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观复就像是一个凡人,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人,为他所爱的人头昏脑涨。
这是观复选择的人生。
南君仪不记得自己有教他爱得这么深过。
这时候时隼走过来,他刚刚洗了洗沾了血的兔爪,这会儿拽着一块干净的毛巾在擦手,毛茸茸的毛发打湿后完全贴合在爪子上,被搓揉地一团混乱,他的声音打断了大多人的思绪。
“猫猫小姐。”时隼说,“我完全赞同你的看法,不过我也有一些话要说,那就是换做是我,也不会抛弃老南,呃,就是蛇男。”
狸花猫看向他。
“就像你说的,他现在只有一条蛇尾,没办法自己行动,基本上帮不上什么忙,可以说完全就是个拖累。”时隼挠了挠鼻子,“但是这不是他自己能选的,说白了,我们之所以没有变成他那样,只是因为我们的运气比他稍微好那么一点点。”
南君仪凑近观复轻声道:“你有没有觉得时隼好像在偷偷地骂我。”
观复摇了摇头,淡漠至极:“我不认为这叫做偷偷。”
“而今天晚上,他的运气偏偏又比豹小姐好了那么一点点,所以他没有被吸收。”时隼心平气和地说,“可是如果今天那个……呃……那个怪……”
南君仪贴心道:“奇美拉。”
“对!那个奇美拉一样的怪物选择了他作为猎物,那么他甚至连反抗都做不到。”时隼认真道,“说实话,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非常后怕,更不要说是观……狮子了。”
狸花猫静静听到现在,又问:“你想表达什么?”
“呃,我想表达的是,如果非要细算下去的话,大家各有理由,各有立场,那么迟早要崩盘完蛋,不如在崩盘完蛋之前,我们暂时罢手,仔细聊聊接下去要做什么?”时隼认真道,“毕竟刚刚我们都看到了,奇美拉不单单是杀人,它还吸收,它吸收的越多,我们这边就越少,豹女绝不会是唯一一个。”
这让大厅里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还是松鼠焦虑地磕坚果的声音打破了这种安静,他见着所有人看过来,莫名其妙道:“干嘛,还不许人焦虑的时候吃点东西了?”
狸花猫把目光收回,叹了口气,她似乎想到什么,扯了扯嘴角:“你说得对,狮子起码还出来了,非要计较的话甚至有几只动物还睡得人事不知,总不至于到狮子做事还做错了的程度。好吧好吧……”
这会儿狼人也挣扎着要起来,马男再三要求保证后,终于松开了他,他将地上的眼镜重新捡起戴上,神色有点冰冷:“虽然你们科普说锚点是完全不可战胜的,但是我想这头怪物未必就那么危险,它确实看起来很皮实,可既然是生物,就一定能被杀死。”
时隼咂了咂嘴,怏怏道:“我怎么这么爱跟你们这群新人一起玩呢,难道这就是有智商的傲慢感吗?”
狼人怒视了一眼时隼,深呼吸了一下:“我现在有两个想法。”
“请说。”
如果是时隼或者狸花猫甚至马男接话的话大概率会被狼人认成是挑衅,可这句话是鸟女说出来的,狼人的脸色立刻缓和许多。
“一个是乐土,我们还是不能放弃对这个的追查,人心能不能找到先不提,我们起码要找到乐土的入口。”狼人强调道,“而昨天没有奇美拉的信息,导致我们浪费了很多时间,我的意见是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分成两队,一队去探索,另一队留下来制造针对奇美拉的陷阱。”
他的眼睛在镜片后严厉地扫过众人。
“我希望明天晚上不会再有牺牲者。”
松鼠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干嘛搞得好像是我们把人吃了一样。”他身体小,声音压低的时候就更小了,只有待在他身边的麋鹿憋笑憋的伤口都开始隐隐作痛,于是脸上的肌肉再度扭曲起来。
第196章 兽(09)
羊女等人一直到第二天清晨下楼才意识到大部分人都待在大厅里。
她们一开始还以为自己错过了什么,赶忙摇醒了时隼,这才终于知道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吓得脸色苍白。
由于昨晚上奇美拉的到来,大部分动物都不愿意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因此将就着在大厅里待着,很快就睡得迷迷糊糊,躺在地上的还好,选在坐在椅子上的几乎都腰酸背痛得厉害。
最早醒来的几人简单洗漱之后,开始去仓库搬运早餐所需的食物,这次大家都没太多闲心,因此只是就着冷食配一点开水——厨房有热水壶,凑合地混了一个肚饱。
因入睡而完全没有注意到奇美拉的羊女几人略有些魂不守舍,看着其他人紧绷的模样,被这种扑面而来的焦虑气氛所笼罩,也显得有些紧张。狼人则在餐桌上简单地将分组的情况告知所有人,由于豹女被奇美拉吸收,现在正好可以对半分成两队。
“没必要分成两队。”观复忽然道,“找寻城市不需要太多人,更何况现在还出现了伤员。我们现在的目标很明确,是狩猎奇美拉,所以我去就可以了。”
狼人沉默了一下,显然是无法反驳,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南君仪:“那你呢?你是跟他一起还是留下?”
