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整个义庄里都安静了下来。
众人下意识去看娃娃脸,只见她的舌头吐了出来,脸色青紫,眼睛都像被掐得凸出来一般,显然已经没气了。
阿金好像这会儿才回过神来,终于松开手,他跟娃娃脸的皮肤仿佛粘连在一起,刚开始甚至没能甩开。等阿金从娃娃脸身上爬起来后,脸上露出一种恶狠狠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显得极为扭曲狰狞:“死了!终于死了!我看你们怎么害我!哈哈哈……嘻嘻……哈哈哈……”
观复也松开了手,他在阿金的手臂上留下好几道深深的淤青,要是再重一点,只怕能拧断阿金的胳膊,可阿金却浑然不觉半点痛楚。
又确认了一次娃娃脸的的确确死了之后,阿金立刻嘻嘻哈哈,摇头摆脑地拍起手来,神色疯狂地往外跑去:“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不关我的事,不是我的错……”
“别让他跑出去。”南君仪几乎是下意识发号施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这一下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程谕连扑带抱地将阿金按在地上,钟简将挂在柱子上的那条丝带直接扯下来,往饭盒里送来的汤一浸,利落地把阿金的手捆住了。
阿金一开始先是疯狂地挣扎,然后就是像个孩子一样大哭起来,质问其他人为什么这么对自己。最后就蹭在地上不说话了,头抵着地砖,只摇头晃脑地发出让人心烦的“沙沙”声,像是在模仿春蚕啃食桑叶一般,时不时神经质地笑一笑。
南君仪走过来抓着阿金的头发把人拉起来,仔细观察着阿金的手腕跟脖子,确认没有污染后就放开了。
永颜庄的人居然不是污染……
南君仪不确定这是一个好消息还是一个坏消息,他脸上的神情略微变了变,这一幕全被不远处的观复看在眼里。
其他人则看着地上娃娃脸的尸体,陷入一阵死寂。
如果说昨天晚上康永富的死亡只是意外,那么今天娃娃脸的死亡显然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杀害。
程谕显然有点烦躁起来了,他将手塞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把自己完全遮挡住,沉闷地问道:“现在怎么办?他杀了人,不会算在我们的头上吧?也不对,晚上怎么会有那种东西,说不准就是这些女人搞出来的……喂,你们不是老人吗?怎么说?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接下去要怎么走?”
“先吃饭。”南君仪平静道,“先吃饭养足精神,再谈之后的事。”
这个回答显然让两个新人都很错愕,南君仪没再理会他们,坐下来慢条斯理地开始吃这顿早饭,倒是钟简忽然问道:“要留馒头吗?如果她们不再送饭来的话,我们恐怕要自己觅食了。”
“没什么必要。”南君仪摇摇头,“现在连锚点的苗头都没有,我想蚕花诞会是重点。如果她们不再送饭来,那么蚕花诞也未必会让我们进去,那就要想别的办法,我们也不必特意留在义庄里。”
齐磊难以置信地站起来:“这是重点吗?现在可是……可是……现在死了人啊?”
“我知道死了人,我也看见了。”南君仪有点不耐烦,神色变得很冷,“所以呢?他们已经死了,难道你还能让他们复活不成?如果你想挖个坑处理尸体,那请自便,如果你打算一直烦恼还没发生的事,那也随你。”
齐磊一时间也被问倒了,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最终颓然地坐倒在地,环抱着自己,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食物,毫无胃口。
程谕倒是飞快地接受了现实,他沉沉问道:“这就是你当时说的……那些异常的发生?”
