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一顿,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我们就是从山下赶来参加祭祀的村民。”
这时候一直没参与对话的大波浪冷不防地开口问道:“如果我们不参加会怎么样?也不会怎么样吧!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去找下山的路,不是说白天随便我们自由行动,等到了晚上他们就算要找人,十几个小时也够我们跑出去了吧?”
众人一言不发。
“说话啊!”大波浪越发激动起来,几乎有些歇斯底里:“难道你们都想留在这里等死吗?本来我们到这里就是为了看看有没有信号能够联系外界,现在既然没希望,那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啊!”
“你冷静一点。”赵延卿的声音沉稳而有力,“你仔细想想,昨天死了两个人,我们只少了一个人,那还有一个人会是谁?”
气氛骤然一紧。
“只可能是单独跑掉的那个男人了。”赵延卿叹了口气,“你不要忘记,我们在上来前,还走了一大段路,如果对方已经把外面的大门锁上了呢?那么我们不但跑不出去,还会惹上所谓的污秽,需要神官重新净化。”
大波浪崩溃地捂着脸哭了起来:“那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难道就被困死在这里了吗?”
赵延卿看上去异常疲惫,显然受到影响的不止大波浪一个人,他揉了揉眉心,试图缓和团队的气氛:“当然不是。现在往好处想,这一切都是假的。昨天那些东西都只是吓唬我们的,这也许就像他们说的一样,这只不过是一个有关阴阳师跟妖鬼主题的娱乐节目,那么我们没必要太过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配合制作组完成节目就好了。”
现在当然没有人会再相信这只是一个娱乐节目的说法,可听到这个猜测还是让人感到些许安慰。
“就算往坏处想,这里真的有一些超自然现象。”赵延卿下意识舔了下嘴唇,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至少我们现在已经知道大致的情况,也得到几条明确的规则了。那么我们所要做的,还是揭开这个谜题,好让自己避开死亡陷阱。”
顾诗言几乎就要为赵延卿鼓掌了,她正想着该如何让所有人配合寻找锚点呢。
“赵先生说得没错。”顾诗言温声道:“以昨晚上的情况来看,贸然离开这里恐怕对我们有害无益,还不如趁着白天多探索一下这个宅子,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
薄荷绿深呼吸一口,握拳道:“说得……说得也是!俗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搞不好我们还能在这儿学到一点本事呢!”
深宝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点头道:“我支持大家的意见。”
大波浪哭了一会儿,似乎也哭累了,静静靠在自己的双腿上沉默不语,不发表任何意见。
赵延卿又叹了口气,他转过头来对着南君仪道:“我看南先生似乎对民俗这方面略有些了解,大家都各尽一份心力。如果南先生有发现什么能够帮得上忙,让大家免于晚上再出事的办法,还请不吝分享。”
南君仪点点头道:“这是当然。”
他的话音刚落,大波浪突然冷笑一声,她毫无表情的脸缓缓抬起,冷冷看着众人:“一个个说得比唱得都好听!你们明明都听到了!昨天就是死人了,为什么还能表现的这么若无其事,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内情,却瞒着我?”
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这句话也许只是口不择言,也许是真的有所猜忌,无论如何,它的确戳中每个人心底深处最不安的所在。
顾诗言把玩着手里的水杯,就当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观复正迫于无奈地给抬起脸的小清擦嘴,对此也毫无反应。
只有南君仪微微歪过头。
他们三人的确隐瞒了一些“内情”,只不过这种“内情”未必是大波浪需要的。
“你冷静一点好吗?”赵延卿再次出声劝告,他看上去头痛得厉害,“现在互相猜忌,只会让情况更糟。”
“更糟?还能怎么更糟?”大波浪全身都开始发抖,“我们现在被困在这个地方,出不去!昨天晚上有两个人死了,很可能是被活活吃掉了!你们还好像没事人一样在这里讨论什么线索,讨论怎么配合……你们都疯了!”
