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样默林就得重新去开炉打铁,还得去检查地下室的矿物储备,万一不够,就要带着墓场的老马,拖着车去森林里采集矿石。
这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因此这面被破坏的围栏还不能就地退休,仍旧得继续抖擞精神站岗。
汲光一整晚都没有休息。
他安安静静陪着默林,能想到的问题都问完了,就以学习修补围栏的名义继续掺和。
默林也不驱赶,他只是反复看了看身旁蹲着的漂亮年轻人,一边利索的工作,一边沉稳地开口指点,还上手直接教人怎么更好的使用锤子。
最后,在后方反复徘徊偷看的阿纳托利也强行掺和了进来。小小一扇铁围栏,硬是挤了三个大男人,汲光被一左一右包围在中间,好似个盆地,在两座大山中间凹了下去。
直到曙光再次划破了黑夜,温暖金光铺洒在墓场的土地上。
确保默林不会再有任何可能发觉某个巨大毛茸茸、让这一轮回重蹈覆辙之后,汲光才拖着疲倦的身体去休息了。
他实在是累得不行。
毕竟这个时间点,汲光才刚刚结束一场大战,在兽潮中消耗的体能是不会突然补上的,除此之外,不断读档的精神压力要更重一些——兽潮刚结束的汲光,经历了无数次读档,而从庆典那回来的汲光,同样经历了无数次读档。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亦或者过于疲倦的副作用?
积累了两场大战压力的汲光,感觉整个视野都暗淡了不少。
……
总之。
在汲光休息过程中,墓场的居民们也踏着曙光,陆陆续续出来工作了。
和上一个轮回一样,他们在墓场门口附近挖了个坑,并把魔物的尸体依次丢进去点燃、烧毁。
火焰从坑里燃起,依旧是持续不断地烧了两天多,才基本把那些被感染魔化的动物烧完,剩下不起眼的骨碎、骨灰,则是不再处理,就这么用泥土填埋下去,交给大地分解。
要说和上一次有什么区别——主要是在于墓场居民的氛围。
如果说上一次,大家都在恶魔已死的“喜讯”与即将到来的庆典的鼓励下,一个个都满怀期盼,精神抖擞,那么现在,他们则是毫无变化。
死气沉沉的墓场,依旧死气沉沉。
居民们一声不吭,彼此间毫无交集,他们只是安静做着自己分内的事:搬运魔物尸体,打水冲洗地面腐臭的血迹,回收猎人、守卫们射出的箭矢,将其冲洗干净并回收到工房里。
不过,睡醒后的汲光还是得到特地来找他的艾伯塔的许可,被允许能继续住一段时间,等养好伤再重新旅程。
“真的吗?”阿纳托利和上一回一样,比汲光反应还快,表现得无比惊喜。
而艾伯塔也给出了与之前一样的回答,他语气淡淡:“我还不至于残忍到要把恩人第二天就赶走。”
汲光看了看阿纳托利,又看了看艾伯塔。
这位年迈的老人看上去是如此的平静理性,丝毫不见上一轮回的终末的扭曲与绝望。
汲光感谢了艾伯塔的宽容。
然后,他忽然问:“说起来,艾伯塔神父,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艾伯塔挑挑眉,点头:“嗯?”
“我曾听说你出身朝圣之地西罗。”汲光定定看着他,乌黑的眼眸明润清澈:“我没有去过,所以很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汲光很在意上个轮回艾伯塔喝下的药水,他死前不断道歉的行为,以及他最后提及的圣地。
为什么一个出身圣地的神父,一个极端信仰神明的存在,会在突然背井离乡,在一座小小的墓场度日?又为什么会在死前不断致歉?
