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怎么会没有感同身受呢?处于同样的处境之中,自然能够感同身受。
“我看到你的过往了。”云珏在几天后站在观察室的玻璃窗外看着其中跟实验后期十分趋近的生命体道。
他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的身体了,他身体内人的基因早就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占据,连眼睛都属于矿物,完全的异常生命体。
“对你有帮助吗?”司澧看着外面的人类。
他的状态看起来很好,呼吸平顺,血气充足,那双眼睛下方没有疲惫的痕迹,看过去时只觉得明亮澄澈,像一汪泉水。
“有。”云珏看着他笑道,“很有用,有那些数据在,很快就能够得到我想要的结果。”
“那就好。”司澧看着他额前柔软润泽的发丝道。
“我的身体状况看起来怎么样?”云珏从口袋里掏出手,伸展手臂任由他打量笑道。
“比之前好。”司澧客观评价,“但很弱。”
人类的身体脆弱的甚至比不过混凝土,更遑论钢铁,缠起来的时候要一定要格外小心。
“弱?”云珏眉心微跳,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又看向了玻璃室内可以轻易将飞机拉下去的触手笑道,“这确实是人类的身体难以轻易逾越的鸿沟,那么…强大的小章鱼,你会保护我这个脆弱的人类吗?”
司澧看着他,颔首轻应:“嗯。”
“那你会欺负我吗?”云珏的手贴在了玻璃上笑道,“你的触手会拧断我的手臂和脖子吗?”
司澧眼睑轻动摇头:“不会。”
他不会伤害这个人类。
“那就靠你了,这颗星球上最强大的生物既不会伤害我,还会保护我,我没必要对力量很忧心。”云珏弯起了眉眼笑道,“对不对?”
司澧觉得有道理,没有哪里不对,但直觉面前的人类好像在哪里给他下套。
“又或者说,其实你很嫌弃我是一个脆弱的人类,想要更强的人类?”那双温柔的眸因为没有及时收到他的答复而垂了下去,伴随着轻叹,仿佛在灼烧司澧的心。
“没有嫌弃。”司澧回答道,“不会嫌弃,我会保护你。”
他会答应他想要的一切,即使明知道他在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云珏看着那双银色的眸,扬起了唇角:“那我就不计较你之前威胁我的事了。”
“你的心情看起来好一些了。”司澧看着他道。
“因为你还在我身边。”云珏看着他笑道,“虽然摸不着,但看得到。”
他的声音不大,只是温柔动听的像是爱人之间的轻语呢喃,只是聆听着,注视着,司澧再一次开始觉得这座玻璃室狭小了起来。
他的心在渴望能够触碰到他,即使只是一丁点,也一定能够浇灭他心中疯长的火焰。
“我接下来会把大量的时间花费在实验室里。”云珏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玻璃道,“可能会很难再来这里了。”
司澧直视着他,没有说话。
尚未触及,连见面的权力都有可能被剥夺。
“我给这里装一个传音设备好不好?”云珏轻点着那玻璃室上用来传音的通讯设备笑着问道。
司澧原本堆砌的触手轻动。
“然后再将这台平台跟我的设备远程连接。”云珏的视线扫过那看起来有些躁动的触手,轻点了点那台装在外面的设备笑道,“这样即使我在实验室,你也能够看到我了,怎么样?”
他的笑容温柔极了,即使只是轻轻漾着光芒,也能够吸引人的视线专注的看向他,想要答应他的一切要求。
但……很坏心眼。
他在戏弄着他。
司澧无比清晰的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心底仍然不可抑制的泛着让他的身体愉悦的情绪。
“可以一直看着?”司澧想答应他,但不想那么畅快。
“嗯,可以一直看着。”云珏望向那银色的眸颔首笑道,又略微思忖道,“不过我穿着防护服的话,你看不到里面,要不等我出了实验室再看?”
