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吧。”
天旋地转,本就压抑的天空互相跌坠下来,老神官的声音在黑暗里不断地回荡着,彻底覆盖了南君仪的口鼻。
在被吞没之前,他所能做的就是将小清紧紧地抱在怀中。
“生生世世的吃吧,吃掉我,吃掉我……咯咯咯!谁也逃不掉!”
伴随着诅咒跟压下来的黑云,南君仪再度从溺水般的窒息感中惊醒过来。
蒲团上的小清已经连滚带爬地扑到他的怀里,南君仪还没完全醒过来,就被小清一下子飞扑进怀中,这一下撞击好悬没要了他半条命。
神官依旧跪在蒲团上诵念着什么,额头不满冷汗,他的神色明显痛苦起来,可依旧没有理会任何人。
南君仪终于看清楚壁画上的内容——那上面正是海姬,可还是不完整的海姬。
“没事了。”南君仪轻轻拍打着小清不断颤抖的身体,眉头紧锁,片刻后,他脑海之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
许多零散的线索就在此刻连成一线,那些矛盾的问题也都全部迎刃而解。
不是错觉。
在渔网之室之中的那具海姬人形的确是逐渐清晰起来,可还不够完整,需要整个仪式才能真正唤醒海姬——这既不是祭祀,也不是庆典,而是一场重复的进食。
宅子里无法确定天是否已经亮了,只能通过神官跟女童来判断,南君仪沉浸在自己的思索里,而小清在情绪的大起大落之下也彻底昏睡在他的怀中。
就这样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神官终于站起身,带着南君仪跟小清离开这座祓除之殿。
众人再度聚集在餐室里。这一次无人伤亡,可所有人的精神都不算特别好,能够躲开死亡不意味着大脑能够承受黑暗中一次次的精神折磨。
波浪几乎吃不下什么,只是一直在抹眼泪哭泣;赵延卿也没什么胃口,盯着眼前的食物发呆;观复则微微皱起眉头,这对于他而言,恐怕已经意味着情况相当严重了。
顾诗言最先注意到小清的衣服弄脏了,她凑过来闻到一阵尿骚味,不禁皱起眉头:“先处理一下吧,这样也不舒服。”
这种小事女童倒是随叫随到,带着众人前往浴室,又准备了干净的衣物。其他人也顺道洗漱一番,稍微精神了一些,不像之前那么死气沉沉的了。
“大家先吃饭吧。”南君仪道,“我已经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可锚点仍然没有头绪,还需要大家集思广益。”
众人闻言,不由得眼睛一亮,有了希望之后胃口也好了,开始动筷吃饭。顾诗言才吃了没两口,就忍不住道:“不然你直说吧,我不怕别人在我吃东西的时候说恶心的事。”
大波浪跟赵延卿也连连点头,渴望地看着南君仪,他们俩都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逃出这个地狱了。
只有观复看着南君仪眼下的青黑,忽然道:“昨晚殿里发生了别的事情,是吗?”
第74章 蛭子村(18)
对于观复的敏锐,南君仪见怪不怪,他缓缓放下碗筷,发出轻微的声音。
“昨天在祓除之殿里,我见到了海姬,是记载里的那位海姬,还看到了它的记忆。”南君仪揉了揉眉心,太过用力以至于眉心微微发红,“我把自己所知的信息整合了一下,大概能推测出这里发生的事了。”
顾诗言敏锐地问道:“所有的?”
南君仪的脸色很凝重:“就算不是所有的,也八九不离十。我相信能够解释我们目前所有的问题了。”
听到这句话,大波浪跟赵延卿都露出近乎喜极而泣的表情,只有顾诗言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顾诗言无意识攥紧手中的筷子,食物重新掉进了碗里——他们又不是民俗学者,不是为了解当地的故事而到来,了解背景故事只是一种手段,真正的目的是通过信息来推测并且寻找锚点。
就像是祓除之室一样,知道发生什么只能躲避开一些危险,而不能结束这一切。
真正的关键是锚点,锚点才能带着他们摆脱危险。
南君仪已经搞清楚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却说自己对锚点毫无概念,这不是好事,甚至可以说是糟透了。
这意味着……这次的锚点恐怕藏得很深,深到要赌上运气。
顾诗言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现在离满月夜还有几天时间,他们还有机会。
“让我想想该从什么地方说起。”南君仪梳理着大脑之中的信息,缓缓道,“就从海姬开始好了,记录没有出错,几百年附近的海域里的确有一只叫做海姬的妖怪到处兴风作浪,人们忍无可忍之下,最终决定奋起反抗,抓住了海姬。”
大波浪恍然大悟:“难怪呢,我说为什么那里挂一张渔网,那这事儿很厉害啊,他们干嘛不记载?还要我们花时间去了解。”
赵延卿若有所思:“我想,因为这不是重点,被村民杀死也好,自己消失也好,总之我们都知道这海姬是消失了。可是海姬的去向对于神社甚至是村民来讲,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所以他们让这段记载消失了。”
“没错。”南君仪肯定了他的猜测,“因为海姬被村民们活吃了。”
大波浪一愣:“生……生鱼片啊,哎,不对啊,那海姬就算是人鱼,她也有一半像是人吧,那……”
顾诗言皱眉道:“活吃,那就不足为奇了,难怪有这么大的怨气。不过海姬自己也是活该,它兴风作浪,为非作歹,吃人是常事,那被人吃也是常事。更何况靠海吃海,捕捞的渔民本来就要承担风险,它这么一折腾,不少人要挨饿,饥荒之下人甚至连同类都吃,更何况是妖怪,总难免走到这一步的。”
这段话固然是顾诗言在抒发内心真实的感受,同样也在琢磨双方的立场,猜测锚点到底出自哪一方的意愿。
观复淡然道:“既然是村民们吃了它,这么说来,海姬是希望报复整个村子?”
