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第二节下课,江措站在四班的教室门口叫了一声沈泱。
沈泱正在和旁边的同桌讲话,闻言抬起头,拉开椅子起身,在其他同学偷偷注视的眼神中,期待地朝门口的江措走去。
“找到房子了吗?”沈泱在阳台上问。
江措摇头:“看了几套,没有一套满意的。”要么临街,晚上太吵,要么房子太破,沈泱一定会嫌弃,既然决定在校外花钱租房了,江措并不愿意挑一套沈泱不喜欢的破房子。
沈泱刚刚还喜上眉梢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那我今晚怎么办?我想睡觉!江措!”
“今晚我们去宾馆里睡觉。”江措看见沈泱的脸颊上有一根眼睫毛掉了下来,抬起指腹,帮他揩掉了。
江措手指的粗糙感和颗粒感很强烈,沈泱的皮肤又很嫩,他感受到了轻微的不适,但脑子里全被今晚去宾馆里睡觉的消息占满了,“去宾馆里睡觉?”
“嗯,下课后,拿上睡衣,我们就过去。”
一中高三的晚自习要上到九点五十,下课后,沈泱回到宿舍,收拾好了今晚要用到的东西,和江措来到了学校斜对面的一家宾馆里。
这不是江措第一次住宾馆,高二去蓉城的时候,他也住过一次宾馆,只是那一次是老师帮他办理了住宿手续。
他将身份证递给前台,说开一间房。
前台问他,“要什么房,单人间?标间?三人间?还是大床房?“
江措刚想问什么是标间?沈泱站在江措旁边,要求道:“开大床房。”他都睡了一个月的小床了,沈泱喜欢睡大床。
江措:“大床房。”
房间在三楼,需要步行上楼。
江措用钥匙打开宾馆刷了红漆的厚实木门,说是大床房,房间面积不算特别大,大概十五六平的样子,有一扇巨大的窗户,正对穿城而过的大塘河,房间中央是一张两米长宽的白色大床。
沈泱拿睡衣去浴室洗澡洗头,学校里洗澡洗头很麻烦,只能接了热水在狭小的浴室里冲洗,比江措家还要麻烦,因为热水并不是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而是学校的锅房每天会烧两炉热水,抢完就没有。
每次一放学,便有女生快步冲向宿舍,拿了热水壶去接水,江措给沈泱准备的洗澡水,也是下课后去锅房里和女生抢来的,男生大多不讲究,没几个人抢热水洗澡。
洗漱完,沈泱穿着睡衣从浴室里走出来,掀开被子,躺进床上,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县城随时都有网络,沈泱拿过手机,回了几条穆宁然的消息,又随便翻了翻网页,他觉得犯困了,手机放下。
沈泱刚打算躺下,江措带着一身水汽,穿着不合身的睡觉衣服从洗手间里走了出来。
自然地睡在床中央的沈泱眼睛倏然睁大,坐了起来,“江措,你不回宿舍住吗?”
江措走到床靠近洗手间的那侧,掀起眼皮,看了沈泱一眼,“我今天说的是我们今晚住宾馆。”
他没有加重我们两个字的读音,但聪明的沈泱捕捉到了他的言外之意。
江措抖了抖被子,单膝微屈,单腿跪上床,大腿的肌肉收紧,柔软局促的睡裤勾勒出一个微隆起的肌肉弧度。
沈泱往靠窗户的那一侧挪了挪,从头到脚打量江措,“你洗干净了吗?”