见南君仪点头,程谕深吸一口气,也老实坐在地上开始飞快地往嘴里塞食物,只不过这食物是从口罩底下往里塞进去的,全程不让自己的脸露出来。
这让南君仪的精神一下子紧绷了起来,他忍不住看向那尊蚕花娘娘的神像,那张完全被口器占据的脸不断地回荡在脑海里,此时此刻跟程谕偷偷摸摸的模样重合在一起。
“说起来。”南君仪面无表情地开口,“程谕,之前怕冒犯到你,可现在情况紧急,我需要知道你的长相。”
程谕正在吃馒头,闻言愣了愣,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没什么所谓地点点头:“你担心我其实是那些东西是吧。可以,就是你们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我的脸……不太好看。”
“能不好看到哪里去,都是大老爷们的——”齐磊忙说些好话捧场,可话到一半就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张被命运焚烧过的脸。
程谕把兜帽跟口罩都摘了下来,他脸上的皮肤几乎全都皱缩在一起,仿佛脱过水一般,布满了交错的痂痕,仿佛是一张桑树皮贴在骨头上。他没有眉毛,耳朵略有些残缺,不过从他平日的反应来看这种残缺并不影响使用。
他脸上唯一完好的器官就是两只眼睛,这会儿局促不安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齐磊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不知所措跟震惊。
“是火灾,运气不太好。”程谕略有些僵硬地解释了下,又飞快地将口罩跟帽子重新戴上,“没吓到你们吧。”
南君仪没说什么,确认过程谕的脸只是烧伤,而不是虫口之后,他稍稍放下一点戒备,继续吃起自己的食物来。
义庄里再度陷入寂静,只有阿金时不时发出的“沙沙”声跟笑声,还有众人默默咀嚼的声音。
娃娃脸的尸体正躺在地上,怨毒地凝视着他们所有人。
第117章 永颜庄(11)
义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藏在深山之中,四处都是密不透风的深林,并没有什么可探索的地方。
更何况,众人才经历了昨晚的根须入侵跟今早的杀人意外,几乎都有些魂不守舍,身体跟精神都还未恢复,强迫他们立刻振作起来也不现实。
于是南君仪干脆任由所有人待在义庄里休息,自己则带着娃娃脸的尸体往外走——没有人想跟一具神情怨毒的尸体待在一起,与其这样摆在义庄里引得人心惶惶,倒不如他来处理。
也正好远离人群。
其实就南君仪自己的想法来讲,跟尸体待在一起未必是件坏事:一来,说不准那些根须也不怎么挑食,尸体也算食物,那么今天晚上要是再遇到袭击,也多少有个保障——这么想虽然有些对不起这位娃娃脸姑娘,但是毕竟她已经死了;二来,尸体摆在眼皮子底下固然膈应,可总比在看不见的地方莫名其妙的失踪要好。
只是这种想法固然实用,却不能强迫其他人接受,更不能强迫其他人也按照最为功利的想法生存。
人心一旦崩溃,只会招来更多的麻烦。
南君仪将娃娃脸的尸体摆放在义庄外,让尸体靠在门板上,太阳光极为刺眼,晒得南君仪皮肤发烫,也照得娃娃脸的脸吹弹可破,宛如小婴儿一般光滑柔嫩,连那种怨毒之色都仿佛淡去许多。
“奇怪……”南君仪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娃娃脸的脸蛋,“为什么会……”
“你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观复的声音,把南君仪吓了一大跳,他猛然收回手,转身去看观复时就知道自己略有些反应过度了,不止像被打断思绪,更像被抓包了。
“我在检查尸体。”南君仪尽量平稳着嗓音。
观复只是静静地看过来,目光沉沉,如果说阿金是一头危险的疯兽,那么观复比疯兽更加恐怖,他是一只拥有智慧的野兽,毫无任何人类原则的拘束,也从不失控。
当观复想要使用暴力的时候,他会冷静且精准地使用身体里的力量,确保每一块肌肉都完全服从他的命令,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今天很不对劲。”观复皱了皱眉头,语气里并没有指责,只有困惑。
南君仪轻笑了一声,反问道:“哦?不对劲?为什么不对劲?难道是因为我不敢看你?”
“是,但也不是。”观复并没有被这轻浮的口吻击中,脸上不见丝毫窘迫之色,看起来就跟平日没有两样,他的眼睛沉沉的,仿佛要看穿南君仪的伪装,“你在逃避我。”
南君仪漫不经心地转过身,背对着观复,继续观察着女尸的情况:“考虑到我们之间的情况,我逃避你是理所当然的事。观复,你真的不认为,我们实在靠得太近一些了吗?”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会尊重你的想法。”观复的声音骤然变冷,“你昨夜曾赞同我的看法,认为这份情感远不如你的生命重要。我一直是这么做的,除去生死大事,我并没有干涉你的任何行为跟决定。”
“是吗?”南君仪淡淡道,听不出任何情绪,“那你眼下是在做什么呢?”
