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从我设计蚕花娘娘开始说……”女人似乎也很乐意倾诉自己的创作经历,“我十六岁的时候,家里有亲戚怀孕了,性格很不稳定。于是我想,一位象征孕育丰饶的女神为什么非要是温柔善良的呢,所以我想,这位女神最好是喜怒不定,反复无常的……”
“既然有这样一位恶神了,那么相匹配的信仰者一定也具有相似的特征。于是我又设计了永颜庄,女人对青春不老还有美的追求,本身是一种极致的欲望,时常没有理性可言,甚至我自己也渴望过永远年轻。哎,对了,你觉得永颜庄怎么样?”
“……很奇怪。”
“哈哈哈,你真的是男人吗?”女人突然笑得前仰后合起来,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她又坐正起来,咳嗽道,“我都忘了,永颜庄对你们来说太恐怖了,你们真的遇到了应该都快吓破胆了。”
观复摇摇头:“跟这个没有关系。”
女人讶异道:“不是吧,你不害怕永颜庄的女孩子,但是同时也不觉得她们漂亮或者具有吸引力吗?”
观复点点头。
女人倒是真有点好奇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那你有觉得很有吸引力的角色……不是,我是说人吗?或者很喜欢的也可以。”
观复不明白话题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可他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南君仪。”
“好耳熟的名字。”
“他在花轿里。”观复好心提醒,“他是这一任蚕神的配偶。”
女人呆住了。
观复继续说了下去:“南君仪是我认识最好的人,他很善良温柔,也很英俊博学,不过他很多变,心思也不容易捉摸,很难看出他的想法。我想,这确实很有吸引力,而且我也的确很喜欢他。”
女人挠了挠脑袋,奇异地看着观复,又看了看自己的碎片:“好吧,毕竟现在是多元社会,有一对同.性.情侣应该也不算突兀。我的潜意识还有这方面的癖好吗?”
她最终表示理解:“难怪你对永颜庄的女孩子们不感兴趣。”
观复本来想解释,却又觉得没有必要。
女人又揶揄他:“不过,听起来不是良配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女人问。
“为什么不是良配?”
女人笑起来:“你自己刚刚说的呀,他很多变,心思也不容易捉摸,很难看出他的想法。这样相处起来不是很辛苦吗?要一直猜他的想法。”
“为什么一定要完美……”观复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他微微一怔,忽然困惑地看向女人,就像从她的话语之中得到了新的谜题,然而他仍然顺着自己的思绪说了下去,“就算是不完美的南君仪,那也很好啊。”
“看来有人已经准备好付出一些代价了,希望这不会是一句时效很短的真话。”女人耸了耸肩,“还有,你们最好不怎么喜欢小孩子,毕竟你们谁也不能生,千万不要走上违法犯罪的道路啊。起码我应该不会同意吧。”
观复完全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
第131章 永颜庄(26)
于是观复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你看起来设计得很开心。”
女人的神色却逐渐落寞下来:“是很开心,创作是一件随心所欲的事,在我的幻想里想做什么就是做什么,想要怎么样就怎么样,即便蚕花娘娘杀掉了所有人也没问题,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观复静静地看着她。
“美丽、强大、聪明、勤劳、冷静、温柔、善良。”女人笑起来,“也可以丑陋、弱小、疯狂、懒惰、愤怒、扭曲、邪恶。”
“我可以赋予她们一切,然而故事毕竟是要动起来的,怎么动,难道我指挥着她们勤勤恳恳地杀戮着路过的肉包子啊,那岂不是很无聊吗?”
观复想了想,确实觉得很无聊。
“一开始很有趣,可是后来我觉得这样不对。”女人的笑容很快就淡了下去,“邪恶的快乐很快就消失了,只写好色的男人也很无聊,如果有一些无辜的人在其中挣扎求生呢?于是我尝试了一下,最终发现只不过是写了一个几乎相差无几的故事,被残害的女人变成了被残害的男人,说到底是种发泄而已。”
观复问:“你认为这很重要吗?”
