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呼啸,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
黑暗丛林常年被漆黑笼罩,那是阳光也无法穿透的地方,但并不代表着其中没有光亮。
毕竟人类的视线即使受到光明之力的加持,也仍然需要一些光亮驱散彻底的黑夜。
篝火燃起,焚烧着枯枝烂叶,虽然溢散出了一些不太好的味道,但在滴水成冰的夜色之中却能给深入黑暗丛林的小队带来一些暖意。
没有踩过的雪水放进锅中融化着,法师净化着其中可能附带的黑暗之气,身形有些瘦小的刺客将带来的物品堆砌在周围不够,恨不得整个人跳进火堆里去:“这鬼地方就是太冷了,否则我刚才能够一击就杀掉那头黑暗兽。”
“我们的食物还剩多少?”坐在一旁高大的汉子解开了先前作战时随手缠绕的伤口问道。
“大概还够撑三天。”法师一边给他治疗着有些结冰的伤口一边说道。
“那就该返程了。”艾瑟恩在伤口只留下浅浅的痕迹后动了一下手臂,其上肌肉随之鼓起,带着相当强悍的力量感。
“肌肉不错。”缩成一团的刺客看了两眼,凑上去摸了一把道,“我要是有你这体格,也不至于冷成这样。”
“你应该多吃一点。”艾瑟恩将断开的盔甲用绳子系好,重新覆在了手臂上,“现在不像从前了,食物丰沛了很多。”
不止有进入北境之中纷发的食物,还有猎杀黑暗兽获得晶核换来的食物,虽然仍是多以面饼为主,但已经是从前难以想象的满足了。
毕竟从前,即使把命舍出去,也未必能够换来一丁点的食物。
也因为食物的丰沛,不过数月,艾瑟恩原本瘦削的身形几乎膨胀了一半,连狩猎起黑暗兽来都愈发的得心应手。
“多吃一点我可能就跳不起来了。”穆伽继续缩在毛毡里瑟瑟发抖,他的手在篝火旁烤着,搓了搓后看向了大敞着坐在一旁,好像完全不知道冷的汉子,嘴角挑了一下道,“哎,听说阿德里安大主教的车队就快巡视到北境了。”
艾瑟恩的动作闻言一顿。
“你返程不会是因为大主教来吧?”小个子穆伽凑过去看他的脸色,硬是在那火光映照下看到了汉子脸上的红,“哇!你还真一直惦记着啊!”
“我没有!我,我那是对神明的敬仰!”艾瑟恩喉结吞咽了一下,看向他郑重道,“绝对没有任何亵渎的意思。”
“好了,不用解释,我都懂。”穆伽却是随意的朝他摆了摆手,那态度摆明了不信。
“要是因为大主教来,我就不会这个时候深入黑暗丛林一趟了。”艾瑟恩说道,“我真的是虔诚的信仰!”
“哦……比安卡信吗?”穆伽看向了一旁正在喝着热水的法师问道。
“不管信不信,神职者的身心都属于神明。”比安卡淡淡的说道。
不管艾瑟恩的心情是什么,他都不会有任何的机会。
她的话语出口,黑暗的丛林中一时静默了下来。
穆伽张了张口,打破了一片寂静道:“好了,别沮丧,起码回去还能看上一眼嘛。”
艾瑟恩勉强笑了一下,重重叹了一口气道:“我知道。”
不管他是什么想法,阿德里安大主教终身都属于教廷和神明,那是只能被人们仰望的存在。
只是即使知道,他的心底还是不受控制的难过了起来,甚至偶尔在想,如果大主教不是神职者就好了。
“他的确已经不能算是圣洁的神职者了……”森林之中不知从何处飘来了这样一声。
“谁?!”艾瑟恩蓦然出声问道,引起了队伍里其他两个人的注目。
“你怎么了?”比安卡问道。
“你们难道没有听到从森林中传来的声音吗?”艾瑟恩脸色诧异的问道。
“声音?”穆伽略微蹙起了眉头。
“可能是黑暗力量的侵蚀,你内心的欲望暴露在里面了。”比安卡拿起自己的法杖,在火堆旁设下了圈起的结界道,“摒弃你内心的杂念,向神明忏悔和祷告。”
“我知道了。”艾瑟恩双手交握于面前闭上了眼睛。
他希望能够摒除一切的杂念,因为心灵一旦被黑暗入侵,就有可能彻底埋没在这里。
然而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仿佛从远方虚空传来的笑声响起在他的脑海之中:“没用的,你们向其祷告的神明早就已经被窃神者偷走了神格,而你所敬仰的大主教已经将身心都献给了他,那纯洁的身心都已经属于了那个卑劣的窃神者……”
艾瑟恩的呼吸骤然粗重,蓦然睁开眼睛道:“不可能,你撒谎!父神的恩泽笼罩着人间。”
“艾瑟恩!”比安卡看着他的面孔提醒道,“不要被外界所影响!”