大波浪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薄荷绿跟深宝蓝下意识躲闪开来,最后定格在南君仪身上:“我看得出来,他们都只是随大流而已,因为谁也不想落单。但是你——”
她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什么祓除是你说的,村民也是你引导大家猜出来的,跟那个女娃娃一唱一和的……也没看你多害怕,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南君仪倒是很平静:“如果大吵大闹能够解决眼前的问题,我很乐意表演。”
大波浪怨恨地看着眼前所有人,她转身猛然拉开门,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冲出去的时候,她却停在了门口,就像是被定住一样。
“我不想死啊!”她捂着脸,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为什么是我遇到这种事……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只有我害怕……为什么你们都无动于衷……难道只有我冷静不了……”
顾诗言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个简单的动作瞬间击溃了大波浪的心理防线,她扑到顾诗言的怀里再度失声痛哭起来。
“我们知道得越少,事情就越可怕。”顾诗言安抚着大波浪,“就算要离开,我们也需要先弄清楚宅子的布局,最好能画一个简单的地图。”
赵延卿赞同地点点头:“再紧急的情况,也不能冲动莽撞,越慌就越乱。我们今天要做的事情有很多,找到那两人的尸体、绘制地图,还有呢?大家各自想想,今天还要再做些什么?”
“既然要持续到满月夜,说明仪式起码要持续一段时间。”南君仪补充道,“那我们还要收集有关祭祀这方面的内容,看看具体是什么灾厄祸邪,污秽总要有个来源吧。”
“那么现在我们有安排了。”赵延卿总结道,“大家最好分成几组探索,注意一下尸体跟仪式方面的资料,然后看看建筑里有没有什么标志能提供参考。”
话音才落,所有人的目光倏然转向了观复还有小清。
赵延卿犹豫片刻,突然对着大波浪道:“你需要休息一下吗?”
顾诗言推了推大波浪的肩膀,大波浪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后摇头道:“我要跟你们一起,我不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谁知道落单会不会出事。”
“没有人照顾,那我们也不能丢下这个孩子。”赵延卿无意识地接过团队的领导权,皱眉打量着小清,沉吟道,“那么观先生,孩子还是跟着你,可以吗?”
观复“嗯”了一声,南君仪只好主动开口:“我跟他一队吧。”
“也好。”赵延卿若有所思,又看向顾诗言,“那顾小姐你呢?”
顾诗言微微一笑:“反正都这么分了,我们两个女孩子还是照旧一起吧,不过我们两个女孩子恐怕没什么力气,要是遇到什么障碍物就麻烦了。你们男生这边要不要来个人?”
深宝蓝跟薄荷绿都积极地举起手,竭力自荐。
顾诗言轻轻一笑:“既然如此,公平起见,那就让没有举手的赵先生跟我们两个女生一起吧。”
“怎么这样……”
薄荷绿跟深宝蓝立刻垮下脸,不过倒也没有异议。
第65章 蛭子村(09)
时间紧张,众人立刻行动了起来。
由于南君仪早上看到了血迹,因此他跟观复决定先去住处隔壁的房间探索,正如赵延卿所言,尸体的死状起码能够告诉他们昨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场合当然不该让小清出现,可眼下没有人能够托付,两人最终决定轮番入内,确保无论何时都有一人看守着这个孩子。
两人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昨天晚上加上今天早上,算起来已经是第三次走这条道路,两人互相弥补着对方的记忆空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房间——观复带回小清之后,壁橱的门依旧敞开着,。
“早上地板上全都是血。”南君仪的神情凝重,“可那个女童来找我们吃饭的时候,就全部打扫干净了,血迹一直蔓延到隔壁房间,不知道尸体有没有一起消失。”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观复答道,小清正抓着他的衣服在打哈欠。
南君仪看着眼前一大一小:“那我先进去?”
