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大宅院最擅长的是规矩带来的潜移默化,只要把人一点点改变了,任凭外来者再如何呼唤,沉浸在其中的人也失去了想要脱离和自救的能力。
“还不错。”杜知洐用茶盖撇去了茶水上面的浮沫道。
余既青的心因为他的回答,几乎沉到了谷底,但曾经的结识仍然让他的心里怀着一份期冀:“你可是嫁给了一个男人啊!怎么会很还不错呢?”
杜知洐动作一顿,看向了他不可思议的神色。
说起来,他其实有些忘了自己嫁给一个男人好像是一件惊世骇俗的事。
当初他那么抗拒方四,后来却嫁给了云珏,在朋友眼里确实有些奇怪。
“云二少爷和方四……”不一样。
“我救你出去吧!”
杜知洐的话没能说完,就听到了余既青压低又沉重的声音。
“救我出去?”杜知洐眉头轻动。
“对啊,你不会真觉得这是什么好地方吧?”余既青压低声音,又急又快的说道,“杜家把你卖进来冲喜,你的事业和你曾经的志向完全中断,你还记得你曾经想做的事吧?!”
“记得。”杜知洐答他。
“我就知道!”余既青闻言大松了一口气,“你肯定不会甘心给一个痨病鬼做什么老婆。”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才在云家迷路的?”杜知洐了然道。
“我……我主要是以为他们把你关起来了。”余既青说到这个有些不好意思,“你那脾气宁折不弯的,我就想着杜家把你卖进来,你肯定不能听话,他们说不定要怎么虐待你呢。”
“虐待倒不至于,谢谢你的关心。”杜知洐神色之中有些微妙。
他开始在想,外界到底是怎么在传他跟云珏之间的婚事的。
或许应该拉着云二爷多出去秀秀恩爱。
“虐待是不至于,我知道你在哪儿其实都能让自己好好活下去。”余既青看着他发出了感慨,只是下一刻拧起了眉头道,“不过那云二实在不是个东西,都有你了,还能再拉进个小的!”
他义愤填膺,话语里全是气愤。
“小的?”杜知洐发出了疑问。
“对啊,就一头长发那个,长得跟个天仙似的,也被那姓云的给糟蹋了。”余既青叹息道,“我能找到这儿,还是多亏了他给我指的路。”
“那他可真善良啊。”杜知洐放在茶盖上的手轻轻摩挲着道。
“是吧,这么好的人……”余既青感慨,看向他时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迟疑了一下问道,“你跟他关系不好吗?”
“也还好。”杜知洐答他。
“也是,你们应该算情敌来着。”余既青解读了他话语之中的勉强,“不过那云二爷那痨病鬼,我觉得那个小的应该不是真的喜欢他,就是畏惧权势,我说救他出去,立马就给我指了路。”
“豁……”杜知洐手指轻敲着茶盖道,“你还当着他的面说打算救他出去?”
“那当然,这种事要讲诚意的嘛。”余既青看着他道,“你放心,我也肯定会救你出去的。”
“嗯。”杜知洐应了一声,端起了茶盏抿了一口问道,“你打算怎么救我出去?”
“我……”余既青看了一眼外面,手扶在桌面上俯身过去一些,压低声音道,“我在北方有些人脉,当初我没能帮到你,现在我肯定能把你从云家救出去!”
他信誓旦旦。
杜知洐放下茶盏看向他道:“北方的人脉?”
“你听说过费戍岳吗?他在北方可是这个!”余既青跟他竖起了大拇指,“说一不二的那种。”
“听说过。”杜知洐说道,“总司令。”
余既青连连颔首:“所以你放心!”
“说起来,你当初怎么跑到北方去了?”杜知洐问道。
“当时啊……”余既青说起当时,眉头蹙了一下道,“当时我刚回去没两天,家里就安排婚事,我以为我家不会搞老一套的那些,结果根本不管我说什么,都要给我定亲,我直接连夜跑了,我真不是故意不等你消息就跑的,这次回去的时候听说你之前给我送了信,连夜就过来了,没想到还是迟了三年,要是我当时在就好了。”
“不用自责,你当时在,余家也不是云家的对手。”杜知洐安抚着朋友。
“话是这么说,但杜家这么对你,要是当时我在,肯定拉着你一块北上啊。”余既青说道。
“所以你是北上投靠了费戍岳?”杜知洐不接他的话茬。
“嗯,我这一身本事可不就是得找个靠山嘛。”余既青想起那时说道,“不过刚开始我本来想投靠的不是他,他那个队伍当时还没什么战斗力,后来也是因缘巧合,他突然就迅速起来了,北方那一战,更是名声大噪。”
打出来的名声,自然有人愿意跟随,他不懂战事,能做的也只是帮忙把能治伤的药弄出来。
本来以为自己离家的时间还短呢,却不想一转眼就是三年。
三年,他看到了曾经的期望达成。
可是他的朋友却是物是人非,一身才华埋没于这宅院之中,何其唏嘘。
他的目光又转为了叹息。
杜知洐目光转向了窗外,不见云二少爷回来。
这种事情怎么说呢,用言语有些没办法解释。
一个人一旦心存偏见,就会很容易只在意能够证明偏见的证据。
“你放心,有他在,我一定能救你出去!”余既青看着他的沉吟,觉得他大概也是沉重的,“少则一日,多则三日,就能够有结果!”