“我不知道重不重要,所以我在思考啊。”女人摇了摇头,又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了一颗雪白的茧子,递给观复看,开启了全新的话题:“你看,这是一颗茧子。你想见到这样一颗茧子,需要辛勤地养育着蚕;而它会变成一件又一件漂亮的衣服,穿在其他人的身上。”
“你比较喜欢做哪一个?养蚕的人,还是穿衣服的人?”
观复问:“有什么不同?”
女人也很认真地思索起来:“虽然对二十岁的我来讲是困扰,但现在想起来其实没有什么不同。像我总想着天天过蚕花诞,有时候我想参与其中辛勤劳作,有时候我只想享受他人的成果,有时候我还想做蚕花娘娘万众瞩目。”
之前的许多话,观复都没有理解,然而这莫名其妙的话题却一下子让他明白了女人的困境。
“你很想,却无法随心所欲。”
女人笑了笑,低头拨弄着茧子:“是啊,不同的角色可以分时间扮演,可规则呢?很久以前,男人制定女人的规则,于是女人总在牺牲。我不喜欢这样的规则,于是想改变。”
“可是,如果规则只是反过来,变成女人制定男人的规则,让男人去牺牲,本质上不依然是没有任何变化吗?只不过是双方的位置颠倒了一下,那意味着我其实并不反感这种加害,甚至根本就是赞同对方的。我反感的只是我不是那个拥有权力去加害别人的人。”
所以永颜庄的女人同样也可以杀死……
“如果规则是以男女区分,那实在是太奇怪了。”女人叹了口气,“可要是用善恶区分,好像邪恶的蚕花娘娘就必须被打倒一样,我希望她有力量,有选择,有一群邪恶又自我的信徒,而不是在某个故事里变成必须被打倒的反派。”
观复想了想,问道:“如果让你来决定南君仪的结局,你会怎么写?”
“说得也是,都快忘记你们就是我的角色了。”女人再度振奋起来,“我还以为我只写了世界观跟细节设定呢,确实,既然我已经设定了你们的困境,就不能这么不负责任。”
观复没打算纠正她。
“既然这样的话。”女人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看着他,“逃跑吧,逃出这片禁区,从你们来的路上折返。让我想想制造什么冲突好……啊!就这样好了,从来没有人敢扰乱大婚,加上参与的人太多,一时间造成了巨大的混乱,你们趁机逃跑,怎么样!”
观复点点头:“很好。”
女人奇异地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去吧,我也该继续睡了。今天也实在是太神奇了。”
在离开的瞬间,观复看到女人倒下去,她躺在这洁白的茧里,像一只等待破茧的蛹。
随即,一身嫁衣的南君仪撞进观复的怀里。
观复注意到南君仪那身厚重的外衣早就脱掉了,剩下那些能扎上的都扎在腰带上,袖子被撕掉了大半,鞋子倒还是他自己的,应该是早有准备。
“找到锚点了吗?”南君仪一把抓住观复就往前跑,“先跑,看看齐磊他们跟上没有。”
观复扭头去看,程谕、齐磊两人面目扭曲地紧跟其后,然而体力过度的消耗让他们俩的四肢看起来都已经不太协调了,眼下完全是靠求生的意志在坚持。
而在三人的身后,是乌泱泱的送亲队伍,花花红红的一大片,无数张狰狞的面孔,拿着不同的工具正争先恐后地在山道追着三人而来。
于是观复转过头来对南君仪道:“他们需要帮助。”
南君仪暗骂了一句脏话,很快做出判断:“那我拉程谕,你拉齐磊,齐磊胆子太小容易失控。”
观复看着他冷静到几乎有些冷酷的面容,同意了这个方案。
两人放慢速度,等着程谕跟齐磊靠近后一把抓住他俩的手腕就继续在山道上狂奔,尽管腿脚已感觉到刺痛,可没有任何人敢停下来,更没有人说半句话。
南君仪跑了一会儿才发现少了个人,厉声道:“钟简呢?”
