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索恩没有拒绝,也没有看向他,却是等待了半晌也未听到答案。
而因为这份静默,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以及车厢震颤的感觉变得格外的清晰,马蹄嗒嗒从外面传来,一时间好像能够听到这狭窄空间内的呼吸声以及自己屏息而加快的心跳声。
他在跟他耍手段,霍索恩清晰的认知到了这一点,明目张胆的钓着他的胃口,这种时候不该给他任何回应,以免那双眸中的笑意太过得意。
但能够让鱼上钩的饵,自然是极为诱人和眼馋的。
霍索恩垂眸略转,看向了对面似乎一直在静静看着他的青年时,果然看到了那双眸中溢出的笑意,比想象中更加潋滟,温柔又得意的往人的心里渗入。
“你可以说了。”霍索恩屏息说道。
想跟对面的青年玩,难度不仅仅局限于他的家世,他想要撩动一个人的心,易如反掌。
一举一动,分不清虚实,觉得他是真心,或许是假意,觉得是假意,又好像每一缕笑意都透着真心。
“云珏。”云珏笑着回答道。
“云…珏。”霍索恩默念,觉得有些不同于寻常名字的拗口。
“对,云朵的云,玉珏的珏。”云珏笑道。
“我没听说过这样的名字。”霍索恩说道。
“你现在听说了。”云珏看着他笑道,“我希望你能够这么称呼我。”
霍索恩看着他,眼睑轻动问道:“我们以前见过吗?”
这样的希望,让他有一种好像被特殊对待的感觉。
如果没有遇到过,他是被当成了谁的替代品?
“我们以前没见过。”青年看着他笑道,“不过你只是你哦,霍索恩队长。”
霍索恩眼睑轻颤,看向了对面轻倚在车壁上随着其轻轻晃动的青年,眉心微微聚拢。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青年轻笑道,却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便开口道,“我以前是不信的,觉得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爱情在激情消散后就会淡去,但只有真的遇到那个人的时候,才发现只是看着他,心就会不自觉的为他跳动,不断叫嚣着喜欢。”
霍索恩的指尖轻动,青年的眸自诉说时便未移开,温柔的像是倒映着天空的清泉,能够让人不自觉的被它蛊惑,心甘情愿的溺毙进去。
这样脱口而出的细腻爱语,很可能是情场浪子惯用的手段,他们总会用独一无二欺骗着渴望爱情的人的心灵,诉说爱语时连他们自己都能够欺骗过去,更遑论外人。
霍索恩见到过不少追求者求爱的面孔,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别人,这样的言语本不该令他触动的,但就如对面的人所说。
见到他的第一眼,心脏就在以加快的跳动诉说着喜欢。
过于出色的外表和吐口而出的甜言蜜语显得爱情好像处处透着轻浮的味道,但人心执拗的认为它是独一无二的,这才是最可怕的。
感情挣脱理性的约束,意味着失控,意味着可能会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嗯,知道了。”霍索恩应了一声,重新侧开了眸。
面对这样的事,他不想去批判否认对方所说的情感。
它或许是假的,又或许是真的。
他能做的,只是不去接对方的茬。
车厢静默,那被回避了心意的青年笑声轻出时却似乎并未生气:“知道了就好,你要是误会了,我会很担心。”
“嗯。”霍索恩应了一声。
“那对于吸血鬼,我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事吗?”青年转而问询,不再纠结之前情感的问题,“或者他们有什么弱点?”
霍索恩看向他,拉开车窗招了招手,在随行的马匹靠近时,从那挂在马匹上的袋子里取了个羊皮卷递了过去。
“这是?”云珏接过时发出了疑问。
“血猎组织的手册,都在上面。”霍索恩回答道。
“你们组织的手册,透露给我没关系吗?”云珏接开了其上的系带笑着问道。
“没关系,组织会每周专门读给想要躲避吸血鬼的人们听。”霍索恩看着他回答道,“按理来说,贵族们几乎人手一册,他们比平民更惜命。”
而面前的青年却不知道。
“可能我什么都知道,就想听你告诉我呢。”青年弯起了眸道,“你太明显了,队长大人。”
霍索恩眼睑轻压道:“不要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他的声音透出些微冷,云珏眼珠轻动,略微垂眸打开羊皮卷后抬眸温声道:“其实我大部分知道,但很多都是听人说的,知道的不算全,我错了,别生气。”
他解释认错的态度太过乖觉良好,霍索恩手指微拢,侧眸看向窗外时,心间升起的是对于自己那一刻心意无法控制的恐惧。
对方就好像哪里都十分合乎他的心意,一举一动都足以牵动他的心绪,难以抵抗,就像是中了咒术一样,让他觉得这个世界都有些怪诞。
“没有。”霍索恩回答道。
车轮还在向前,只是这一次车厢内静默绵延了很久,停留在霍索恩身上的目光也已经离开,只有手指轻划过羊皮卷的声音偶尔作响,像是划在心尖一样。
车轮似乎碾过了一枚石子,车厢略微跳跃了一下,霍索恩看过去时,却是发现那原本还兴致勃勃的青年不知道何时已经看完了羊皮卷,正靠着车厢垂着眼睑打着盹。
车厢的跳跃似乎磕到了他的脑袋,让那长睫抬起时眉心微蹙了一瞬,只是下一刻,那双眸又随着轻轻的哈欠阖了起来。
该说他心大还是悠逸呢?