“父神?哈哈哈……”那从林间传来的笑声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这一次不仅仅是艾瑟恩一人听到了。
“那早就不是你们的父神了,他被窃走了神格,霸占了教廷和所有的信徒,赏赐下随手创造的东西,就能够让你们俯首于他的脚下。”
三人骤起,警惕的看向四方,却无法寻觅到声音的确切来源。
“你是谁?!”艾瑟恩反应过来,拔出了自己的剑指向了外界。
“如果你们不信,可以到森林外去看看,阿德里安的车队已经来到了交界处,窃神者也已经化为探险者日日跟在他的身边,同榻同食,可怜的大主教根本不知道那是一个伪装的神明,他的信仰和身心都给错了人,如果没有人揭露真相,他将会被一直欺骗下去,日日被那窃神者亵渎信仰和身心,纯洁的身体已经染上了污秽……”
“他只是被骗,不允许你侮辱他!!!”艾瑟恩手中的剑劈向了森林,骤起的剑光能够轻易砍杀黑暗兽,也足以让那成排的树木接连倒下。
“别生气啊。”可那声音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甚至在那一瞬间响在了艾瑟恩的耳侧,“被玷污的大主教已经不适合再留在教廷之中了,如果你能揭露真相,救出真正的光明神,他或许会很愿意将那被玷污者赏赐给你。”
艾瑟恩握紧剑的手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只是下一刻,他几乎将自己的下唇咬出血来,厉声道:“阿德里安大主教可不是任由别人赏赐的物件!!!”
又一道剑光劈出,横着波及,成片的林木吱呀作响着倒下,激起了无数黑暗的烟尘。
篝火被波及伏地,黑暗的力量好像一瞬间更加浓郁了。
“艾瑟恩,冷静下来!”比安卡按上了他剧烈起伏的肩膀道,“不要被黑暗彻底影响了心神。”
“我很冷静。”出了两剑的人将剑收了回去,在那仰天大笑的声音消失后转身看向了篝火旁的两人道,“我们得回去,查明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无法忍受,甚至在他称之为不敬的心中,阿德里安大主教是比光明神更值得信仰的存在,即使是神,也不能随意的玷染他,更何况是一个有可能的窃神者。
利用着偷来的神位,欺骗着满心虔诚的大主教,利用他的信仰让他自愿的献上身心。
只是想到此处,艾瑟恩就恨不得将入眼所见的一切全部砍碎。
但他得留着力气去验证,去将真相带回去,至少要告诉大主教,让他不要再受到窃神者的蒙骗。
“艾瑟恩,他说的未必是真的。”比安卡说道。
“不管真假,都要见到才能知道。”艾瑟恩说道。
“可是……”比安卡还想要再说什么。
“算了,别说他,我也想知道这件事的真假,如果拜的是假的神明,所有人都被愚弄了。”穆伽抱着臂摇头道,“一向只有我偷别人东西的份啊……”
可是辨出来真假又能怎么样呢?比安卡将这个问题咽回了口中。
如果是真的,这样的行为就是污蔑和渎神,如果是假的,一个能够窃取神格的偷窃者,恐怕不是他们能够对付得了的。
揭发了对方,激起了信徒们的慷慨激昂,大陆难道会比现在更好吗?