这句话让餐室寂静了片刻,赵延卿好半晌才僵硬地开口:“但是,村子不是全空了吗?现在就只有我们是村民吧?那我们绝对不能站在海姬这边,这条件也满足不了啊?”
观复没有说话,赵延卿又看向南君仪。
“海姬的报复从死亡那一刻就已经开始,用不着我们这些人帮忙。”南君仪摇摇头,“当初吃下海姬的原因有很多,刚刚顾诗言提醒了我,村民吃海姬的动机非常复杂,我认为起码共存着以下三种想法——”
“一种是像她说的,因为饥饿,村民们被阻挠出海,难免会出现食物上的问题;一种就是出于愤怒,村民大多沾亲带故,几乎人人都跟海姬有血仇,是出于一种报复的心态。”
“至于最后一种,是来自神官的贪婪。”
南君仪轻轻用指关节叩打着桌面,示意着整座宅邸:“海姬的外形是一条人鱼,人鱼的传说有非常多,有些地方的传说认为它们会引诱水手跳海,有些地方认为看到它们就会带来灾难,还有些地方有传言吃下人鱼肉后就能够长生不老。”
顾诗言恍然大悟,猛然坐直起身体:“你是说八百比丘尼的故事。”
“八百……什么?”大波浪茫然地问,“什么尼?这又说到哪里去了。”
“八百比丘尼是指一位吃了人鱼肉的女子,她长生不老,活到八百岁还保持着青春靓丽的容貌。”
“这不都撒谎骗人的嘛?”尽管嘴上否决,可大波浪看上去仍兴致勃勃的,眼睛亮得出奇,“难道真的有这种永葆青春的美事?”
南君仪淡淡一笑:“我们的世界也许没有,但是在这个世界却有,几百年前的神官认为吃下海姬的肉,就能够长生不死,永远无病无灾。”
顾诗言一顿:“你总不至于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难道真的有人成功了?”
“不错,当初吃下海姬肉的村民有一部分当场暴毙,有一部分变成了海姬的模样却保留着神智,还有一部分的人则保留着原本的模样。”南君仪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叹息,“也许暴毙的那群村民反而是最好的,得到了安眠,而剩下的人都受到了永生的诅咒。”
赵延卿明白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么在祓除之室里的那些海姬,实际上就是那群变成海姬的村民?所以他们才能在神社里畅通无阻……”
“这么说来。”顾诗言缓缓道,“也许是出于情分,又或者是剩余的永生者再次组成家庭后生下了海姬一样的怪物,最终双方选择了共存,而不是抛弃甚至杀死这群由人异变的海姬。”
赵延卿点点头:“就算是孩子侍奉父母,也终会忍无可忍,更不必说只是沾亲带故的情分。可父母对子女则不然,大多数父母特别是母亲很难抛弃自己的孩子,顾小姐的猜测很对。”
“也许有这方面的情感纽带,不过还有另外的可能性。”南君仪淡淡道,“记忆之中,海姬最后抛出的诅咒是吃。”
顾诗言睁大了眼睛:“吃?”
观复抱着小清,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肌肉突然绷紧,看起来蓄势待发。
“没错,是吃。”南君仪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记忆的最后,海姬借神官的口下了诅咒:生生世世的吃吧,吃掉我,吃掉我,谁也逃不掉!”
小清忽然从观复怀里探出小脑袋:“错啦。”
南君仪一怔,其他人也不禁愣了愣,餐厅里顿时安静得可怕。
顾诗言疑惑地看了看他们两人,忽然伸手捏了捏小清的鼻子道:“那南叔叔错在哪里了?小宝告诉顾姐姐好不好?”
