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道理,其次呢?”顾诗言歪了下头。
观复道:“其次,如果这一切早已发生,那么孤身一人的小清当时不可能得到来自任何人的帮助,按照流程,恐怕早已经沦为海姬的祭品。假如他的怨气能够强大到让一切重来,也应该是以找替死鬼的模样出现,而不是让自己不断成为祭品。”
顾诗言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不错,且不说一个五岁小孩子那对世界还没形成完全认知的大脑能不能理解复仇的意思,他要是真有这么强,也不至于被困在蛭子村继续当个乖小孩,起码也能变成我们的噩梦。”
赵延卿听他们一唱一和听得哭笑不得,不由摇摇头,叹了口气道:“这样听起来,虽然我们是上了贼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但起码那孩子已经回家了,想想倒也还算欣慰。”
“邮轮倒是难得做回人事,可惜我们差点没领上情。”顾诗言开了个小小的玩笑,随后脸色凝重起来,“不过这下更麻烦了。”
赵延卿不解:“怎么?”
“如你所见,每个锚点几乎都是要人命的危险场所,在小清出现之前,我们自有一套方略,比如说提高警戒心,宁愿做人冷漠点,也好过因为一时的热情而送掉自己的性命。”顾诗言摊了摊手,“现在小清的出现完全打破了这个保命的策略,救人可能会撞鬼,不救人可能就没了锚点。”
赵延卿的表情也凝重起来:“确实。”
这个话题虽然是顾诗言提起的,但是她自己却很快就失去了兴趣,伸个懒腰后漫不经心地说道:“不过也不用太担心,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就死地上算了,活到现在虽然不算够本,但比起其他人也算不错了。特别是赵哥你,你比我们都够本多了。”
赵延卿艰难地笑了笑,看上去命很苦的模样:“顾小姐这么说,也确实……”
能够救下小清固然值得欣慰,可锚点开始增加新的变化绝不是一个能够让人愉快的好消息。
锚点这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似乎又再度下坠了些,几乎就要触碰到肌肤。
除去对这件事真的毫不在意的观复,另外三人的心情或多或少都仿佛被压上一块巨石般,显得有些沉重。
南君仪的餐盘几乎就没怎么动过;赵延卿也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切割着食物;唯独顾诗言苦中作乐,不单津津有味地享用完完盘中餐,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追加了一份主食。
晚饭就在这样诡异沉闷的气氛里迎来结束,见没有其他的话题,来得最晚的顾诗言走得最早,几乎是刚吃完就起身推开椅子,鞋跟在地面上敲出轻快的节拍。
不多时,赵延卿也受不了这尴尬压抑的气氛,借口吃太饱要去甲板散步后彻底离开,想也知道是不可能再回来了。
餐厅里再次只剩下观复与南君仪,两人都沉默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大海。
并不是多美的景色,可对南君仪而言,这片海是他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自由之一。也许正因如此,这片死气沉沉的黑海才显得格外珍贵起来。
观复突然出声:“你看起来好像很焦虑。”
“只是看起来吗?”南君仪反问。
像是一下子被问倒了,观复沉默片刻,灯光照在他的脸上,让那张脸看起来仿佛在沉思一般,他固执地坚持下去:“为什么?”
“为什么……这世上大概只有你会问我为什么了。”话虽然这么说,但南君仪并没有逃避这个话题,十分平常地笑了笑道,“因为我感到愤怒、不安、惊慌,还有无措。我不介意做个好人,也不在乎做个坏人,但不想因为自保而丢掉性命。其实我也有一点好奇,观复,你难道没有任何感觉吗?”
“你指什么?”
“你表现得好像这一切都跟你没有关系。”南君仪终于将目光从漆黑的海面上收回,目不转睛地看着观复,目光锐利,像是要从这种毫无情绪的面孔一直看到观复的心里,“这又是为什么?”
观复静静地回望他:“因为你跟小清对我来讲没有任何区别。小清是锚点也好,不是锚点也罢,对我来讲都是一样。我不是为了活下去才救他的,也不是为了任何理由,否则你认为自己又有什么优势?”
“听起来还真是让人欣慰。”南君仪不冷不热地应道,却又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动摇。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不明白有什么可惊慌失措的。”观复倒是很正经地陈述着客观事实,“命运本身就毫无规律。难道说,如果小清不是锚点,而锚点又需要小清这个祭品,你就能面不改色地送他去祭坛上,任由海姬将他开膛破肚吗?”
这句话让南君仪的脸部肌肉微微抽动起来,露出一个介于嘲讽和绝望的古怪表情。过了好一会,他才轻声道:“也许。”
“是吗?”这次观复没有再指责南君仪的残忍,仿佛两人讨论的不过是吃掉桌子上摆着的某块小蛋糕。
南君仪反倒主动挑起话题:“这次不说我残忍吗?”
