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麋鹿男跟松鼠男的争执,其他人很快就加入进来,说出自己的不满跟要求,羊女试图缓和气氛,声音却立刻被淹没。
这让合作一下子陷入僵局。
新人们的接受能力强,且颇有主见,这本来是优点,同时也成为了最致命的缺点——太有想法了。
所有人都缺乏妥协的美德,更不愿意自己的利益受损,以至于谁也不愿意往后退一步。
南君仪盘踞在观复的身上,静静观赏着这场混乱,而时隼则颇有趣味地吃着松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声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在众人的目光里渐渐放缓笑声,最终变成一种近乎戏谑玩味的神态。
“请问。”狼人不快地开口,森冷的白齿露出,显然在压抑着自己的怒火,“这有什么好笑的吗?”
时隼完全没有被威胁到,他好笑地抛下松子壳,颇为愉快地说道:“是有点好笑,毕竟我才刚跟老南夸完你们这群是我见过的最成熟最有主见的新人。”
他的腔调虽然油滑,但是神情却很真诚。
很少人会在赤诚的夸赞面前怒火滔天,时隼的这句话让新人们顿时哑火,这让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尴尬起来。
狼人窘迫地咳嗽了一声,一时间也想不出来要说点什么。
“老实说我本来还很期待大家携手同行的,共创美好生活。”时隼挠了挠自己的长耳朵,“毕竟大家看起来都很愿意接受对方的意见,没想到最后还是走到这一步,这种事我已经遇到过太多次了,好吧好吧,别这么看我,我知道这种话听起来很老套。”
时隼从椅子上爬到了那张巨大的桌子上,滑稽的姿态让不少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倒是也不恼怒:“行了行了大家伙别笑了,我估摸着你们有些人脑子里在想我装什么是吧,遗老来着对吧,搞得好像自己很懂一样在这里指手画脚。”
笑声立刻变少了,转向更深的沉默。
“哎,老实说我真不乐意整这一套,不过我还是要说,其实大家有点自己的算盘很正常。”时隼摸了摸鼻子,“起码刚刚吵架就很有人性的光辉,看起来聊的是体型,说白了还是那一套,付出跟回报是不是对等,也是人之常情。”
豹女慢悠悠地走出来,颇感兴趣地看着时隼:“你是在阴阳怪气我们吗?”
“当然不是!”时隼夸张地叫起来,“我是真诚的赞美,换做真野兽的话,现在已经满地都血肉横飞了,大家哪里还能在这里听我说话,早就心肝脾肺肠子等各种下水流一地了。”
狸猫忍不住开口:“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恶心。”
“我不是在说恶心的话,我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时隼平淡道,“我只是一只兔子,对你们没有什么威胁,但是我有两名同伴。他们一只是狮子,一条是蛇,我可以向你们保证,如果我需要他们行动的话,甚至用不着那条蛇出手,光是那只狮子就能把你们全部撕碎,涂满整个房间,而你们因为互不信任,恐怕最终只能被挨个解决。”
南君仪默默地想:这条蛇可能主要起到一个拖后腿的作用。
大厅里彻底因为时隼的话陷入死寂,如果说刚刚还有一些零星的笑声,那么此时此刻就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隐藏着众人的愤怒跟恐惧。
兔子轻快地在桌子上拍打着他毛茸茸的脚爪,他看起来有种怪异的甜美跟可爱。
暴力跟威胁,在任何时刻都如此的高效。
空气里再度弥漫开强烈的恐惧,南君仪感知到了,蛇通过信子来接触外界,而他拥有一种怪异的能力。
他相信观复一定比自己感觉到更深。
“当然啦,我不知道我对他们有什么作用,可能是他们不想说话的时候需要我来帮忙发声。”时隼快乐而狡黠地说道,“这个就留给你们想像了,希望大家能从我的兔假狮威之中感觉到合作的优点。”
唯一没有被恐吓到的似乎只有豹女,她饶有兴趣地询问时隼:“听起来,你好像是在提议我们只跟强者合作。”
“那就要看你是不是强者了。”时隼眨动眼睛,“强者也需要弱者来提供安全感呀,如果你身边是一头随时能咬死你的动物,那么你真的能踏实地睡个好觉吗?”
豹女轻笑起来,她转过头对羊女道:“小羊,你愿不愿意跟我搭档?我是女人,对你的威胁应该没有男人那么大。”
羊女受宠若惊道:“好……好啊!我……体型没有那么小,可以努力跟着你跑的!”
