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有几张面孔格外眼熟——腻在一起的江月跟林星、正躲在外套下防晒的康妮跟唐绒、在活动身体的沈棠跟口头纠正她姿势的苏见微、还有在练三步上篮的山叶和……看过来的徐曦。
南君仪面不改色地问皮夹克:“你跟对方约好时间了吗?”
“没有,他只跟我说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皮夹克悻悻道,“我本来都没想好是要不要过来,说不准路上自己喝两杯了。”
徐曦看了南君仪一会儿,南君仪也看着他,这同样雌雄莫辨的美少年忽莞尔一笑,转头向另一侧被大树挡住的人说了些什么。
梦境的主人,真正的美少年走了出来,站在栏杆前。
“咖啡是买给我的吗?”美少年镇定自若地问。
皮夹克指着美少年,转向南君仪道:“你看他都认得我。你现在相信我没做什么坏事了吧?我真跟他认识。”
南君仪将咖啡送了出去,太阳晒得他头顶发烫,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只是催促道:“你不是要送手表吗?”
“现在吗?”皮夹克错愕道,“我是要送,可现在都没买个礼盒什么的装起来。”
“礼轻情意重。”南君仪催促,“不要错过良机。”
美少年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不笑的时候已经很好看了,笑起来更加漂亮。
如果南君仪没有看过他悲惨的死相跟昨晚的屠夫模样,这一切本来该是那么的赏心悦目——一个清爽干净的漂亮男生正在校园的午后露出笑容。
人对美的事物总是欣赏的。
“用不着。”美少年轻柔地说道,清澈的双眼锁定着南君仪,“我们用不着它了,这块表应该留给真正需要它的人,真正希望时间前进的人。”
“啥?”皮夹克完全没有听懂。
倏然之间,时间按下暂停键。
蝉鸣戛然而止,被风吹动的树叶停在空中纹丝不动,就连热气似乎都被凝结在空气里,皮夹克错愕而困惑的表情滑稽的宛如一张僵硬的面具。
“请。”唯有美少年不受影响,彬彬有礼地说。
手表就近在眼前,在皮夹克的手中,这一次南君仪感觉到了它的强烈吸引力,没有任何一刻比这一刻更确定它就是锚点。
“这就是你想要的?你不想醒来吗?”南君仪没有急着去拿那块手表,他往后看了看,看向同样在时间里静止下来的徐曦:“还有他……他也许只是一时间太过伤心,等到冷静下来,未必会选择这样的结局。”
这是一场活人为死人编织的梦,一道温柔而绝望的伤口,太沉浸死亡的人最终会溺亡。
“你们这些痴迷理性的人真是煞风景。”美少年轻轻一叹,带着淡淡的嘲讽,“在这一刻,他选择留下,说明他就是想要留下。你为什么要为未来的事,去唤醒眼前的梦呢?”
南君仪收回目光,斩钉截铁:“因为他会后悔。”
“谁不会后悔?”美少年微微一笑,看着南君仪的目光之中带着怜悯,仿佛他是块冥顽不灵的石头,“你怎么知道他醒来后,就不会为醒来这件事后悔。”
南君仪道:“因为醒来面对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美少年淡淡一笑:“庄周梦蝶,亦或是蝶梦庄周?你怎么知道这场梦就不是真实,也许你的真实反而是大梦一场呢?”
南君仪哑然,无言以对:“你很适合去修哲学。”
原本南君仪还想再问观复的情况,可想到观复拧断过眼前这个美少年的脖子,理智及时扼住咽喉,他不想在最后还阴沟翻船,最终只是伸手握住了那块手表。
一瞬间,梦境如镜般碎裂,眼前的景象——校园操场、甜蜜的笑脸、众人的身影……
这个即将迈入永恒的夏日午后在顷刻间在真实的世界里崩溃、破碎,消融于无边的黑暗之中。
唯有手表微微闪烁光芒。
时针正在疯狂地转动着,南君仪窥见一片永夜里的尸山血海,狼狈不堪的观复正在其中挣扎逃亡,他的身后是被时间停滞的怪物,不过他被污血覆盖的模样看上去跟那些怪物也差不了多少。
居然还活着。南君仪有些讶异。
看到南君仪的瞬间,观复黯淡的眼睛微微一亮,他甚至还能加速,尽管已有些踉跄。
不过观复的身体早已经透支彻底,容不得一丝松懈,神经才稍一放松,身体就再也无法负荷,跑出几步就轰然倒下。
南君仪上前一把接住他,任由这具沉重而滚烫的躯体扑了自己满怀,然后被观复身上热烘烘的血腥味熏得差点吐出来。
“走。”观复几乎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了,只有意识还强撑着没有昏迷。
南君仪半抱半拖着他,免得自己被压垮,几乎用平生最诚恳的声音询问道:“答应我以后还有这种情况的话,先提前减重好吗?”
