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而言,人类是能够听懂别人拒绝的意思的,即使他本人听不懂,身边十分懂得察言观色的随从也能懂,但很可惜,他不懂。
而云珏没打算将自己任何的精力浪费在那位苏少爷的身上。
他连睡觉和陪自己爱人的时间都不够,哪有那个闲工夫?
“可是那位苏少爷……从小是被人捧着的。”生活助理斟酌用词道。
简单来说就是太被宠着了,想要的都能得到,不容许别人忤逆,惹到的话心眼还小。
“这样啊,我也是被捧着的。”云珏弯起眼睛笑道。
最起码上个世界,那是真正被所有信徒当神明一样供奉捧着的,连另外一位神明都是他的信徒,受不了任何委屈。
生活助理卡壳,又觉得是这么个理,苏少爷再重要,也是越不过博士的。
而同样是被捧着,助理却默默觉得博士好像理所当然的应该被捧着,即使在摒除他出色能力的情况下。
连他说自己被捧着的样子都很可爱,也难怪周队一直惦记着。
“那接下来怎么办?”生活助理问道。
“找周宴,他现在是监护人,让他来处理这件事。”云珏看向他,又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道,“我给他打电话,你帮我去取防护服。”
“哎,好。”生活助理应声离开。
云珏那里拨通了周宴的电话,事情很简单,给苏少爷找点事干。
“我还以为他这段时间安分了不少,没想到他会打扰到你。”周宴的语气中努力掩着那一丝不耐道,“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不会再让他打扰到你。”
“辛苦了。”云珏看着明亮剔透的实验室道,“阻拦他的理由,可以用以免打扰我实验这个理由,打扰的结果可以随意渲染。”
人类是讲情义的,即使到了末世,曾经扶持的人委托的人如果照顾不好,就会滋生底下的人对领导者是否会卸磨杀驴的担忧。
这也是周宴在原世界线中难以处理苏荇的一大原因。
但打扰到人类的未来,涉及到更大的切身利益的时候,所谓的情义有时候又会为此而让步。
听筒那边沉默了一瞬,周宴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云珏起身接过防护服进了实验室。
接下来的几天都相安无事,生活助理不汇报外界的事,云珏除了实验是一无所知的,而那些可能给他添麻烦的事,连系统都不怎么说。
如他所料,实验数据显示,外界菌体的进化速度在迅速衰减,唯有从司澧身上提取出的菌体在迅速进化,进化到需要浓烈的消毒水浸泡三到五分钟才能彻底消灭干净的程度。
很多东西不是没办法克制,而是速度太快,快到人的进度以及当前的器材跟不上它的速度。
而没有曾经的实验进程记录,云珏不知道司澧的承受极限在哪里。
想要消除那些菌体,同时不损伤他本身,以及让他的形态变得完美,都需要曾经的实验记录。
“博士,这次的实验很麻烦吗?”生活助理在他抬手摸水杯时连忙递了过去问道。
这一次实验,博士在实验室里熬了整整三天,几乎只有晚睡前才会出来。
“唔。”云珏将水杯凑到唇边应了一声,眼睛仍在盯着资料。
事实虽摆在眼前,但凡事总有解决的办法。
“您要不要休息一会儿?这几天熬的太久了。”生活助理说道,“再这样我怕您的身体受不了。”
“嗯……”云珏轻应,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
他不太听话,助理挠了挠头,虽然对这样的不太听话已经有些稀疏平常了,但博士偶尔会很难管:“司澧那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嗯?这么快?”云珏闻言抬眸道。
“距离您上次去已经四天了。”助理见他终于分神开口道,“周队派出的人也已经找到了您说的地方,正在排查和搜寻。”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云珏掸了掸手中打印成册的资料起身道,“我去观察室一趟。”
“哎,好。”生活助理轻松了一口气。
“你的状态不太好。”这是司澧再次见到云珏时说的第一句话。
“面临的问题稍微有些棘手,不过有新进展。”云珏靠近,落座在了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气笑道,“你呢?这几天怎么样?”
