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君仪笑起来:“对,活动,比如说歌手大赛啊,跳蚤市场啊,表演节目啊之类的。”
“为什么?”观复迟疑,“值得这样高兴?”
南君仪想了想:“因为可以不上课。”
观复似懂非懂,南君仪觉得好笑,他想以观复这样自律的性格,恐怕是很难理解孩子们对娱乐时间的渴望。
如果观复真是个高中生,大概也是那种最不招人喜欢的学生。个子长得飞快以至于太有压迫感,做事又过于认真勤勉甚至到不近人情的地步,看起来就像是老师忘记留作业时会站起来提醒老师的那种人。
想着想着,南君仪乐不可支起来,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掌心一暖,不由得一怔。
“更多人来了。”观复将南君仪握得很紧,并没有去看他,然而手的感触却很明显,紧密的,平静的,没有一丝躁动。
原来他们跟得太紧,在一楼的过道上又涌过来一群又一群的小孩子,将他们挤在正中间。
在斑驳闪烁的人影里,南君仪跟观复成了两个最明显的色彩。
南君仪后知后觉地感到窘迫,仿佛青春期早恋一般,在人群之中为这种亲密感到些许不自在,可他没有放开手,只是紧紧抓住观复,侧过头去看他:“如果人不来,你就不想抓我的手吗?”
说这句话的时候,南君仪的腔调很柔软,在观复贫瘠的记忆里记录了许多南君仪的声音,冷酷的,烦躁的,平静的,温柔的,游刃有余的,置身事外的……
观复很快就找到了相对应的情绪——玩笑,调侃。
但又不完全只有这样,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小心翼翼,像一个笨拙而轻巧的试探,本应该在感情的开端出现,而不是这个时候,太过青涩,青涩的让人心底有点泛酸。
观复并不讨厌这样的感觉,只是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脸上微微有点发热。他的脸慢慢红了一点。
第168章 真相(03)
人群的喧嚣本来就隔着一层,这会儿更像被空气罩挡在外头。
南君仪感觉到了来自另一个人手指的轮廓,不禁往上滑动,握住观复的手腕,指尖触碰到来自脉搏的微弱跳动,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像握着一颗小小的心脏。
观复需要心脏吗?
人需要心脏来维持身体的运转,可观复也如同人一样吗?他是由什么组成,又有怎么样的特质,如何能让他死去,他又因何而存活着?
南君仪对生物并不感兴趣,此刻却又吊诡地想要知道观复更多的细节,哪怕仅仅只是生理上的。
显然,谁也无法给予南君仪答案,最终他们只是在人海之中牵着手,像两枚小小的图钉,被固定在这幅记忆画卷的正中央。
南君仪看着模糊不清的学生们洋溢着纯粹着的快乐,那股情绪似具有穿透力,从尘封久远的记忆里涌出,感染着与此毫无瓜葛的他。
“我还真有点好奇了,他们到底在高兴些什么?”南君仪看着人流分群,流向不同的方向,一时间很难找到钟简到底在哪一边。
“无论是什么,这都是一场已经结束的狂欢。”观复毫不犹豫地泼下一盆冷水,神色淡漠,“别太被卷进去,对你并不是好事。”
南君仪倒也不觉得扫兴,他当然明白这不过是一枚被遗留的琥珀,纵然美丽,却没有生机,只是残留着片刻的痕迹。不过人们也总为发现琥珀而高兴,不为它活着,只是单纯为了它保留了本该被时光撕碎的某些生命,哪怕只剩下尸块。
“什么叫别太被卷进去?”
观复动了动嘴唇,正要回答,南君仪却见到了钟简的身影,他不知被谁挤到边缘,于是答案暂时搁置,两人匆匆追上去,跟在这个步伐平缓的年轻人身后。
钟简独自一人行动,与四周的雀跃显得格格不入。
“观复同学。”南君仪既正经,又不那么正经地揶揄他,“你有没有发现,钟简似乎没有什么朋友?我倒是没有想到,他这个时候就这么不合群。”
“他未必就是过去的那个钟简。”观复倒是不以为然,“他的死亡要远迟于这场梦境,又是塑造这一切的主人,有些经历会永远地改变一个人,让他再也找不回最初的那个自己。”
这让南君仪不由得陷入沉默,他看向观复,一时间觉得这个人有些陌生,观复的常识一向匮乏,可此刻却呈现出一种近乎纯粹的残忍。
南君仪想他说得很对,有些经历会彻底改变一个人,就算时间流淌,别人看不见了,自己也能感觉到那层无法被扯下的旧皮始终黏连在肌肤上,就潜伏在衣物之下,散发着陈腐的朽气。
观复察觉到他的视线:“怎么了?”