“你可以检查,公主。”江措另外一条腿也上了床,他现在是两只小腿都爬上了床,像是跪在了原来应该独属于沈泱一人的大床上。
沈泱才懒得检查。
江措的个人卫生他一直很放心,他见过其他采松茸的藏民,手指甲里全是黑泥,江措每次回家,十根手指头永远干干净净,没藏一点黑泥。
沈泱闭上了眼睛,给自己盖好了棉被。
紧接着,他感受到旁边的床垫有人躺了下来。
沈泱以为自己很久才会睡着,虽然这里没有一百九十九头牛在自己身边嚎叫,可床上还有一个人,酒店的环境也是很陌生的环境,不知道是因为太困,三天没睡好的原因,还是其他的原因,躺下不到一分钟,沈泱就睡着了。
暖色调的灯光洒在他紧闭的眉眼,沈泱的长相没有任何攻击性,睡着的时候,简直可以用天使来形容。
沈泱很快睡着,但房间里的灯没有很快被关闭。
夜深人静,就连城市中心广场鼎沸人声都开始散去的时候,雪白的墙壁上投射出一只修长胳膊的影子,青筋盘绕的粗糙大手摸到床头灯光的控制器,满是薄茧的指腹用力往下一按。
明亮太久的房间终于陷入一片漆黑中。
沈泱醒了过来,眼睛睁开,先看到窗外雾蓝色的天空,时间应该还早,沈泱翻了个身,然后就愣住了……
昨晚临睡前,他记得他和江措顿珠中间明明隔了三四十厘米,现在两个人竟然是靠在一起的,难怪他昨天晚上觉得后背热!
江措顿珠是揣了个小火炉吗?
但沈泱没有生气,或许是因为昨天晚上睡了很舒服的一觉,甚至可以说是这一年来最舒服的一觉,他睁大眼睛,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熹微的晨光打量江措顿珠。
江措顿珠轮廓深邃刚毅,哪怕是闭着狭长的眼睛,也有一种不好招惹的冷漠气场存在。
沈泱盯着他,眼睛倏然慢慢地瞪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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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硬,另外一个发现!
第13章
江措顿珠睁开了眼睛,一张近在咫尺的小脸映入眼帘,没有彻底清醒的他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沈泱一直有点赖床,早晨醒过来的时候,从来不愿意立刻离开被窝。
他侧着身体躺着,柔软的棉被被他拉到脖下,沈泱对醒过来的江措讲话,语气有点惊讶和惊喜,“江措,你知道吗?你的眼皮上有一颗小黑痣,而且是左右两个眼皮都有,大小和位置都几乎是对称的!”
“你知道吗?江措?”
“不知道。”江措嗓音沙哑地道。
“不知道啊?”沈泱坐了起来,睡了一晚的柔软白T从他一侧肩膀滑落,一片霜雪似的肩膀露出来,映在江措狭长而不见底的瞳仁里。
沈泱随意地往上拽了拽。
接着,他伸长胳膊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转过头说,“江措,你把眼睛闭上。”
江措看了他一眼,老老实实地把眼睛闭上了。
沈泱打开相机,对准江措的脸。
咔嚓一声,一张照片出现在沈泱的手机相册里。
沈泱让江措睁开眼睛,把手机拿给他看,“你看到了吗?你的左眼皮和右眼皮,都在眼睑上方一点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
小痣的颜色不深,只比江措顿珠的皮肤深一些,是褐色的小痣,神奇的是两颗小褐痣的大小轮廓颜色竟然完全对称,像是这半张脸折叠后,拓印到另外半张脸上的。
江措盯着沈泱手机上的照片看了片刻,把手机还给沈泱,翻身下床去洗漱,神色淡然无波。
似乎这不是他长了十七年,头一次有人发现他眼皮上竟然还有两颗这样对称的小褐痣,也不是长了十七年,头一次有人镜头瞄准他,只为了给他拍一张照片,也不是头一次,有人因为发现他脸上某个小特征,变得惊喜和惊讶。