组队这件事一旦开始,谁都害怕自己最终会落单,因此大厅里的风向一转,情况立刻变得截然不同起来。
只有鸟女沉默地坐在角落里,颇为尴尬地看着众人。
她虽然有翅膀,但无法飞翔,脚爪也不便于奔跑,拥有人的体型却不具有人的手脚,在所有动物当中几乎是最为尴尬的存在,几乎可以说成为一个全然的负累,因此分组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忽略了她。
而按照她自己的想法出发,她更愿意留下来,比起外出探索,现在的她无疑更适合分析情报跟判断,而不是用现在这具完全不便的身体给人添乱。
时隼蹦蹦跳跳地爬下桌子,兔子有弹跳力是一回事,他年纪已经大了,不像一年级的小学生那样敢于从各种高度往下跳,因此非常狼狈地踩着椅子慢慢下来,很快就来到鸟女面前。
众人的目光轻飘飘地游过来。
“哈喽哈喽,咪西咪西,看我这里。”时隼对鸟女打了两个响指,然后展现了一下自己孔武有力的身体,“我打算出去搜寻一下。”
鸟女有点错愕,拘谨地站起来,略有些激动地问道:“你……你是想邀请我组队吗?”
“当然不是了!”时隼立刻反驳,不过他很快注意到鸟女落寞失望的表情,忙道,“哎哎,你也不看看你的脚,你这到时候还得我背。我是想跟你说,我的两名同伴人都很好,而且他们俩是男同!”
时隼的话掷地有声,慷慨激昂,一下子把所有人都整沉默了。
南君仪:“……”
观复倒是不怎么在乎这一点,反倒是鸟女错愕无比地看着他。
“所以你完全不用担心你的人身安全!”时隼非常愉快地说道,“他俩现在算是个半兽人,虽然强悍,但是肯定是出不去了,谁都不知道这个捕杀人类的标准是什么,要是真倒霉被发现被捕杀就完蛋了,所以到时候如果有什么东西来敲门什么的,就得你出去应付了,行不行?你放心,他俩都很聪明的,可以解决很多事。”
鸟女呆呆地看着他,好半晌才拼命点头:“没……没问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时隼激动地抓住鸟女的翅膀,由于他实在没找到手的部分,就只好抓着翅尖稍微摇晃了一下,“他俩就拜托给你了。”
至于时隼本人则主动去跟落单的麋鹿一组——刚刚麋鹿的言论显然让不少人感到不愉快,不愿意被占便宜的心态虽然常见,但说出来跟没有说出来毕竟不同,人们往往对自己更宽容,对他人则更严苛,谁也不想跟麋鹿在这种方面斤斤计较。
“别嫌弃我啊。”时隼拍了拍麋鹿的脖子,“就你这个鹿角,说难听点,跑快了估计得挂到什么树枝藤条上,你看我有两个爪爪,虽然不如人那么好用,但是帮你解开点藤条还是没问题的。”
麋鹿虽然不愿意被人占便宜,但更不想落单,当然不会拒绝,急忙答应。
这下总算分好组,成功开始行动,南君仪看着新人们陆续外出,靠在观复的耳边轻声道:“我还是第一次知道时隼居然有把人涂墙的爱好。”
观复淡淡道:“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我有这样的爱好。”
他们俩都微微笑了起来。
第192章 兽(05)
留守原地的总共就只有三个人,气氛一下子冷清了下来。
不知道是单纯出于性别的顾虑,还是物种的危险性,鸟女很快就找借口到外面去巡逻了。
她的脚爪不方便远行跟疾跑,可在附近简单走一圈不成问题,充其量就是速度慢一些,起码比完全无法行动的南君仪要强很多。
作为观复的超大号挂件,南君仪的行动则完全听从观复的安排。
他们简单观察了一下这栋建筑物以及建筑物附近的环境,虽然绿色的植物长得到处都是,但是在植物之中也有极为明显的道路,看起来像是人类特意修起来的那种水泥路——不知道通往哪里,这一切就得等外出探索的小队回来之后再了解。
而整座出租屋类似于荒野之中猎人们特意布置的落脚点,只不过是群体性的,设施说特别舒服谈不上,可在这种丛林深处已经算得上齐全了。
南君仪不说话,观复则不爱说话,肉垫走起来轻而无声,因此空气里很快就只剩下蛇鳞微微摩擦的细小声音。
“种类居然有这么多,似乎也不是给动物吃的。”进食物储藏室的时候,南君仪随手拿了个水果罐头,漫不经心地在手里把玩着,目光扫过架子上满满当当的铁皮罐子,微微皱起眉头,“这种地方会缺食物吗?”