“我只能跟着他一起行动。”南君仪冷淡道,“否则我就只能待在原地,我想你们大部分没有承载我的能力。”
这是一句实话,因此狼人也不再说什么。
南君仪说这句话并没有别的意思,不过他注意到鸟女下意识看了一眼他的蛇尾,然后目光重新落在自己的双翼上,没有说话。
运气……
南君仪的运气比鸟女更差,却不意味着鸟女的运气就好,她比南君仪只好在还有自由行走的能力,可同样被剥夺了双手的能力,比起其他人要麻烦得多。
她不再像之前那样健谈,始终保持沉默,是恐惧于其他人的注视会转移到她的身上吗?
“那这样吧。”时隼揪着自己的兔耳朵,“我们三个出去探险,你们在这儿准备陷阱,顺便照顾伤员。”
狼人脸色有些不善:“你们三个?为什么?他们两个难道不够吗?”
“大哥,我拜托你想想,就算你缺个工具人帮忙做陷阱,也稍微考虑下他俩的处境吧。”时隼深深叹了口气,“我们都知道丛林什么情况,他去探索还要带着一条完全无法行动的蛇。大家都是第一次变成动物,如果他们遇到袭击的话,总要有个人在旁边帮把手吧。”
狸花猫淡淡道:“让他们去吧,就像我们之前说的,如果真能找到乐土,也是他们两个最有可能入城。”
“啧,要是他们三个不回来了呢?”狼人下意识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他的脸顿时一白。
狸花猫静静看着他,她微微龇牙,神态更像一只猫了,她在嘲笑眼前这头文质彬彬的狼人:“如果他们不想帮我们,你以为留下其中一个有什么用?只会让我们更危险。还有,我希望你能意识到一点,我不知道你是想表现得自己很聪明,还是你认为自己的怀疑合情合理,都最好快点丢掉,要么变得礼貌一点,要么变得现实一点。”
狼人一噎,怒视着她,低低咆哮起来:“你在威胁我?他们俩就算了,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一个不想听蠢话的人。”狸花猫跳下来,厌倦道,“如果你现在想发生流血事件就赶快好吗?我真的等够了,你是不是就想无意识地逼迫所有人精神紧绷,然后被你逼得发疯?还是你希望其他人能给你一个明确的回复能把你成功带出去,我真的受够了你的疑神疑鬼!你到底是哪来的权力欲,想操控所有人?要求每个人都要向你贡献忠诚?难道每个人是你妈妈吗?”
狼人的脸由青变紫,再从紫变成一种愤怒到极点的紫红色,在狼人扑上去之前,观复按住了他,以近乎碾压的方式。
这让狼人暴怒地在地上挣扎,大厅中的动物们再度安静下来,显得他的兽吼愈发恐怖起来。
没过一会儿,狼人就累了,他气喘吁吁地待在地上,直到鸟女的惊呼声打破了僵硬的气氛。
“他……”鸟女犹豫地看向众人,“他是不是更像……更像狼了?”
这句话一出,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狼人,羊女、水豚等较为弱小的动物下意识退后一步,惊恐地躲在了麋鹿身旁,松鼠下意识一抛坚果,窜到了房梁上。
狼人伏在观复的爪下,粗重无比的喘息声起起落落,那双镜片后的人眼变成了真正的兽瞳,在晨光之中跳跃着嗜血的光芒。
除此之外,他的躯体也更像是一头狼,而不再具有人的轮廓,他愤怒地低吼起来,越来越像一只野兽,最后,连最后一丝属于人类的恐惧与愤怒也消失了。
眼镜被甩脱在地上,狼涎从唇齿间垂落,它躬起身体,以疯狂撕咬的方式从观复爪下挣脱出来,观复撤得及时,没有被伤到。
可眼前的狼人已经完全变成了一只饥饿的野兽,它的眼睛发着幽幽的绿光,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咕噜声,很快就转身冲出大门,消失在丛林之中。
“刚刚……”水豚小姐慢慢挪出来,她难以置信地说,“那……那是什么?”
“兽化。”南君仪淡淡道,“另一种方式的污染,你也可以认为是这个世界的另类规则,当我们崩溃的时候,就会被兽性吞噬。”
麋鹿茫然地张着嘴,近乎痴傻地看着地面,好像还没有从其中反应过来:“大……大变活人啊?”