沈泱起床时,拖拖拉拉的,抵达学校时早自习已经开始了十几分钟,沈泱干脆也不着急了,慢条斯理地在一中门口的小摊贩前挑选了半天,最后买了一个糯米饭团回教室。
江措先把两人的东西放进他的宿舍,又去教室里上了早自习,接着请假出门找房子。
中午午休的时候,江措顿珠出现在了高三四班的门口,昨夜睡得好,沈泱今天一点不困,没睡午觉,精神抖擞地翻看曲安林借给自己的漫画书。
“沈泱。”江措出现在了自己的课桌前。
沈泱赶紧放下书,和江措去了教室外面的走廊上。
江措说:“房子已经租好了,就在学校后面直走五百米的小区,上学步行大概十分钟,我上午已经签合同了,也把房子收拾好了,晚上放学我们就收拾东西搬过去。”
晚自习结束后,沈泱和江措收拾好东西,来到江措租的房子里。
县城的房子基本都没电梯,六层楼的房子,江措租的房子在四楼。
用钥匙打开门,江措按亮灯控器,白色的地砖带着淡淡的黄色条纹出现在沈泱的眼底,墙壁不能说雪白,但看起来并不脏。
客厅里有电视冰箱和沙发,沈泱往里走,看见厨房和洗手间。
打开猪肝红的房门,这应该是这间套房子的主卧,大概有十三四平,靠墙的地方是三拉门的定制衣柜,和衣柜平行的是一张两米宽的大床,旁边有一个梳妆台,原来这里应该有住女生。
房间的窗户没临街,对着小区,尽管也没什么小区环境,三四栋楼中间就几个小花坛。
沈泱去推另外一间房门,“江措,这个门是不是坏了?我打不开。”
江措正在把蛇皮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棉被先放在沙发上,瞥了一眼沈泱说,“那扇门没法打开,房东锁了,里面放着他们的东西。”
沈泱:“?”
沈泱严肃道:“那这个房子是不是只有一个卧室?”
江措又掀了一下眼皮,慢吞吞地说,“回宁村我家也只有一个卧室。”
沈泱不太满意,“可是那个屋子里有两张床!”
“你要再买一张单人床吗?”沈泱盯着卧室里的空间,再挤挤,不是不能放下一张狭小的单人床。
江措抱着几床被子走进卧室,“我要睡这个床,你想睡单人床?我可以给你买一张。”
“谁要睡单人床了?”沈泱不服气地说,“我是让你睡。”
江措没吭声,也没抬眼,只是像勤劳肯干的老黄牛一样,帮沈泱铺好被子。
这套房子是一对小夫妻的婚房,结了婚住了小三年,夫妻去外地打工了,小孩给父母照顾,老人决定把房子租出去,一年也会有一点收入。
床很大,沈泱被子是一米五的,铺不满床,江措粗大的手掌握着柔软的棉被,用他们俩各自的被褥在床上铺了两个被窝。
“好丑啊。”沈泱噘着嘴,站在门口嫌弃,“哪里有床上铺两个被窝的。”
江措铺好床,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把蛇皮袋里其他的东西归纳到其他的地方。
沈泱拿了睡衣和洗漱用品去洗手间,淅淅沥沥的水声传了过来,洗完澡,江措还在客厅里忙碌,沈泱回到房间,盯着一个藏蓝色的被窝,再偏头,盯着旁边鹅黄色床单和土黄色被罩,应该是滞销后被江措买回家丑东西,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掀开了自己的被窝。
江措把东西归纳齐整,冰箱好久没用了,他擦洗了一遍,通上电,拿了衣服去卫生间冲洗,回房间的时候,就见说床好丑神色很嫌弃的沈泱竟然睡着了。
躺在他的被褥里,脸蛋却朝着江措被窝的方向。
江措脚下的步子放轻,来到床边,神色看似波澜不惊地盯着沈泱看了半天,关了灯,掀开被子,摸索着躺下了。
“沈泱,沈泱,沈泱,起床了。”沈泱的手机闹钟响第四遍时,江措又一次站在床边帮他关掉,蹙着眉,叫他起床。
沈泱又一次把头缩进被窝里,含糊道:“我再躺一会儿。”
又过了五分钟,见沈泱还是没有要起床的打算,江措索性直接掀开他的被子。
“江措,你干什么?”沈泱睁开朦胧的眼睛,半眯着眼睛在床上摸索自己的被子,又搓了搓有些冷的身体,起身冲江措大叫。
江措把他的被子抱在怀里,冷静地提醒道:“六点五十五了,再不起床要迟到了。”
沈泱难受地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