“不要。”司澧触手轻动,开口道。
云珏抬眸,看着那扶在玻璃内侧的手,用指尖沿着玻璃轻轻描摹笑道:“那就一直看着,只要你高兴就好。”
司澧很高兴,他的性情由玻璃窗外的人肆意的掌控,但当他的手指轻轻描摹时,仍然好像将那份指尖划过的微痒带到了他的掌心一样。
透着血气的微粉的指尖,触碰掌心时一定是温柔又柔软的,需要很小心的握住才行。
“你会看到我吗?”司澧抬起视线问道。
“当然。”云珏看向他笑道,“我一直在看着你。”
那一刻,司澧清晰的感知到了人类所描述的心的位置,三处,在他极速奔跑时都没有剧烈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好像要从口中跳出来一样。
他一直在看着他,他们的期待是一样的。
……
云珏要求,设备装的很快,虽然安装的时候有些忧虑,但自从装上之后,司澧就再也没有主动的去操控过平板的页面。
他只是看着,看着视频另外一端的人吃饭喝水,镜头转换时全身封闭好了进入实验室,到很晚的时候才会带着些许水汽从淋浴室中走出。
他很少有主动开口的时候,但凡说起,都是云珏主动开口。
实验很顺利,出乎云珏想象的顺利,野外菌体的进化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根据数据测算和对多种摧毁性极强的菌体解构,特效药研制出了多款,只是其中的毒性等待着去临床试验。
药品分类封装,云珏的目光落在了监控屏幕上静静看着平板的生命体。
他很安静,安静的像是不存在,但是当视线寻觅过去的时候,那原本静静贴在玻璃上的触手会缓缓挪动,简直像尾巴一样。
也就在此刻,那原本只是静静待着的人靠近了些,似乎在等待着他说什么。
“今天也好乖。”云珏手指轻点了一下屏幕笑道。
将他们可能很快就会离开这里这句话咽了回去。
虽然目前一切都很顺利,但凡事最忌讳半路开香槟,否则最后很容易落得空欢喜一场。
“忙完了?”司澧问询。
冷静磁性的声音通过设备,再穿过防护服会有些失真,但仍然是好听的。
云珏从前从不相信什么精神食粮,现在相信了。
简直就跟异地恋一样,即使隔着很远的距离,也要时时刻刻都黏在一起。
好幼稚。
但他喜欢。
“嗯,忙完了,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云珏笑道。
“你该休息了。”司澧看着他道。
“亲爱的,你不能这样,这会抢了闹钟的活。”云珏再次轻点了一下屏幕笑道,“好了,我出去了。”
他十分自然的转身离开了,开门的声音传来,却只留下司澧对着空白的屏幕想着他刚才的称呼。
亲爱的。
那是人类对恋人的称呼,很亲密,往往会伴随着嘴唇的触碰。
沉寂的触手轻动,司澧的心脏里焦躁不安。
他甚至不太确定自己还愿意待在这座囚笼中多久?冰冷又狭窄的地方,触碰到了人类话语的温度,就渴望更多。
那也是人类他自己允准的,他在一步步的给他,既然给了,就要给出全部。
“亲爱的小章鱼,我出来了,接下来陪我吃晚饭吧。”脱去防护服的人类不知道何时又出现在了屏幕上,温柔又理所当然的要求着。
“嗯。”司澧应声,“好。”
为了那份全部,他可以暂且忍耐,忍耐到彼此自由的那一刻。
……
云珏的试验对方找的不太顺利,外界很难再搜寻到活的人,时常外出的搜寻者会极其注意自身的情况,他们拥有着丰富的经验,且基地十分赞成用丰富的武器和设备去杜绝给人员带来的伤亡。
曾经的玻璃环廊一段时间内空了大部分,只有一部分留给长期外出的人员居住和隔离,后来空出的大部分被基地内的人员入住,虽然距离隔离区近了些,但相对宽敞的地方还是让那里已经住满了健康的人。
“找不到活人,可以去其他基地借调,他们应该会同意的。”周宴给出了处理方案。
虽然外界活人很少了,但不是每一个基地都像这所堡垒一样严丝合缝,几个月的时间,已经有不少基地彻底覆灭了,曾经建立的联络点也变成了灰色,不会再亮起。
很无奈,但彼此之间能够相帮的也只有技术,而不能接受人员,因为一个人沾染,还不等接收,那一整个基地都已经处于了沦亡的边缘。
这种情况下,有活下来的机会,谁都不会想死。
“嗯,拜托了。”云珏说道。
基地负责沟通和处理这件事,过程很顺利,只等待着用合适的装备将自愿者接回。
然而也是当天夜晚,一道身影顺利打开了观察室的门,进入了那个惨白森冷的地方,搜寻秘密的眼睛因为玻璃室内的身影而睁大,惊慌失措的身影和大喊的声音引起了基地的混乱。
“怪物!有怪物的!!!怪物!”
“什么怪物?!”
“糟了,快把人按住!”
“放开我!你们把人变成了怪物!别碰我,救命啊!!!”
“苏少爷,冷静一些,没有什么怪物!啊!”被咬的人霎时松开了手。
“别碰我,要不然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您冷静一些……”
“博士,出事了。”这是云珏从浴室走出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一句让他闻言甚至松了口气的话。
毕竟没有任何变故,可不像考核的风格。
“什么事?”云珏轻舒了一口气,拿起了一瓶水,一边喝着一边操控着自己的电脑。
“苏少爷跑进了观察室。”助理挑着重点说,然而话音落下的一瞬,就对上了那温柔轻敛的眸,一瞬间好像在其中察觉了让他脖子发凉的厉色。
“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云珏停下了操控电脑的手道。
“我不知道苏少爷是怎么进去的,但现在外面闹起来了,他……”助理忍住了摩挲手臂的动作,心脏却仍在因为那一眼而紧缩着,“他好像被吓到了,然后喊着怪物,说实验室研究非人的东西,周队过去了,但是人现在正闹着要跳楼,围的人不少。”
他的尾音渐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