齐磊被观复像小鸡一样抓着,在风中直打颤,上半身几乎不动,只剩两条腿在地上使劲扑腾,上气不接下气道:“不……不知道啊,他跟复哥走的。”
南君仪啧了一声,不再多问。
倒是观复开口:“往桑林跑,跑回到我们来时的路里,钟简应该还在村内,等会你们先走。”
南君仪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你疯了?”
被他拽着的程谕只觉得这下差点没拽断自己的胳膊,忙道:“有话好好说,最重要的是,别拿我的胳膊出气。”
南君仪忍住怒气,控制好力道,冷冷道:“而且,第一是我拉不了两个人,第二是只要找到锚点,你根本不用去找钟简……”
“等等,你们先别吵了。”齐磊突然尖叫起来,“你们看天空!”
四人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整个天空都开始迅速的白化,这种白化是絮状的,雾蒙蒙的,就像无数丝线穿梭在一起,仿佛印染在所见到的一切景物上。
“是茧。”齐磊尖声道,“茧最原始的用途就是保护蚕蛹……它现在要把我们也包起来了。”
茧化的速度非常快,覆盖面相当大,这一下不止他们,包括身后迎亲的队伍同样遭到了茧化的袭击,能明显看到后面乌泱泱的人头已经被丝线缠住了,不一会儿就被缠成人蛹。
南君仪感到一阵强烈的寒意:“别碰,碰到的话会被卷进去!”
就在四人跑到村口时,追逐他们的已经从送亲大队变成了这些细白的丝线,而钟烦也从村子里翻出来,哇哇大叫:“有没有人跟我解释一下是什么情况!”
“跑!”南君仪厉声道。
钟烦老实地闭上嘴巴,加入狂奔的队伍,他比其他人的体力保留得更多,还有心情嘲笑齐磊跟程谕像两条鲤鱼旗一样随风摇摆。
伴随着体力的急速消耗,桑林也近在眼前,南君仪虽然不知道观复到底找到了什么线索,但现在有个方向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而这一锚点此时此刻,看起来已经像是一个非常非常巨大的茧了,甚至两侧的桑林都已经成为了茧的一部分。
眼前的桑林出口逐渐变成这个巨茧仅剩的小口,然而小口的尽头却是一片黑沉沉的景色,完全看不清楚。
钟烦惊恐的声音响起:“你们确定吗?出去也是污染吧!被爆成血雾应该没有比人蛹更好看吧!”
“起码死得干脆!”程谕吼了他一声。
观复没有回答,而是一把抓住钟烦的衣领继续加速,五人一同冲进了这个小口。
这飞速生成的巨茧彻底闭拢。
从极致的白到极致的黑,五人眼前一片晕眩,只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落在了地面上,眼前转为美丽的黄昏,邮轮正从远处缓缓驶来,海水波光粼粼,笼罩着一层柔和灿烂的金色光芒,美丽的宛如一幅图画。
齐磊难以置信地看着四周,最终瘫坐下来,突然崩溃大哭了起来。程谕无声地坐在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眼睛也有些湿润。
钟烦在离开茧的一瞬间就变成了钟简,一时间只觉得头昏脑涨,虽然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但看着邮轮的出现明白这次还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于是老实地蹲在一边等着邮轮过来。
衣服换得彻底,这意味着南君仪暂时还不能脱掉这身喜服,他迫切地希望时隼跟顾诗言最好都不在邮轮上,否则他接下来一定要经历一场可怕的噩梦。
南君仪转过身,看向身边的观复。
观复同样看向他。
直至此刻,观复才终于在跟女人的那场交谈里意识到南君仪向他填充了太多思想,太多定义,南君仪的认知甚至成为观复与爱之间的桥梁。
因此他想到爱,就想起了南君仪,可那个女人问的甚至不是爱,只是喜欢。
“抱歉,我没去接你。”
“你做到了。”
两人的声音一同响起。
第132章 邮轮日常(01)
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总是不嫌累,很显然,老天爷也不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