观复好像笑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不远处,巨大的邮轮在翻涌的迷雾之中,悄无声息地显现出来。
第54章 邮轮日常(01)
所谓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南君仪索性直接把观复送回他的房间里——船上的确不允许外人进入房间,可只要房间主人同意,其他乘客能够作为客人被邀请入内。
观复在沾到床的瞬间就彻底昏迷过去了,那一身从血肉磨坊里带出来的脏污难以避免地都蹭在干净的被子上。不过这一切轮不到南君仪操心后续,因此他只是略带嫌恶地坐在旁边的沙发里休息。
虽然观复一路上都还保持着些许意识,可仍没能给南君仪减轻半点负担,拖着一个浑身血腥味且比自己高壮的男人走了这一路,简直是对精神跟身体的双重折磨。
因此尽管对身上的脏污深感厌恶,南君仪还是强忍着不快的心情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他实在太累了。
至于沙发会不会再被南君仪弄脏,那也是观复要考虑的问题,毕竟他现在身上的血污全是从观复那里来的。
原本,南君仪只打算恢复点力气就离开,回到房间好好泡个澡,结果沙发实在太舒适,不知不觉就瓦解了他的意志。
没过几秒,南君仪也在沙发上沉沉睡了过去——毕竟在梦境里的这几天,他的睡眠质量实在差得离谱。
等到南君仪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非常柔软的床上。
他被深深地包裹着,却不是令人恐慌的深陷,这柔软之下仍有支撑,身体被温柔地承托着,宛如陷入一个巨大的拥抱之中。
他在这个舒适的怀抱里躺了好一会儿,感官才渐渐苏醒。
房间里没有开灯,厚重的窗帘后隔绝了所有的光线,唯一的光源来自于浴室——磨砂玻璃里透出柔软无比的暖黄色光晕。
奇怪的是,没有听见水声,也许是没人,又或许是在泡澡。
南君仪醒了醒神,起身将窗帘拉开一角,看见海洋沐浴在黄昏之中,波光粼粼的水面像撒了一层金粉。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正准备收回手,南君仪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外套失踪了。
南君仪才绕着床转了半圈,发现外套被放在床尾凳上,已经洗过并且烘干,被叠放好放在软垫上。
似乎是察觉到南君仪的脚步声,浴室里终于有些水声响起。
没过一会儿,观复就穿着浴袍从里面走出来,拿着一块毛巾在擦湿漉漉的头发,他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你醒了。”
南君仪不答反问:“你帮我洗了衣服吗?”
“嗯。”观复说,“它脏了。”
南君仪叹了口气,有点犹豫要不要跟观复说这件事,考虑到之后也许还会合作,他最终还是开口:“下次不用这么做,丢掉就行了。”
“为什么?”观复问,“因为染了血,你有心理障碍?”
“我有洁癖。”南君仪如实跟观复说明原因,“我不喜欢别人碰我,更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
如果是其他人,随便找个理由敷衍或者告知洁癖这一点就足够了,可偏偏是观复。南君仪无意让观复产生不必要的误解,认为这是自己表达厌恶的方式。
讨厌归讨厌,刻薄归刻薄。
观复欣然坐到自己的床尾凳上,大腿压住外套的一角,南君仪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眼角不自觉抽搐了一下。
这不会是有意的挑衅吧。
“你当时说过:即便不喜欢我,也未必就要希望我去死。”观复道,“所以,就算你有洁癖,还是帮了我一把。”
南君仪叹了口气:“如果你故意压着这件外套是想测试我是不是真的有洁癖,那你成功了,我现在有点想揍你。”
观复颇为诚恳地劝告他:“你打不过我。”没等南君仪反应,他又再补充道,“而且,我以为你要丢了它?”
“这是两码事。”
观复看起来对这细微的界定颇为困惑,不过他明智得没再多纠缠,转而提起另一个南君仪想要跳过的话题:“既然如此,比起衣服,我想你应该更在意另一个问题。比如你是怎么出现在床上的吧?”
南君仪觉得自己太阳穴上的青筋似乎跳动了一下,他有意放缓语气:“没必要在意的话题,无非是你把我带过去,难道你指望我为这件事去脱皮?如果我真有这种需求,你现在还在甲板上爬。”
观复点点头:“很合理。”
南君仪决定结束这场折磨精神的对话,他揉了揉眉心,打算离开时,观复再一次叫住了他:“方便一起吃晚餐吗?”
“什么?”这可没在南君仪的预想之中,他下意识回头看向观复。
“我想知道我被困住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观复神色冷淡。
南君仪想了想,正好他也很好奇观复的遭遇是怎么一回事,点点头:“那约在几点?”
“约在七点半吧。”观复道,“七楼主餐厅。”
南君仪推门出去了。
还没等南君仪带上房门,迎面正走来一个熟人——时隼,也就是先前在手机上出现的大鸟转转转。
“嗬!一个晚上就回来了?”时隼猛然刹住脚步,神色错愕。
南君仪似笑非笑:“你好像活见鬼。”
“我是觉得有点见鬼。”时隼显然没想到自己居然会在此刻看到南君仪,他下意识掏出手机看了看在线的群成员,来来回回地对比着南君仪跟手机里发亮的群名,半信半疑地抬起头,“真是你啊?不会是又一次大净化给我整出幻觉了吧。”
才一个晚上?那看来真的是一个梦了。
南君仪若有所思,随即微微一笑,带着些许促狭:“想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梦里吗?”他扬起手。
“不必。”时隼一个激灵,如应激的兔子猛然往后一窜,警惕地看着那只手,“你成鬼了也绝对会是蛊惑人心的伥鬼那一挂,我不相信你!我可以自己来。”
时隼伸出两根手指,对准自己的脸,异常轻柔且有仪式感地一捏,完全无视南君仪脸上毫不遮掩的鄙夷跟嫌弃。
“很好,有触感,不是做梦。”时隼心满意足地结束这场做作的表演,“看来你运气不错,比顾诗言还早回来,要不是那女人的名字还没消失,我还以为她交代在里面了。对了,这次回来几个人?”
他收敛起玩闹的腔调,稍稍正经了些起来。
“就我跟观复。”
时隼凝重道:“这么凶险?”
还没等南君仪回答,观复忽然从门后走出来,询问道:“大净化是什么?”
时隼猛然收住话,他愕然地看向观复,又再度看向南君仪,随即再转向观复身上的浴袍,最后注视着南君仪显然失去外套的衣物,忽然流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电光石火之间,时隼的脸上流露出开朗明悟的神色,之前的凝重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慰、兴奋、震惊的情绪,脸上的表情变得极为丰富且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