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寻找神格的时间不算久,神明并未刻意隐藏,只是十分随手的将它丢在了花丛的某处,像是一颗宝石一样半埋在了土壤中央。
阿德里安将其捡了出来,再一次触碰神格,也再一次对那一片大陆一览无余。
信徒们的祷告持续了三日,短短三日,王城之中一片肃穆。
信徒们祷告着,忏悔着,谴责着那些曾经口出恶语的人,将曾经冒犯神明的圣骑士和侍者关进了地牢之中,等候着教廷的宣判,试图以火刑惩处他们的罪过,以期获得神明的原谅。
阿德里安甚至可以确定,如果神明再不理会,这片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土地,将会再一次陷入混乱之中。
虽然在他看来,这不像是道歉,而像是一场以生命为赌注的威胁,胁迫着神明如果不原谅,就无所不用其极的用出各种手段。
但于信徒的角度,却是犯下了错误,卑弱的祈求着原谅,可他们又在神明不过消失几日后,就让曾经安稳的秩序变得一团糟,似乎只能接受着命运的拨弄,让人连对他们生气都觉得没必要。
虽然在阿德里安拿到神格之后,信徒们再度汇聚而来的信仰之力对他的作用已经不大,但毕竟是曾经互惠过的人,这样的错误远不到放弃所有人的地步。
阿德里安执起了权杖,虽然他如今也不再需要它了,但毕竟已经是老伙计了。
王城之中处处祷告,每一个得知事件的信徒都放下了手中的活计祷告着,希望神明不要再将他们抛弃于黑暗之中,是那些人犯下了错误,请处罚他们,他们自己从未对神明有任何的不敬之心。
但三日,阿德里安主教不在,也无人能够进入中央神殿,他们聆听不到神谕,只能期冀那场火刑之后,神明能够宽恕他们的罪恶。
更多的信徒汇聚于了火场之上,看着那些圣骑士被一一缚上了绞刑架,堆砌着干柴,目光灼灼的等待着罪名的宣判和一场能够吞噬一切罪恶的大火。
执念,恶意,憎恨,暴虐以及浓郁的杀意汇聚于那人头攒动之中。
而那些是滋养黑暗神最好的信仰和养料。
主教高声宣判着,圣骑士们也垂着头,似乎失去了对生的渴望。
火把点燃了起来,将空气灼烧的扭曲。
“停下这场闹剧吧……”空中响起的声音淡漠中带着叹息,却让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阿德里安大主教?!”
“主教大人,您看到我们的诚意了吗?”
“请您向神明祷告,我们知道错了。”
“我们无意冒犯神明……”
“你们的错误从不是冒犯神明,而是即使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探险者,也不该遭受那样的对待。”阿德里安说道,他知道许多人听不懂,但无所谓,“神明宽恕了所有人的罪行,回去吧。”
“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感谢父神,您是多么的宽宏大量!”
“感谢大主教,您的仁慈总是遍洒人间。”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对您的感激……”
他们欢呼着,几乎是泪洒当场,圣骑士们被放了下来,痛哭流涕着忏悔,阿德里安只在那一瞬间就接收到了无数汇聚而来的赞美和信仰。
即使被接入神界,作为神明喜欢的使者,也未必能够得到所有人的信服,嫉妒和憎恨总是会从不经意的地方滋生,尤其是对于人类。
就像探险者卡斯帕之于他一样,他之于神明也是同样,惊讶和艳羡之后,便是嫉妒和不服。
但此刻,几乎所有信徒都接受了他存在于神明的身畔,省去了他无数的功夫。
是故意的,还是洞察人心之后的顺水推舟?
第218章 主教舍身饲神(28)
人类暂时的乱局并不难解,只是作为神明,能够听到看到的事情比之从前多了很多。
人类外出探险时的祷告,不敌黑暗兽时的求救,病痛时的祈求,长途跋涉缺水希望得到水源,马车抛锚,纺线时被针扎到的告罪,炭火不足,希望得到一大笔金子……无数的祷告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即便阿德里安没有那么容易共情,也会因为间断不休的事情觉得吵闹。
这片大陆的人类太过于依赖神明,这对于教廷而言或许是好事,可以凭借着信仰,轻而易举的掌控和驯化人心。
但也有其不稳定性,一旦上层崩塌就容易彻底崩塌,且极易因为太过虔诚的信仰走上极端。
阿德里安屏蔽了所有传来的话语,揉了揉额头起身离开了那片曾经埋着神格的花田,而曾经对他而言一望无际的神界,此刻已然可以凭借一个念头出现在其中的任何一个地方。
镜湖因风而微漾,阿德里安在那一片柔和的天光之中寻觅到了正躺在花丛之中安然入睡的神明时眼睑轻敛了一下。
他曾经想象过神明独自在花园之中入睡时的画面,但当亲眼看到时,仍然觉得美到了极致。
花田倾倒陷落之中,白金色的神袍交织着那极美的金发,宝石掺杂坠落于其中,却十分乖觉的没有给神明造成任何的阻碍,阖上的长睫似乎流淌着神界的点点光辉,一片纯净之中,那大红色倾覆于他身上的神袍,似乎成了花田之中唯一的亮色,将圣洁的神明拉入艳色的人间。
那是令人屏息的一幕,至少阿德里安靠近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他只是知道了神明身上总是沾染的花香从何而来,白日入睡时他是怎样闲适漂亮的模样。
让人想要让他永远沉睡于这片花海之中。
阿德里安垂眸看着,心中曾经被压制下去的欲望再一次泛滥了起来。
自由的风是无法被关住的,但可以为他创造一片世界,任他在其中自由流淌,而那方世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阿德里安气息轻出,唇角因为想起那样美妙的事而露起了一抹微不可查的笑意。
或许,他不该这么信任他的,人类心中的欲壑是永远都难以填满的。
神界静谧,唯有气息缓缓浮动流淌,不知岁月,只在某一刻,那紧闭于花田之中的眸随着轻颤而缓缓睁开,长睫半掩,透着些朦胧的,只是视线有所察觉的落在了那一直俯瞰着他的人身上。
阿德里安气息微顿,但见神明起身,任凭着那红丝绒质地的神袍落下,然后靠过来趴在了他的身上,手臂拢上,下颌搭于肩上,又是气息卸力般的沉下。
就像一只睡醒又找到舒适姿势的猫一样,顷刻间便能再度入睡。
阿德里安难言自己那一刻的心跳,只是垂眸开口道:“您还没睡够?”