之前的状况,不都是因为神明的抛弃?抛弃者才不是信徒们心中认定的神明……比安卡心里升起了这样不敬的念头,却也只能将其压下去,因为大量的信徒不会去听那些,他们对于神明除了信仰还有畏惧。
深深植根于骨髓灵魂之中的畏惧。
小队踏上了返程,毛毡围拢的小屋内烛火已熄,不知道是被哪里漏进来的风吹灭的,唯有光明石不算明亮的光照亮着躺在柔软床榻上的人濡湿的额发。
即使屋外风声呼啸,屋内也不冷,以至于阿德里安在褪去神袍之后也仍然泌出了汗水,只是随着身侧修长的手指拂过他的发丝,汗迹在一点一点褪去。
只是发丝干了,摸过发丝的手却没有收回,神明似乎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手指轻轻勾动揉捏着。
阿德里安睁开微阖的眼睛,从那一片朦胧中看到了一手撑着颊侧躺在身边的人时,眼睑微敛。
青年的长发解开,漆黑的发丝在柔软的被褥上流淌蜿蜒,浸渍着光明石带来的光芒,勾勒着慵懒漂亮的面孔,很美。
那是用言语难以轻易形容的美,唇角眉梢,不过是人的五官,却好像连唇角自然翘起的弧度都带着无边的艳色,浅淡而不浓稠,唯有那垂下的长睫掩着几分漫不经心。
他分明是带着笑的,长睫抬起时却看不透那澄澈的眼底深处。
未在神座之上,他好像又重新变回了高高在上的神明,令人望之而觉得敬畏。
“在想什么?”那勾起的唇轻启问道,澄澈的眸中透出了纯然的疑惑之意。
“没什么。”阿德里安对视了一瞬,略抬起头抵在了他的下颌处闭上了眼睛,“有些累了。”
“睡吧。”神明半拥,默许了他的动作,甚至伸手拉过了一旁的被子盖在了他的身上笑道,“这么冷的地方很适合泡温泉。”
“嗯。”阿德里安轻应了一声,略睁开的眸中映着神明流淌下来的发丝,“这种冰天雪地没有温泉。”
“我说有就有。”神明任性的话语吐出。
“嗯。”阿德里安又应了一声,伸手抱住了他。
那被抱着的身体微顿,轻笑了一声和着被子一起抱住了他:“感觉好久没有睡床了,明早记得叫我。”
“好。”阿德里安应了一声。
光明石的匣子关上,房间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
极北之地的白日也到来的很晚,窗户透不进什么光线,云珏睁开眼睛时屋内的一半还陷入在黑暗之中,只是昨夜躺在身边的人消失不见了,只剩下略微揉乱的被褥。
云珏起身,揉了揉额头下床时,那低矮的门却被从外面推开了。
抬眸而双目对视,一身神袍的大主教弯腰从外面走了进来:“您醒了。”
“你没叫我。”云珏下了床道。
“我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阿德里安关上门回答道,“就想着让您多睡一会儿。”
“去做什么了?”云珏连着神袍一起抱住了他,下颌搭在他的肩上吸了一口从外面带进来的冷气,“唔,好冷。”
“没事做,去观察了一下结界。”阿德里安被他拥在身上,抬手梳理过那极长的发丝回答道。
天还未明时,尤其是黎明,黑暗交界格外的不清晰。
黑暗的力量在结界之外弥漫,阿德里安能够感受到,此刻并非黑暗神的鼎盛时期,但即便如此,以他目前的实力想要剥离对方的神格也不太可能。
而神明在他的身边坐卧沉睡了很久,他也始终没有发现对方身体内的神格所在。
那不是他目前能够探寻得到的领域,还差一些。
发丝如流水般在指间流淌,阿德里安在唇上印上那轻柔的吻时,眼睑轻颤了一下。
“亲爱的阿德里安,你这两天好像一直在走神,在想什么?”一吻轻分,下颌搁在他肩膀上的青年凑近询问。
“温泉。”阿德里安对上那问询的眸回答道,“天气太冷,思维容易迟缓,我有些想泡您说的温泉。”
“这样,那我们现在去吧。”云珏起身,捞起了自己的长发笑道。
“等晚上。”阿德里安看着青年抬起的眸道,“白天得去布下结界。”
神明动作微顿,下一刻将那极长的发扎于脑后,随手捋过道:“其实这样的事原本是不需要你亲自来做的,十分浪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