“你需要休息。”司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视着那眼底比之前要明显很多的阴影道。
那丝疲倦破坏了他漂亮的面孔,让人类看起来更脆弱了。
“那我现在回去睡觉了?”云珏翘起了唇角道。
“嗯。”司澧颔首。
云珏眼睑轻敛,头和肩靠在了一旁的玻璃上笑道:“懒得动,我就在这里睡吧,小章鱼,你可得帮我守好了……”
司澧应声的话语还没出,那靠在窗外座椅上的人已经睡着了。
不同于醒来时的生动,他在熟睡时有着别样的闲适与安逸,看起来是温柔淡雅的模样,醒来时骨子里却透着不易被察觉的恶劣。
明明给他取了名字,却总喜欢用那个乱七八糟的昵称。
触手在那额头轻靠的玻璃上摩挲,好似划过了那处的眉眼,但触碰不到,无论贴的再紧都触碰不到。
即使是那个乱七八糟的昵称,从他的口中说出的时候,司澧也是喜欢的。
虽然总想将他缠起来才觉得安心,但此刻,他很想让他能够靠在怀里。
为了人类……不,他是为了他自己,但也把自己照顾的很糟糕。
时间对司澧而言没有很明显的感觉,尤其是当他想见到的人就在眼前时。
室内的灯光未变,只是在某一刻,那紧紧闭着眼睛的人似乎被口袋里微震的东西轻扰,眉心微蹙,眼睛甚至未睁开,先摸向了口袋。
但即便那用于通话的东西拿出,在停止震动的时候,他也只是握在手里继续闭着眼睛,并再度迅速入眠。
直到下一次手里机器的震动,不仅再度让他的眉心蹙起,也让司澧的心好像有一瞬间的震颤和烦躁。
只是这一次,那双紧闭的眸睁开了一条缝,瞟着那页面点下了接听,又再度闭着眼睛夹到了脖颈之间,声音染着浓重的倦意,听起来带着些毫无攻击力的温软感:“喂。”
“你在睡觉?!”周宴的呼吸因此而滞了一瞬。
“说重点……”云珏闭着眼睛道。
“派出的人找到了一所实验室的记录,不过他们没办法完全分辨,传了一些回来,需要你来看看。”周宴看着屏幕上的内容说着话,“或者我直接传输给你也行……”
“不用,我过去一趟。”云珏在听到具体内容时眼睛完全睁开了。
“好,就在指挥室。”周宴说道。
“嗯。”云珏轻应,然而就在起身的那一刻,视线却蓦然变成了一片漆黑,一时寻摸不到方向以及身体的不受控制让他的手拍到了身旁的桌面。
茶杯错位,破碎的声音伴随着呼喊声传到了周宴的耳朵里。
“云珏?!”
“博士,你怎么了,博士?!”助理的声音迅速传来。
“怎么回事?!!”周宴转身,直接握着手机出门急切问道。
“没事,只是低血糖……”云珏的声音再度传来,虽然距离手机的声音有些远,却让周宴悬浮的心好险放了下来。
“没事就……”
“别急,真把玻璃撞碎了,我就真的完蛋了。”那温柔的话语从手机里传出来,仍然很远。
远到让周宴驻足,清晰的知道那样安慰的话语不是对他说的,而是对玻璃室里的那只怪物。
那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停了下来。
手机被重新捡起的声音传来,伴随着助理担忧的声音,远去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
“我缓一会儿再过去。”
“没事,我把资料带过去给你看,你现在的状态我不放心。”周宴重新迈开了步伐,每一步都很沉重有力。
“嗯,也可以,麻烦你了。”云珏垂眸,挂断了电话。
“您要不要再吃颗糖?”助理将糖递过去问询。
“不用,已经缓过来了。”云珏拒绝嘴里被塞满糖块,只是含着那提神的一颗,看向了玻璃窗里凝视着他的人道,“我没事,真的。”
虽然在眼前一黑的那一刻他也担心自己出事,但症状判断的很明显,而且还有系统在呢。
司澧未语,只是看着他,原本紧贴在墙壁上的触手没有任何放开的迹象。
那双银色的眸透不出情绪,但种种迹象已经透出了他的焦急以及此刻无力的难过和痛苦。
他是一只怪物,但当拥有感情的那一刻,就已经变成了一个人。
人可以清晰的品味到情绪带来的痛苦,虽无法彻底的感同身受,但能够推衍。
云珏的掌心贴在了玻璃上,轻轻拂动,此刻他应该安抚他的不安,爱人的不安以拥抱和耳鬓厮磨最为有效。
体温的触碰,温柔的亲吻再佐以安抚的话语,会让人紧绷的心神放松。
然而……咫尺天涯。
云珏的额头贴在了玻璃上,触及的是冰凉的触感,曾经习以为常的亲近如今变得遥不可及,让人很想打碎它。
“你没事吧?”快速开门的声音伴随着急切的脚步声传来。
“嗯,没事。”云珏抬头。
周宴却在触及他的动作时怔了一瞬上前道:“你也太糟蹋自己的身体了,你万一出什么事,我怎么跟基地的人交代?!”
“只是低血糖。”云珏转眸说道。
“低血糖也是有可能要命的!”周宴蹙眉道,“别把这个不当回事。”
“豁。”云珏眨了一下眼睛没反驳,只伸手道,“资料给我看看。”
“我觉得你现在需要休息。”周宴打量着他蹙眉道。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云珏比刚来基地时瘦了很多。
“我自己心里有数,给我。”云珏手没放下,“那些人还在等回信。”
周宴沉了一口气,将资料调取出来递到了他的面前:“只准看……”
他的话还没说出,云珏翻了两页扫了两眼后已经给出了他答案:“是我要的资料,给回信吧。”
“后面的事你别管了,回去休息。”周宴看了助理一眼道,“扶他回去后叫医生过去。”
他很少这么慎重疾声,助理下意识点了点头,扶住了云珏的肩膀道:“博士,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