于一个将死者而言,参与到家族利益争斗,得到财富权力真的有意义吗?
“我是在好好休养的,那种事只是顺手。”云珏看着他,轻轻敛起了眸笑着回答道,“谢谢您的关心。”
那种事还不需要他殚精竭虑,他还是很惜命的,只是一场游戏而已,甚至能够提供一些乐趣。
“我……”云望衡卡了壳,他看着玻璃窗内温柔浅笑的少年,觉得就好像碰了一个软钉子一样,连关切的情绪一并被拒绝了。
很多时候,他只在他的父亲那里见过这样的泰山崩于面前而岿然不动。
他的孩子,生长成了他认知之外的模样。
“你能告诉我,你得到云家想做什么吗?”姜昭雅看着那个平和的少年问道。
“也不做什么。”云珏看向她,略微思索后回答道。
他没想要做什么,只是得到而已。
“那就按你的想法去做吧。”姜昭雅深吸了一口气,看向看过来的丈夫摇了摇头起身道,“那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嗯。”云珏轻应,抬起手跟他们告别,“再见,路上注意安全。”
他轻笑告别,全无依恋。
姜昭雅抿了一下唇,跟丈夫相携离开那里,才开口道:“爸没有阻止,说明是放任这个结果的,而且他这次出手也保护了爸,他想做就让他做吧。”
“他还是个孩子。”云望衡蹙眉道。
“他不是个孩子了!”姜昭雅的声音抬高了一些,看着愣住的丈夫,沉下气息道,“别把一个十五岁就能镇压云家的人当个孩子了。”
他们错失了他的成长,记忆中他还是个孩子,但实际上,他真的当他们是父母吗?
姜昭雅没敢深想,只是拉着人匆匆下楼离开。
楼下比来时喧闹了一些,太阳晒干了露水,似乎是探望者带来的孩童正在草地上嬉笑打闹,一片叶子,一个小虫都能够让他们兴高采烈的好像发现了新世界。
姜昭雅驻足,看着那一幕,呼吸略重了一些。
她想象之中,她的孩子也应该是这样快乐的样子,玩得脏兮兮的,沾着草叶,被逮住了会顽皮的顾左右而言它,让人无奈,却只觉得那是两根正旺盛成长的幼苗。
但事与愿违,大儿子降生每一秒都让她殚精竭虑,直到二子降生,她的精力转移,却也不敢带他去大儿子那里,仿佛嘲讽他的命运和无力一般。
“哥哥,你跑慢点儿……”孩童追逐,却是模糊了视野。
而抬头看去,疗养的少年似乎已经回到了窗边,正在垂眸瞧着窗外的景象。
他会羡慕吗?羡慕别人的自由和生命力?
姜昭雅眨去了眼泪时,对上了少年发现她的目光,少年轻笑挥手,朝她告别。
人生最后的时光,他是快乐的就好,即使他并不把他们当父母也无所谓。
云家夫妇离开,云珏在数日后再次见到了自己的祖父。
比之之前,他的发丝之中多了一些花白,精神气却还不错。
“这次多亏你了,要不然我也得栽个跟头。”云长甫落座,握着拐杖看向里面的少年道。
“不客气。”云珏看着他问道,“您休养的怎么样了?”
“还不错。”云长甫看着他,笑了一下道,“你父母来质问你,你也不生气?”
“他们有自己的苦衷。”云珏答道。
云长甫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可不像是一个孩子的状态,真想建立亲缘关系,那得会撒娇任性,让对方产生被需要的感觉。”
云珏眼睑轻动,看着外面面目慈祥的老者,眼睛弯起笑道:“什么都瞒不过您。”
“我毕竟握着云家也有四十年了,什么也都见过一些,亲情缘浅也不是什么坏事,只是太明显了,就会让人害怕,反而坏事。”云长甫看着那温和的少年道。
他很聪明,但到底是有一份稚嫩的。
这份稚嫩源于他一直被关在这里,无法接触外界,可供观察的对象不多,想要融入人群就多少有些困难,容易被人察觉。
“谢谢您的指点。”云珏说道。
“不客气,就当是你出手的回报了。”云长甫说道。
他心里多少有些亲情,虽然这些年商场经历心冷硬了很多,但还是有的。
但亲情这一套在少年这里并不管用,他会利用,但没什么相对应的情绪。
可让云长甫放心的是,他有分寸,他能够明晰辨别规则,也没有一定要置别人于死地的心。
能够长成这样,已经足够了。
“你为什么会出手?”云长甫没忍住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