“其实不用。”杜知洐看着友人,良心上有些过意不去。
云二少爷明显玩心大发了。
“我知道你在为我担心,不用担心!今时早已不同往日。”余既青说道。
“那……就劳烦既青你了。”杜知洐眉头轻动说道。
“咱们的交情,为兄弟两肋插刀是应该的。”余既青伸手按上了他的肩膀,起身道,“我在这里也不能久留,就先走了,你等我!”
“哦……”杜知洐看了眼他放在肩膀上的手,起身道,“我送你。”
“不用,你这几天千万别让人看出端倪就行。”余既青郑重说道。
“那把茶喝了吧,泡都泡了。”杜知洐说道。
“行。”余既青收回手,端起了那盏茶,嗅着其中的茶香,递到嘴边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看向了在座看向他的朋友道,“你不会给里面下药了吧?”
杜知洐沉默一瞬开口问道:“你这三年到底过得是什么日子?”
“反正刚到北边就被人骗过。”余既青有些郁闷的说道。
大少爷在国外处处小心谨慎还好,没想到回到新平洲一失防范就被骗了,要不是遇到了费戍岳……但就算遇到了,也照样因为投靠而被人不断引诱,或是有那间谍盯上他。
多番经历,最是磨砺人。
即使是多年前的友人,分别三年,也好像有了疑虑。
“你不会骗我对吧?”余既青看向他问道。
“茶放下吧。”杜知洐点了点桌面道。
“你真下药了?!”余既青不可置信。
“滚。”杜知洐平静看着他道。
“你这样就跟三年前我认识的你像多了。”余既青说着,还是把茶放下了,“你放心,等我救你出去了,我们再把酒言欢。”
“嗯。”杜知洐颔首应道。
余既青叹了一口气,弯腰拿起了自己的箱子,又看了他一眼,怀揣着沉甸甸的心情走向了门口。
三年前,他为新平洲贡献了一份力量,没得顾上他的朋友,三年后,无论如何他都会救对方于水火。
余既青大步踏向,背影中颇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感。
只是帘子将要掀开时,却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问好声:“二爷。”
“二爷回来了……”
他的脚步霎时一顿,只觉得这屋里的阴气好像一瞬间灌入了身体一样,头皮发麻的转头看向了身后打算送他的杜知洐。
“我,我怎么办?!”
“冷静,他不吃人。”杜知洐说道。
“问题是出门就撞上了!”余既青左右看着,急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要不我在屏风后面躲躲?”
杜知洐神色微妙:“你只是朋友,又不是来跟我偷情的。”
“问题是咱俩孤男寡男的。”余既青提着箱子转身就要往屏风后面冲。
“你躲那里反而显得欲盖弥彰。”杜知洐说道。
余既青身影一顿,屋门的帘子已经被从外面掀开了,阳光透入,被其照进的影子透了进来,却也是那一瞬间,他浑身上下寒颤般的激灵了一下。
他本以为只要走的早,今天是不可能见到云二爷的,却不想对方回来的这么巧。
他今天会不会被发现,又或者会不会走不了了?
毕竟在云家乱闯的事能解释成迷路,也能解释成其他的。
算了,大不了就提出费戍岳,对方也不敢真的拿他怎么样。
好一点,说不定今天就能带杜知洐从这里出去。
余既青心下一横,转过了身去,却在看到从门外光影中走进来的人时愣了一下:“怎么是你?”
进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在长廊上遇到的逗鸟的青年,虽然换了个场景,但对方掀起帘子置身于光影交错处的身影也好看的不可思议。
那云二真是好福气!
嗯?不对!
“二爷,要摆午饭吗?”那门外的小厮问道。
“稍等一会儿。”进来的青年侧眸说道。
“好。”小厮的脚步声离开了。
余既青看着那含着笑意踏进来的青年,却在一瞬间僵在了原地,脑海之中一瞬间是发懵的。
“余先生这就要走了?”青年看向他笑着,仍然是如画如仙的温柔模样,这一次却令余既青心里真的有些害怕了。
他记得白云城里许多人对云二爷的评价,杀人不眨眼。
但他不是个痨病鬼吗?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