“唔…还没有天黑。”云珏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道。
“您已经睡了两天了。”阿德里安在他的手臂力量渐松时放下权杖,环抱住了他的身体道。
即使得到了看似匹敌的力量,即使已经可以拥抱到他想要的人,他的内心似乎始终也是不安的。
“嗯……”神明轻应了一声,未曾将其放在心上。
阿德里安阖了一下眸开口道:“再这样睡下去,在睡梦中被渴望神位的人类杀了也不知道。”
那是曾经光明神的结局,他死于自己的沉睡以及对敌人的轻视,轻易被剥走了神格,否则还能像黑暗神那样抵抗两下。
“唔,可我不是有你在吗……”神明半睡着答他。
阿德里安手指微顿,沉下的心绪却在不断的翻涌着,让他再也无法压制于心灵的震颤。
他想说他也未必是什么好人,但被爱上的人这样信赖的感觉,却似乎足以让蓬勃的欲望心甘情愿的压制回去,即使心脏都有些不堪重负的泛着痛。
“阿德里安,你抱太紧了,你想勒死我好兼顾两个神位吗?”神明置于肩头的话语不知何时恢复了些清醒。
阿德里安手臂微松道:“抱歉,走神了。”
“当上神明的感觉怎么样?”云珏从他的肩上起身,盘腿坐在原地笑道。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阿德里安对此没有特别兴奋,这只是一个在预想之中一定会达成的目标实现了而已。
拥有了几近永恒的生命,远比不上得到面前之人的倾心来的让他雀跃。
“嗯?”云珏的手从下颌取下,靠近那蹲身于面前的人笑道,“目标达成之后,那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统治好这片大陆。”阿德里安看着他回答道。
既然掌控了它,自然要让其上的生灵繁衍不息,做到极致。
“唔,亲爱的阿德里安,你真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好神明。”云珏扬起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我欣赏你。”
“哦……”阿德里安敛眸看他。
“还有呢?”云珏问道。
“什么?”阿德里安看着悠然坐回的人询问。
“还有其他的目标呢?”云珏问道。
阿德里安对上他的眸,唇轻启了一下,手指捻动道:“我不想说。”
云珏眨了一下眼睛,气息轻出笑道:“那就不说,坐下来,保持这样的姿势不累吗?”
“还好。”阿德里安说道。
他的身体已经不会再感到人类的疲惫。
“你这样的姿势我靠着不太方便。”云珏拍了拍旁边的压下的花田笑道。
“我是什么靠枕吗?”阿德里安反问他。
“我想靠着你。”云珏看着他笑道。
阿德里安眼睑轻动,唇微抿了一下起身,坐在了他的身旁,被身侧邀请之人很自然的倚住。
花香萦绕于鼻端,一些来自于花田,还有一些来自于神明的身上,好像是一样的气息,却因为那轻抵在颈侧流淌下的发丝而糅合成了好像不一样的味道。
“你的本名叫什么?”阿德里安询问道。
靠在他身上放松了的神明眼睑抬起看向了他,眸中有着疑惑。
“不方便说?”阿德里安问道。
“不是,我没告诉过你吗?”云珏轻嘶了一声思索道。
“没有。”阿德里安说道。
“唔,那可太有趣了。”云珏翘起了唇角笑道,“亲爱的阿德里安,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就跟我上了床啊。”
“有什么问题吗?”阿德里安反问道。
“没。”云珏伸手扣住了他放在一侧腿上的手,拉到面前笑道,“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云珏,云彩的云,玉珏的珏。”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那掌心之中书写着。
陌生且微痒的字迹,阿德里安却抑制着手指的微缩细细看着。
神明的本名,似乎不能轻易泄露。
他可以确定,这个世界里没有这样的文字,世界也不是他目前所观测到的这么小。
或许他所看到的世界,不过是这片无垠花田中的一朵花,在那之外,无穷无尽。
“记住了吗?”云珏停下指尖看向他的眸笑道。
“嗯,记住了。”阿德里安回视着他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