“没什么。”南君仪道,“只是觉得你说得很对,未免有些太对了。”
观复意识到南君仪并不高兴,就像之前说校园生活时一样,他的心跟他的话似乎奔向截然相反的方向,正确是一件好事,却让他感觉到了落寞。
“你不高兴。”观复笃定。
“谈不上高不高兴,只是觉得人居然能变得这样面目全非……就算回到过去,也不再是当初的自己,难免有一些……”
观复却不解:“为什么一定要做当初的自己?”
南君仪一时语塞,随即苦笑:“这下倒是地方对了,学校正是教书育人的所在,只可惜我没有教师资格证,似乎有误人子弟的嫌疑。”
观复没有说话,而钟简继续行走,他顺着热闹的人们行走,似乎还有一段路程要走,并没有什么能帮助南君仪逃开这个问题,于是他叹息,收回目光,不再将希望寄托给钟简。
“因为人有时候的变化并不好。”南君仪斟酌着词句,“会做出一些不想做的决定,后悔的决定,所以就会想念当初的自己,没有变化的自己。特别是已经丢掉某些曾经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东西的人,也许会尤其想念那个还没有完全被摧残的自我。”
“就像同学会那样?”
“就像同学会那样。”
观复想了想,也许明白了,也许没有明白,总之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轻声道:“我喜欢改变,跟你在一起变化的所有事都很好,也很有趣,就像……”
他的目光飘向两个人的手,这种纯粹的残忍,也带来纯粹的温柔跟真挚。
南君仪略有些奇异地看着他:“你变得……很会说甜言蜜语了。”
观复对这一指控颇感莫名其妙,他倒不是觉得甜言蜜语有什么不好,单纯只是对这一形容感到茫然,不过倒也不急着自证清白,因为他很快就意识到既然南君仪如此形容,说明这句话一定让他感到愉快。
于是观复反问南君仪:“那你喜欢吗?”
这把南君仪问了个正着,他瞠目结舌之余,情不自禁地又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对眼前这个完全陌生且“攻击力”过强的观复感到一种无法掩饰的敬畏。
“你真的是观复吗?方便把我那位寡言少语的观复还给我吗?”南君仪彬彬有礼地询问。
观复只是静静地,冷冷地看着他,显然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幽默。
这让南君仪的脸也不由得微微泛红。
好在钟简做了一场及时雨,身影走入食堂,南君仪急忙扯开话题,尾随钟简一口气走到打饭窗口前,仗着别人看不见他们两个,肆无忌惮地插队。
打饭阿姨不过四五十岁模样,正是勤劳奋发的时刻,手却颤抖得好似得过帕金森一般,南君仪实在不明白为何每座学校都能精准聘请到这一特征的阿姨前来食堂窗口工作。
好在钟简性情温良且颇为知足,对此并无任何不满,老老实实地端盘子走人。
南君仪询问:“说起来,我们也能吃吗?虽然现在不饿,但是之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食物。”
邮轮跟锚点反复的日子给南君仪带来居安思危的优点,包括不正常饮食的缺点。
观复思索片刻:“可以。”
于是他们的假插队变成真插队,南君仪没有饭卡,两个人都刷了观复的饭卡,尽管后面的学生没有提出抗议,可南君仪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生平少见的有一丝羞愧之情涌起:“我没有想到我们俩在学生时代连不插队这一美德都没能保住。”
观复问他:“那你现在想去再排一次吗?”