就连本就有点被吓疯了的马男都一下子安静下来,心有余悸:“还好今天不是我上去,他要是一口咬在我身上……”
一种寒意弥漫在每个人的身上,剩下的人忍不住将目光投向引发这一切的狸花猫,有人已隐隐觉得她说话实在是太过激了。
“狼性文化。”一直很少发言的狐狸静静观察这一切后终于开口,“竞争、掠夺、优胜劣汰、一种偏执的认知,我想这位狼人朋友曾经对自己的这一点非常满意。就算到了这里,他也一直尝试着争夺话语权,尝试操控所有人。所以当这一点被揭穿后,他就以一种最为直观的方式变成了……想像中的自己。”
松鼠终于从房梁上下来,他坐在桌子上,看起来有点目瞪口呆:“什么意思,难道我内心就想做只松鼠?”
狐狸思索片刻,他忽然看向南君仪,缓缓道:“蛇先生,我想向你询问一个问题。”
“请说。”
“说实话,作为老手而言,你的发言实在少得惊人,我很冒昧地想问一下,你有没有什么愿意跟我们分享的信息?”狐狸颇为谨慎地说道,“包括那只……奇美拉?我没有参与昨天晚上的反抗,但既然大家说那只奇美拉也是生物,这似乎跟你们所说的锚点不可战胜有冲突?”
南君仪想了想,微笑道:“哪怕只是猜测?”
狐狸一挑眉:“哪怕只是猜测。”
而这时候,狸花猫也坐正了身体,她转过头,将注意力转移过来,其他人也是如此。
“特质。”南君仪缓缓道,“这些兽化的部分就是我们身上曾经拥有的特质,它未必跟真实的动物有关,更接近于人对于动物的认知。而奇美拉正在吸收这种特质。”
狐狸脸上掠过困惑的神色:“吸收这种特质,是什么意思?”
“她摸透了你,你成为被她消化的一部分。”南君仪镇定自若地说出这句话,无视其他人作呕的神色,“她没有自己的样貌,而是组合了所有的动物。”
羊女苍白着脸道:“听起来就好像是这只奇美拉需要心一样。”
这句发言让南君仪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了她,羊女被吓得一退,差点被麋鹿的角绊倒,她不知所措地问道:“怎……怎么了吗?”
“你为什么这么说?”南君仪问。
“为什么……”羊女呆呆道,“因为,它没有啊?它什么都没有,所以到处吸收,听起来不就像是……它需要人心吗?”
“奇美拉需要心。”南君仪轻声道,“也许你说得没错,如果她是由截然不同的面貌组合起来的,那么她拥有那张属于自己的面容吗?”
南君仪轻轻地,畅快地微笑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她会有的,她当然有。”
时隼惊恐地对观复道:“我天爷,老南疯了?”
“这次的锚点……”南君仪舔舐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很轻松,也很愉快,眼睛微微发亮,看起来确实像一条狩猎的蛇,“我们需要的那颗心,我想就在奇美拉的身体里。”
狸花猫忽然问:“你怎么知道?为什么这么笃定?虽然一开始那头狼也想捕猎奇美拉,但是他是怀疑奇美拉身上那个女人也许同样算是人类,说不准能挖到人的心。可是你看起来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
“从来都没有乐土。”南君仪淡淡道,“人建造家园,驱逐野兽,也同样将杀戮作为一种玩乐,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人性,它只是一个标签,就像我们身上的标签一样。”
南君仪玩味地点了点自己的胸膛:“人心一直都在,从来没有在我们的胸膛里消失,可我们现在又确凿是兽,这个丛林也是如此,那么最有可能出现人心的地方是哪里?”
狸花猫像是一下子明白了什么,她几乎是立刻跳起来。
“……嵌合体奇美拉!那头野兽!吸收我们的奇美拉身上最有可能存在人!”
南君仪看向窗外的丛林,包裹在文明之中的“弱肉强食”,并不止是力量。
这是金媚烟的世界。
这是金媚烟所看到的一切。
从来没有乐土,人本身就是动物,如此璀璨,如此残忍,如此傲慢的动物。
第197章 兽(10)
狸花猫打量了一会儿南君仪,又很快收回目光。
“我就不问你为什么总是神神秘秘的了,我跟那头狼不同,不太爱探究他人的秘密,也不需要你献上忠诚。”狸花猫的脚一顿,“你说的内容让我感觉到有可行性,这就足够了。”
现在所有人都聚集在大厅之中,不少人陷入深思,马男则问道:“那现在是什么情况?我们还要不要找乐土?有没有人能给个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