“你还没有真正行动。如果这是一句逞强的谎话,为你的嘴硬而感到愤怒毫无意义;如果这是你所作出的真实选择,那么你既已下定决心,选择了这条路,我说跟不说又有什么区别。”
南君仪轻笑一声,不再说话。
窗外的海浪一波波涌起,船平稳得就像在陆地上一样,餐厅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两个男人就这样对坐着,望着那算得上平静的海面。
其实观复所说的这些话不过是一些漂亮话,南君仪自己也想得到,他当然明白命运就是如此无常——就像他,他突然被送入这场荒诞残酷的大逃杀之中,昔日平安稳定的生活彻底烟消云散——规则的更变只不过是为这种早已发生的不幸不断在众人身上施加更强大的压力。
然而想得到跟做得到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大概是观复近乎机械的理性言论颇有说服力,即便只是这样不算动听的劝说,仍让南君仪紧绷烦躁的神经松弛不少,这让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居然有一天轮到观复安慰人。
不过扪心自问,如果小清不是锚点,难道自己真的做得到献祭他来换取活下去的机会吗?
这根本不需要答案。
在蛭子村的神社之中,南君仪曾经有过很多次选择,多到他只需要有哪怕一次移开视线,小清都未必能够活到结尾。他不但没有放弃,甚至还蠢到跟着观复一同做出火烧神社这个疯狂的选择。
呵,多么无用的道德。
时至今日,南君仪才发现自己心中竟然还剩下如此多的良心,多到几乎让他还能清晰感知到疼痛的程度。
然而,抛弃道德,泯灭良知,又能得到什么呢?就像一只怪物一样地苟活着,为了活下去而活下去,不择手段地杀死他人,也“杀死”自己吗?
就在南君仪准备起身离开时,邮轮忽然剧烈摇晃起来,这让猝不及防的南君仪往后跌去,好在观复及时伸手揽住他,才没彻底摔出去——餐厅的桌子可不是吃素的。
“怎么回事?”观复疑惑地问道,“平日就算有人上船,也没有这么严重?”
南君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太熟悉这种异常了:“糟了!怎么会这么快,又一次大净化要来了,是邮轮在开始重组。”
“重组?什么意思?”
南君仪扶住桌子,从观复的怀中挣扎出来,在震颤与摇晃之中拉住观复的手,往走廊冲去:“来不及慢慢解释了,我们得先找个房间稳定下来,边走边说吧。”
第80章 邮轮日常(03)
两人踉踉跄跄地在邮轮里逃亡着,像奔赴一场末日。
正如南君仪所说,邮轮正在变形,走廊两侧的墙壁后仿佛潜伏着某种巨大且坚硬的虫子,这些巨虫从沉睡之中苏醒,开始活动身体,将空旷的走廊挤成一条狭窄的甬道。
奔跑的过程里,金属扭曲崩断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就连脚下的地板似乎也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揉捏起来,形成一个起伏的轮廓。
说是边走边说,实际上南君仪根本没空解释什么,他一直在奔跑中观察着合适的去处,一个能够塞下自己跟观复的地方。
邮轮仿佛某种智能的机械生命体,不断重组咬合,人类只不过是它身体里几个并不紧要的零件。
能够上下楼的电梯跟楼梯都已经被这个陌生的内部空间吞掉了,他们没办法去别的楼层。
“这边。”
无奈之下,南君仪只能带着观复冲向室内泳池,走廊正追着他们的身体开始闭合,就像有一只手在拉拉链一样,将两边墙壁一并拉拢。
南君仪顾不上考虑更多,只来得及把自己跟观复一块塞进泳池更衣室尚未被波及的衣柜里。
邮轮足够阔绰,更衣室的衣柜是单人一柜;又不那么阔绰,衣柜的空间不算太大,两个长身的年轻男人挤进去就完全没有活动的空间了。
“暂时将就一下。”南君仪低声道,不知道是在说服自己,还在说服观复。
观复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让自己的后背紧贴衣柜壁,为了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靠向南君仪,他不得不将一只手伸过去,压在南君仪的一侧肩膀上。
寂静狭窄的空间里,观复的呼吸声仍旧一点没乱,平稳的气流微微拂过南君仪的脸侧。