“那就说明他们不是为了打猎而来。”观复的声音低沉,“他们不吃人类,也不吃野生动物。”
南君仪轻笑了一声,用手指梳理着观复长长的鬃毛:“真是好消息,虽然经历过很多次,但每次你语出惊人的时候,都还是让人感到震撼。”
观复对此不以为然。
“好吧,我的大狮子。”南君仪缓缓叹了口气,“既然你做狮子做得这么适应,有什么新消息能告诉我吗?”
观复摇摇头:“我没有狮子相关的信息,不过,我有作为精神之海投影的新消息。”
南君仪很淡然:“那就请你切号吧。”
在观复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低头微微笑了笑,然后才开口说话:“我们受到的影响较低,因此才保留了这么多的人形特征。如果是正常情况进入金媚烟的锚点,我们本该像是时隼那样。”
“卡通组?”南君仪疑问。
“卡通组。”观复点头。
南君仪犹豫了一下,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蛇尾,迟疑而微妙地询问:“那么,这是好事吗?”
“你如何定义好事?”观复反问他,“难以受影响就意味着我们比其他人更不容易察觉线索。”
南君仪轻声感慨:“果然是金媚烟,一点亏都不肯吃。”
他往前一倒,靠在了庞大的狮身上,这种感觉很奇怪,有一点像骑马,又像是枕在别人的身上,不过现在南君仪无暇品味这小小的差异,而是陷入到自己的思绪当中去。
负担一个人对观复来讲并不是难事,他慢悠悠地在一楼里走来走去,尽管这地方看起来完全就像是按照人的生活所布置起来,包括食物,可是空间对于人而言却又过分大了。
“兽……”南君仪忽然道,“如果我们是两个例外,那就不能够纳入参考,那么真正的关键就在卡通组跟动物组身上了?”
“我想是这样。”观复淡淡道。
南君仪若有所思:“会跟人性有关吗?”
这一点不难延伸,考虑到每个人来到这里之前都是人类,那么他们的外观差异显然最有可能跟内心相关。
“如果外形是根据人性的变化?”观复问,“那么动物本身呢?为什么我们会变成不同的动物?”
南君仪思索片刻,忽然脱口而出:“品质。”
观复点点头:“确实有这种可能。”
这只是一种很简单的猜测跟归类,没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非要说的话,这种猜想来自于南君仪对金媚烟的个人偏见——金媚烟是个相当通晓人性的女人,时隼也擅长跟人相处,却不像金媚烟这样擅长打交道。
她很清楚该如何切入一个人最薄弱的地方,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种切入有时候并不是坏事,也不带有任何蔑视,就像麋鹿跟松鼠的争执,麋鹿的体力与速度远胜过松鼠,然而他绝不可能像松鼠那样轻松自如地在小地方穿行。
锚点对所有人的异化这一点,本身就非常具有金媚烟的特色。
每个人都有相应的优点跟缺点,在金媚烟的眼睛里恐怕就像这座动物城一样的清晰。
而这次参与锚点的新人们既然会被金媚烟的锚点所吸引,就意味着他们多多少少跟金媚烟拥有同样的困惑跟品质。
能力也许有高低,困惑却往往相同。
“只是,捕杀人类到底是什么意思?”南君仪始终想不明白,“我不认为金媚烟想要杀死她自己或任何人的人性,这应当是个陷阱或者文字游戏,我不明白这一目的。”
观复也无法给予他答案,只是沉默。
这让南君仪想起小清的经历,那时候观复只是强调公平,他本没有在意,认为那是观复的善良——善良是一种昂贵的品质,有些时候需要人们用生命作为代价来保持,好在观复的确没有。
糟糕的是观复的“善良”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秩序,他从精神之海里诞生,与这片混乱思绪所酿成的汪洋紧密相关,因此他选择结束这些人的噩梦,以各种方式。
“你没懂我在说什么,对吧。”南君仪叹了口气,他一点儿也不想恨观复。
观复的声音仍然很平静:“人是很复杂的生物,你有时候也许太笃定自己的看法了。”
啊,他听懂了。
南君仪遗憾地想:“可惜听起来更可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