南君仪忧郁地看着他:“那倒也不必那么呆吧。”
很呆的观复带着据说不那么呆的南君仪找了一个靠近钟简的位置落座,好在食堂的人实在很多,多到让他们的跟踪行为没有那么的明显。
人有一种不自觉的劣根性,那就是会美化自己过去的一些记忆。
食堂里人声鼎沸,蔓延着饭菜、消毒水、汗味包括拖地后的水臭味,桌子上只简单擦拭了一下,留下水渍干涸的痕迹。
这一切都让南君仪恍惚,对于回温学生时代突然有了些不确定性,而钟简正在吃饭,且吃得很慢,他并没有一起吃饭的搭子,因此可以将精力完全集中在食物上。
南君仪吃了几口就暂放下筷子,旁边又有人坐下来,嘻嘻哈哈,不知道是在讨论什么话题,他们的声音很清晰,内容却模糊,像信号不好的录音机接收频道时,传出来断断续续听不清楚的信息。
为了避免观复旧事重提,南君仪决定把控话题:“所以,你刚刚说的别太被卷进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污染。”观复正端详一块切得过大的白萝卜,眉头微皱,用筷子将其分尸成四块后才送入口中,“越深入,就越危险,人们越靠近锚点,越接近真相,受到的污染就越大。”
这让南君仪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那是排异。”观复伸出手来,手指点在他的手腕上,淡淡道,“你们所说的污染,事实上是一种排异反应。是你们的混乱让锚点意识到外来者的入侵,因此被发现的人会遭到标记,只是它与死亡挂钩,因此你们认为是污染。”
“而我说的污染,是心灵。”观复也放下了筷子,“每破解一个谜题,每接触一个锚点,你都要走入锚点的最深处,找到情感的关键,在这个过程里,破解者也必不可免地会遭受到情感的侵袭跟重创。”
南君仪听懂了:“就像心理医生也会被病人影响一样?”
“比那更糟。”观复淡淡道,“锚点会吸引对相关的情绪产生共鸣的人,这意味着参与者多多少少都有过相似的恐惧跟迷茫,哪怕只是一部分。”
“噢,所以都是病人。”南君仪若有所思,“那么,我不明白,锚点跟乘客又是怎么区分的?”
观复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区别。”
南君仪一怔,本来想问一些,却突然惊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正站在钟简记忆的废墟之上。霎那间,他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身旁的人影来来往往,成为抽象的线条,所有的声音仿佛被吸走,变得异常遥远。
整个世界成了南君仪的玻璃罐。
“我们就是锚点。”
世界静了下来。
第169章 真相(04)
观复如一泓沉静的幽潭,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清晰的答案。
这种沉寂盖过了刚刚袭来的天旋地转,南君仪再度稳定下来,食堂的喧嚣再度涌回到真实的世界,仿佛时间只是被暂时停止了片刻。
要说吃惊,不算太多;要说早有预料,那倒也没有。
人们意外来到这艘邮轮上时,天然与锚点成为对立,自然而然地就将自己当做对抗者,到了后来,金媚烟提出不同的思路,也不过是将猜测邮轮的真实目的,而他们的位置挪动一下,也不过是从求生者变成被抓来解决问题甚至麻烦的人。
因此直至走到现在,南君仪都完全没有想过他们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
南君仪之所以并不错愕,是因为这个答案某种意义上也在情理之中,正如同暴力也具有正义与邪恶的两面,他们与锚点同样只不过是两面而已。
这样也解释了邮轮到底为什么选择他们,因为他们同样就是锚点。
“那么,邮轮到底是什么?”南君仪挑着盘子里的菜,“仓库吗?还是转化器?不过考虑到它似乎还有传送的功能,看来还可以算是交通工具?”
观复的答案出乎南君仪的意料:“这艘船是你们造出来的。”
南君仪的筷子一顿,迟缓地抬起头,他困惑地看着观复:“我们造出来的,这是什么意思?”
“人类具有精神与身体。”观复缓缓道,“精神甚至能够操控人类杀死自己身体,身体可以死亡、腐败直至彻底消亡毁灭,你有没有想过人的精神会去哪里?”
这让南君仪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幽冥之说吗?这倒是个争论了许多年的话题,有些说去了地府投胎,有些说去了冥界被审判,看到底是分去天堂生活,还是去地狱受苦。对我来讲,倒是很简单,人的精神虽然能操控身体,但是也全然依附于这具身体,一旦身体消磨,精神也将不复存在。”
观复只是静静听着,对此毫无表示,这让南君仪一时颇感气馁,无奈道:“所以呢?”
“你的想法并不完全错误,只是也不完全对。”观复的陈述颇为冷淡,就像不是在谈一个苦苦追寻的真相,而是一个公式,一个定理,“人的精神具有力量,只是无法直接干涉到现实之中,就像你触碰不到镜子里的自己一样。”
南君仪若有所思:“精神世界,说实话,我知道精神力量是怎么回事。有些母亲会为了自己的孩子爆发出肾上腺素,有些人会为了爱情忍受自焚的痛苦,有些人会为了自己的目标忍耐,可是我想你说的并不是这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