霍索恩看着对面随着车厢晃动阖眸小憩的青年,觉得他又不像情场的浪子了,那副纯净安然的模样,正如一些队员说的那样,像极了描述中天使的模样。
看起来格外的精致,年轻,美好的不像人类能够触及的存在。
如果……
霍索恩的念头兴起时打住了,他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做,不能将时间浪费在与人纠结情事上。
阶级,身份,财富……无论哪一样,都需要他花费大量的精力去经营和追逐。
而他们,不过一面之缘而已。
霍索恩看着被青年按在膝上摇摇欲坠的羊皮卷,手伸到一半时收回,重新侧开了眸,看向了沿途的风景。
一面之缘而已,心也会有这么浓重的舍不得吗?
这个人对他的影响太大了。
车队远行,朝着远方的道路而行,偶尔沐浴在光影交错之间,伴随着日头缓缓变化的方向,向着远方模糊的城池靠近。
而在那远离的丛林之中,风吹动树叶摇摆,阳光在其缝隙中穿梭,映在那落地的血迹上的一刻,已经干涸的血液缓缓消散。
……
日暮降临的前一刻,车队进了靠近边境的利亚城。
高头大马还有骑在上面的人胸口前的血猎标识让人们纷纷让开着道路,敬畏又好奇的远眺。
“你们看起来很有威望。”对面的声音响起。
霍索恩看过去时,那睡了一路的青年不知道何时已经醒了,虽然还是懒洋洋的靠在车壁上,但优雅的身形让他的一举一动似乎都是赏心悦目的。
“人们厌恶和恐惧吸血鬼。”霍索恩回答道。
那种以人类为食的黑暗生物肆虐,普通的人类只能以大蒜或是教廷求去的十字架勉强防御,而无法轻易攻击到他们。
而曾经为人类的吸血鬼并不会主动去碰悬挂在门上窗户上的大蒜,他们也会巧妙的使用工具。
这样的惶惶不安中,能够猎杀吸血鬼的血猎,自然会获得信任和威望。
“按照这样的说法,如果有一天吸血鬼们消失,血猎就会跌下神坛?”云珏沉吟道。
“如你所说,我会期盼它跌下神坛的那一刻到来。”霍索恩知道他的话里没有恶意,只是在推断后来的结果。
云珏看着他,夕阳的光影在那双如鹰一样锐利的眸中透进了晕红的色泽,一时显得有些剔透,不变的是其中的坚定。
血猎队长霍索恩,是血猎组织中最出色的一位,即使对上血族,也有猎杀的能力。
出色的能力和对于目标的坚定,让他成为了很多人无法坚持下去时的信仰,即使后来身死,也成为了赫利安不断追逐和向往的目标,在黑暗的时代里谱写着残酷又坚毅的乐章。
“如果是你所期盼的,那我也一起期盼好了。”云珏笑道。
身为血猎的人们,身上多有着与吸血鬼之间彻骨的仇恨,仇恨支撑着人们复仇的意志和目标趋同。
面前的人也不例外。
他厌恶吸血鬼,憎恨罪魁祸首的血族。
云珏毫不怀疑即使是现在,如果对方探知他的身份,也会毫不犹豫的崩掉他。
他们又一次站在了对立面。
“多谢。”霍索恩看向他说道,他的气息轻沉,看着窗外过路的街道道,“利亚城到了,前面就是送信的站点。”
他们也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
“唔。”云珏打开窗户瞧了一眼靠近的建筑道,“站点晚上也送信吗?”
“晚上收信,会集中到明天一早出发。”霍索恩回答道。
“那我送出信件之后呢?”云珏从街道收回目光询问道。
“你可以找一家旅店住着,等到接你的人来。”霍索恩说着常识,目光落在青年身上时顿了一下,“你知道旅馆是什么地方吗?”
这样精心养出的贵族,不知道住不住得惯旅馆那种地方?
“这个我还是知道的,住人的地方。”青年颔首,却是又问,“不过我应该去哪里找?”
霍索恩沉默了一瞬道:“你连住所都不知道怎么找,就敢只带着一个车夫出门?”
这种不谙世事的少爷,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而这幅过于出色的外表,出现在旅馆那种地方,绝对会引起混乱。
利亚城的治安还算不错,但旅馆那样的地方什么样的人都有,冒险者,酒鬼,扒手甚至是强盗。
而其中往往有人是荤素不忌的,过于漂亮和干净的青年被丢进其中,就像一颗明亮的珍珠被打开放在贼的面前一样显眼。
霍索恩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他毫不怀疑会有很多人惦记面前的青年,即使他很聪明,但双拳难敌四手,那些人更是有着贵族少爷见都没见过的阴诡手段。
贵族很尊贵,但把珍珠毫无保护的丢在泥潭边上,会有很多的淤泥不怕死的也想污染他的。
人性经不起任何考验。
“霍索恩队长,我是一个成年人了。”云珏看着他回答道,“除了碰上吸血鬼的事,其他的事都很好解决。”
“那我把你送到站点就走了。”霍索恩看着瞬间有些僵硬不安的青年道。
“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啊?”云珏看向他问道。
“嗯,我们晚上还有事。”霍索恩看着他道,“血猎的工作大多集中在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