观复突然沉默,这种沉默并不是哑口无言的沉默,而是他已经认为自己说得非常明确了。
南君仪却没有反应,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观复能够知情识趣的离开,显然老天并不打算让他如愿。
过了几秒,南君仪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观复不但没有离开,还相当平心静气地走过来,同样半蹲下来,跟他一同观察着女尸的异常状态。
这让南君仪下意识往侧边瑟缩了下,观复就在这时忽然抓住他的手,脸上连一点感情也没有,宛如一位公正严明的法官看到确凿的证物,冷静得近乎残酷:“你不但在逃避我,还很紧张,甚至是恐惧我。为什么?”
这让南君仪的心跳骤然加速。
在这一刻,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有时候爱与恐惧也许并没有任何差别。
“也许是因为你实在太危险了。”南君仪轻描淡写地回应道,试图从观复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然而无果,他只好放弃,“你擅于自控,同样也擅长判断,观复,你是个很好的人,但……”
观复追根究底:“但?”
“但是你也有做不到的事。”南君仪看着他,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态浮现在脸上,“你见过被彻底污染同化的同伴吗?”
观复迟疑片刻,摇了摇头。
“锚点之中并不单纯靠大脑,体能……”南君仪沉吟片刻,还是说了下去,“还有一点,运气。”
观复皱了皱眉头,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发生了什么吗?是昨天晚上,还是今天早上的棺材?”
南君仪笑了笑:“都有。”
他站起身来,不再注意这具年轻美丽到近乎异常的女尸,而是对观复道:“走吧,我们去外面走走。”
观复并没有拒绝,因为他们能走的地方实在很有限,无非是尽量避开其他人而已,没有人能够离开这座大山,更不要说山脚的永颜乡了。
如果不去考虑盘桓在这片浓绿之中的死亡阴影,这座大山其实并不失为一个踏青的好去处,两人走了又走,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告诉我。”良久,南君仪才开口,“你在棺材里感觉到了什么?”
观复的回答很利落:“生命,有东西在里面。”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南君仪摇了摇头,想到自己接下去要说的话,他的内心竟然奇异地平静镇定下来,只有一种极为微弱的酥麻感在四肢里流窜着,说不好这是一种激情还是一种激动。
“我感到,我跟它融为一体,就像是我在梦里体验到的一样。”
没有多么为难,南君仪就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他讲述那个迷离的幻梦,仍然保持着这种近乎第三人旁观般的平静。
“你我都经历过锚点,你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被选中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为说出内心压抑的某件事而感到近乎平静的颤栗。
观复没有说话。
“也许我的运气足够好,能够撑到这次锚点结束。”南君仪淡淡道,“又也许我的运气不够好,在中途就会变化成怪物。”
观复终于明白过来:“你担心我会杀害你。”
南君仪看着他,慢慢地笑了起来。
“是的,我担心你会杀害我,即便我会变成怪物,即便我会对你们存在危害。”
然后你就头也不回地离开,剩下我一个孤魂野鬼待在这儿,连想找个人报仇都找不到,做个怨魂也做得这么没面子,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
观复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是真正的沉默,他垂下脸,并没有去看南君仪的微笑。
诚然,事情还没有到最后一步,不必去多想那些没有发生的事。可这是一种预兆,象征着未来已近在咫尺,逼迫人们做出决定。
南君仪选择了隐瞒。
“那又为什么……”观复问,“要告诉我?”
“你已经起疑了。”南君仪拨开一根挡在眼前的树枝,慢悠悠道,“而我已经拒绝告诉你了,可是拒绝无效,那我只能告知你答案。毕竟,我不认为撒谎欺骗你会是个好主意。”
这时候,南君仪忽然问道:“那你会吗?”
“什么?”
“你会杀害我吗?”南君仪问他,神色平静得就像不是在说自己的事,“如果我变成怪物,扭曲心性,威胁到你的时候,你会杀害我吗?”
观复缓缓道:“我会十分悲痛。”
南君仪久久地凝视着他,忽然轻笑起来:“你真的没有谈过恋爱吗?”
观复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