观复点点头,随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要关门,有事可以呼救,我就在门口。”
南君仪做好心理准备,将门猛地拉开,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异常整洁的房间。
房间里最为引人注目的就是悬挂在正中央的一张巨大渔网,渔网的绳结不知道系在哪里,仿佛是从天上垂下来的,往上看也看不到固定点。
这个房间的天花板特别特别高,足足有两三层那么高,往上看去是一片叫人压抑不快的黑暗,仿佛从四面八方地笼罩而来,仿佛深夜里的海水,又似是另一张密密麻麻的巨网。
南君仪迅速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那张渔网上。
渔网之中捕捞着一个奇怪的东西,一开始南君仪没有注意到,直到他走近时才意识到那是一具尸体。
准确来讲,是一具被啃食殆尽的尸体,脸部的皮肤尽毁,只剩下头骨跟脖颈连接的地方悬挂着些许残肉,两个空洞洞的眼眶正对着南君仪。
它们把他吃得非常干净,简直就像是人拆分鱼骨,品尝鱼肉那样的简单娴熟。
这具尸体上还残留着一些筋膜与皮肉用以勉强连接肢体的部分,这倒是比人吃鱼要复杂一些——人吃鱼只需要留下鱼骨、主骨跟尾巴,就能在盘子里形成一具鱼的残骸。
而这具尸体必须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让它不至于完全散架,柔软的腹部当然被完全吃空,什么都没有剩下。
不过真正让南君仪奇怪的是,这具尸体没有腿——或者说他的双腿看起来就像一条被强制弯曲起来的脊柱,在末端还有两块骨片。
鬼使神差的,南君仪拉住渔网轻轻摇晃了一下。
渔网在空气之中晃动着,连带着那具被吃空的尸体仿佛在水中一般游动起来,于是南君仪恍然大悟:“原来是鱼尾啊。”
不知为何,南君仪忽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心生不安,他猛地抬起头,天花板上的黑暗仿佛形成实质的海水,正黑压压地蠕动着,等待着倾泻而下,他没再多查看,就急忙退出这个房间。
退出房间的瞬间,那种怪异的压迫感骤然消散了。
是蛭子吗?
南君仪在心中暗暗摇头否决。不,毫无疑问,渔网里的尸体分明是半人半鱼的怪物,跟记载里宛如水蛭一般的蛭子相去甚远,就算是采用另一个生来断肢仅有一腿的说法,模样应该也跟里面的东西不符。
渔网的象征意味太过浓烈,让南君仪难以避免地往鱼类方面联想。
“里面有什么?”观复的声音将南君仪再度拉回现实之中。
“一张渔网跟一具尸体。”南君仪简单描述自己看到的东西,“一具看起来半人半鱼的尸体,你认为会是昨天那个啤酒肚吗?”
观复又问:“只有这些?”
他的眼神越过南君仪的肩膀,注视着那扇被拉上的门。
“还有天花板。”南君仪的喉咙微微一紧,“那里面的天花板不太对劲,让人感觉很不舒服,你进去后最好别抬头看。”
这时候小清忽然拉了一下观复的下摆,仰起小脸问道:“我不喜欢这里,这里好臭臭,我们走吧。”
观复低头注视着他,沉默良久,久到小清都下意识松开手时,才缓缓开口:“我在这里还有些事要做,你跟南君仪待在一起,等我回来就离开这里。”
小清垂下脸,声音有些闷闷的提不起劲:“好吧……那你要快一点。”
南君仪却敏锐地感到不对劲,他扶着小清的肩膀跪坐下来,仔细观察着小男孩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小清,你闻到哪里臭吗?”
从玄学的角度来讲,小孩子的灵感通常都很高,能看到许多大人无法看到的东西。
“那里。”小清毫不犹豫地指向南君仪刚刚进去的房间,“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有鱼鱼的臭味,小清不喜欢吃鱼,我们可不可以不吃啊。”
南君仪抬起头跟观复对视一眼,脸色有点凝重:“你还要进去吗?”
“我会速去速回。”观复简洁道。
南君仪点点头,他起身把小清抱了起来,小男孩似乎察觉到什么,并没有反抗,只是温顺地将双手环住南君仪的脖子,把小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有什么意外,我会带着小清先离开,到时候我们在用餐的房间见面。”
“可以。”观复再度推开那扇门。
就在门拉开的一瞬间,南君仪下意识地看向门与天花板的连接之处,他似乎瞧见黑沉沉的天花板之中闪过一丝反光。
南君仪很快就意识到那不是反光,而是一双浑浊的白色眼睛,正幽幽地看着他……以及怀里的小清。
这让南君仪的瞳孔骤然紧缩,下意识将小清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消失了。
“观复。”南君仪喊道。
房间里传来观复沉稳的回答:“怎么了?”
“你先出来,我有话跟你说。”南君仪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怕惊动到某个存在一样,“你应该也看完了吧,里面无非就是那样,没有什么好看的东西。”
南君仪的脑海里不断地回放着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不太像人的眼睛,被泡得发白发涨,浑浊一片,瞳孔如针一般狭小,似乎长期生活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之中
正常人如果拥有这样的眼睛,恐怕早就因感染而死了,就算没有感染,应该也没有任何视力可言,然而那双眼睛确确实实地在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