南君仪略有些恼火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手机,这个行为在平日花费不了几秒钟时间,可在这个狭窄无比的衣柜里就像他在借口拿手机的机会慢腾腾地性骚扰着观复。
观复可敬地忍受了下来,即便南君仪的手已经碰到他的大腿,也没有说出任何只会让现在的场合变得更尴尬的词汇。
在思考要不要道歉的同时,南君仪鬼使神差地想到了服从性测试,应该没有人会觉得观复会是受害者,他看上去往往更像权威的那方面。
除非现在有人正在摸他紧实的大腿。
这当然不是任何人的错,被摸的观复当然不可能有错,至于南君仪——他并不是以骚扰观复为目的而实施这个动作,整件事彻头彻尾只是个意外。
不过饶是如此,南君仪仍然无法理直气壮地继续摸下去,等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的时候,他几乎快要流出冷汗来了。
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刻,群消息果然已经99+。
时隼添置了公告,在群里通知大净化开始,提醒在公共场合的新人们如果无法折返回房间,就寻找提供私人空间的场所——如健身房、泳池、美容中心等,找到单间躲好;至于待在房间里的乘客,绝不要随意出门。
这次新人不少,群聊里瞬间乱成一片,不少老人开始出面维持秩序,不断地复制着公告的内容,更新掉那些毫无意义的恐慌。
奇怪的是,时隼反常地陷入沉默,公告之后就没再发言,这实在不合常理。
于是南君仪发了条消息给他:
South:这么快就安静下来?不像你的风格。
回复来得很快,且带有时隼一贯的戏剧性。
大鸟转转转:哥们,如果大净化到来的时候你正好待在健身房的浴室里冲澡,刚刚差点被邮轮跟肥皂单杀,眼下正围着一条浴巾被困在一个没办法关上的喷头之下,你也会觉得我命苦的。
South:……
大鸟转转转:你是不是笑了?
South:没有。
南君仪没动,只是抬眼看了看观复,观复正垂着眼睛专注地倒看着他的手机屏幕,那双灰紫色的眼睛显得异常幽深,仿佛南君仪并不是跟一个同伴藏匿在一起,而是慌不择路地逃进了一头猛兽的笼子当中,几乎让他感到不自在。
他的情况要比时隼好一点,但是就一点而已。
时隼对此一无所知,仍自顾自快乐地跟能够调侃倒霉事的伙伴闲聊起来。
大鸟转转转:那就好,如果是顾诗言的话,我问都不会问,免得自取其辱。但是老南你在我这里还是有信誉的,我很欣慰,希望你能保持下去。你呢?在房间吃香的喝辣的吗?
South:在主餐厅吃饭,跟观复被困在泳池的衣柜里。
大鸟转转转:你是说……你跟观复这俩体格被困在那个衣柜里,跟观复吗?
大鸟转转转:……你会不会觉得那小衣柜有点窄呢?你俩不肉贴肉我觉得这事儿过不去,说真的两个直男这个距离,我都有点嗑你们俩了。
大鸟转转转:老南,你是这个(大拇指)。
大鸟转转转:挺住,生活还要继续。
时隼正嫌浴室里无聊,没想到还能吃到这么大的瓜,尽管热水冲刷着脊背的力度几乎都有些疼痛了,可他还是连珠炮似得发送消息,每个字都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感。
也许人就是会做一些自己早就知道的后悔事,南君仪反省自己为什么要如实相告,又为什么要把观复扯进来,难道他不是在上次见到时隼时就清楚这小子信口开河的能力吗?
不过事情已经发生,后悔毫无意义,南君仪相当平静地拉黑了时隼,等大净化结束之后,他会考虑把人放出来的,但不会是现在。
很难说拉黑时隼这个举动是否正确,少了他的骚扰,固然得到了安静,可尴尬同样随之而来。
如果南君仪可以更游刃有余一些,他本该安排两人各分一个衣柜,虽然没办法闲聊有关大净化的话题,但起码不至于现在贴得好像酒吧里擦枪走火的偷情人士。
观复的大腿正挤着他的腿间,胸膛快要压到他的鼻尖,温热的体温透过衣物传递过来。
两人黏合到如果有人在此刻打开衣柜,必定认为自己撞见了相当伤风败俗,影响市容,绝不适合在公共场合出现的一幕场面。如此看来,他们俩最好在离开柜子的时候祈祷不会遇到任何人,特别是时隼。
手机屏幕很快熄灭,他们无法在黑暗里看到彼此的脸,于是南君仪不得不又再按亮。
单手捧着手机照明的模样实在太傻,南君仪权衡片刻,将手举起,如同握着公交车的把手一样握住了那根压在他肩膀上的衣通——这根横杆是为悬挂衣物而生,而不是为了做公交把手而生,因此南君仪感觉自己又像是在挑一根造型奇特的扁担。
用不了三秒,南君仪就可悲地发现:这模样也很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