“还有咯咯咯。”小清一脸严谨地补充起来,脸皱成一团,“虽然我很害怕,但是我听见了,那个老爷爷说的是吃掉我,咯咯咯,谁也逃不掉。叫起来像是我养的小鸡。”
众人:“……
顾诗言试图憋笑憋得非常痛苦,脸部扭曲片刻后,严肃地看着南君仪:“嗯……我能……我能理解你不想……说那个……噗,咳,不过你看孩子都提出来了,是不是……是不是得给孩子……孩子做个榜样,把这个咯咯咯……噗哈哈哈……嗯,加上呢?”
大波浪捂住嘴,忍得整张脸都红似关公;赵延卿立刻撇开脸,只有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南君仪淡淡道:“这不重要。”
“噢……”小清失望地玩着自己的手指,“可是,小鸡很可爱啊,我很喜欢跟它玩的。”
孩子的思维往往天马行空,毫无拘束,你永远不知道他们怎么能从一件事跳到另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上。
“说回重点,我认为即便是永生者也并不是真的一成不变。”南君仪漫不经心道,“从诅咒的内容来看,他们必须继续吃下去。既然已经不老不死了,那为什么还要再吃海姬的肉,我想这种不老不死很可能是具有严重缺陷的——要么是需要定期补充,要么是不死却不是不老,会逐渐变成烂肉却无法死去。”
“那可能是前者,他们豢养着这群海姬,很可能是为了延续自己的青春。”赵延卿忽然道:“唔,这就能够解释神社里为什么会存在海姬了。”
“没错,原先我一直想不透蛭子这个名字,现在反倒可以理解了。水是第一个关键,海姬来自水,而水蛭子则被放逐于水。除去身体的残缺相似之外,蛭子是违背常理所生的孩子,因此被称为不良。”
顾诗言合起手掌:“蛭子生而不良,是神明结合的失败产物,因此被认为不祥。村人们吃下海姬肉,得到了不属于人类的寿命。会老会死的人,才叫做人,村民们既不是人,也不是海姬,夹杂在其中异化腐烂,同样也是结合诞生的不祥之物。”
这时众人们都有些唏嘘起来,就连大波浪也不禁感慨道:“难怪你说那些暴毙的人得到了安眠,最起码,他们还是作为人死掉的。”
观复又问:“既然如此,那么诅咒又是怎么回事?”
“几百年,时光太漫长,我想当年那批人大概都聚集在神社之中,村子里必然会融入外人,搬迁,通婚,这种被诅咒的血脉被稀释的同时,也扩散开来。”
“如果幸运的话,可能一辈子都无事发生,可是不幸的话,很可能就会出现异化,对于完全不知情的人来讲,这毫无疑问就是一种诅咒。”
南君仪深深叹息着:“不过,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吃下海姬肉的所有人实际上都已经是海姬的子嗣了,体内都寄生着海姬的怨气,只是转换得多与少的差别。”
顾诗言忽然看向桌上的水杯,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寒。
“这些人繁衍得越多,种族越壮大,海姬的怨气就越旺盛,于是在几百年后,神社不得不编造出黄泉之国的谎言,并且开始着手研究一套仪式来解决……或者说,暂时压制这个问题。”
第75章 蛭子村(19)
当然,事情也许还有其他的可能。
比如说次等的海姬肉渐渐不再起任何效果,又或许是那些异化为海姬的村民在漫长的岁月里不堪折磨,还有可能是神社总算有人下定决心,想要彻彻底底地结束这个诅咒……
各种因素交织下,最终影响着神社做出了这个最后的决断。
但无论如何,决断本身没有变。
南君仪一顿,叹了口气道:“先声明,我对这方面完全是一窍不通,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有什么原理,要念什么咒语,我完全不知情,我只能从看到的内容推测可能性。”
“由于已经过去了几百年,海姬的尸骸早已不见,于是他们利用尸体制作一具人形,就像用人形替代我们一样的原理类似,那具尸骸用来代替海姬本身。”南君仪沾了点水,在桌子上画了个简单的人鱼画,“随着这场仪式推进,人形会逐渐吸收村民身上海姬的怨气成形。”
南君仪缓缓道:“第一天晚上,仪式并没有开始,那些异化成海姬的村民还保留着理智,遵守规则,只是在外面攻击捕猎,不会踏入房门。
“可第二天晚上仪式开始了,他们就冲入室内,开始袭击人类。”
大波浪忍不住问:“所以是为什么会这样?”
“只是我个人的猜测,我认为被异化的海姬会受到血缘的影响,听命于血脉的源头——也就是海姬的怨灵,因此他们才会对神社里的活人产生攻击的欲望。神社也根据这种情况做出应对。”
顾诗言若有所思:“那这就合理了,难怪会有‘室’和‘殿’的区别。室说白了就是房间,对于神社的人来讲,不过是在仪式里暂时关押失心疯的村民而已。而殿才是真正举行仪式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