尤其是药水——
【真有意思,这个结界真的进不去,而且这个结界的气息……如果不是看着那个年老的人类施展了魔法,我都要以为是我们的同类布置的了。】
青白滑腻的瘦高恶魔,曾经对艾伯塔布下的结界,给予了这样的评价。
汲光很想知道答案。
只是,和艾伯塔持有的药水有关的话语,汲光无法开口。
就和兽潮时一样,他不能泄露未来。没有任何钻空子的余地,这个时间点的“自己”还未接触到的事,不论如何都不可能开口说出来。
所以汲光只能问西罗。曾经阿纳托利说过的艾伯塔的故乡——圣地西罗。
“……”艾伯塔沉默了很久。
他似乎并不是很想回答,但面前站着的是汲光。
艾伯塔眼里,面前的黑发外乡人,有着微弱但纯粹的神明印记。
神明的印记。
已经不再回应他们的……仁慈的天父天母的印记。
一个已经难得一见的神眷,在向自己询问西罗的往事。
艾伯塔在那瞬间好像觉得:自己正在被赐福汲光的神明所谴责。
【为什么你逃了?艾伯塔。】
【为什么没有留下来,竭尽所能的阻·止·那·一·切?】
年迈的老人僵硬着张嘴,好似在脑海看见高高在上的神冷淡看着自己,看着背叛他们的子民。
他垂着眼睛,沉重又干巴巴地回答道:
“西罗,是同时供奉着九位神明的城邦,由七大族的工匠一起建造的圣城,它……很美,美得不可思议,那是所有智慧种族创造力的巅峰,一座白色的梦幻之城。”
艾伯塔:“……”
艾伯塔:“现在如何,我也不知道了,因为,我已经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去了。”
说着,艾伯塔用浑浊的眼珠子看着汲光,嘴唇嗫嚅:
“我只能告诉你,不要往西罗去,神眷者。”
“不管你是为了朝圣,还是为了求助,亦或者是为了通过神像去请求你的神明降下神启——不要去。”
“毕竟作为众人皆知的朝圣之地,西罗自然会被恶魔领主盯上,那已经……不再适合生活了,你现在去,也只是无济于事。”
艾伯塔说完,不给任何挽留机会就匆匆离开。
只剩汲光若有所思:朝圣之地西罗,是已经沦陷了吗?因为这样,艾伯塔才会背井离乡?
可答案那么简单,艾伯塔临死前,怎么会比起愤怒,更加的自我谴责?
是因为艾伯塔作为神父,在危难时逃了吗?
可艾伯塔会因为畏惧恶魔而逃吗?
在上个轮回,那个哪怕变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尸身破烂,也要给墓场居民创造出一条生路的艾伯塔?
。
一切都还没有答案。
。
汲光在墓场继续住了数日。
他养好了兽潮留下的皮外伤,一直住到数日后恶魔袭击的日子——不出意外的风平浪静。
果然。
那几个怪物之所以会出现、到来,就是为了那只兽人头骨里的光辉碎片。
或者说……
【神明的灵魂碎片。】
汲光垂着眼眸,回忆着那两个瘦高怪物的对话。
然后,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它们说,我身上也有。
是命运女神缇娜的灵魂碎片?
这就是所谓神眷与他人的区分?
如果是这样的话——头骨里有神明碎片的那个巨大毛茸茸兽人,也应该能算是神眷吧?
可艾伯塔怎么会看不出来。
——上个轮回,艾伯塔在从默林那拿到兽人首级的时候,眼底只有迸发出来的快乐。
那不像是装作没看见。
“唉。”
谜题真多,但汲光姑且是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去哪里。
下一个目标是:北努巨森的深处。
他得去找那只嵌合体兽人。
于是,在恶魔来袭的日子顺利度过后,汲光在当天晚餐时间,主动提出了离开,说要重新开始自己的旅行。
阿纳托利一个没抓稳,把自己手里的碗摔到了桌上。
他慌张的拿起抹布胡乱收拾了一下,瞪圆眼睛,似乎备受打击地看向汲光。
阿纳托利:“你、你伤好了吗?要那么着急吗?其实可以再多休息几天……”
汲光温和看着他,眉眼弯起:“已经好了,你们提供的药膏效果很好。”
“……这样啊。”阿纳托利语气干涩。
默林督了养子一眼,“把你打撒的饭菜收拾干净,多大人了,还捧不住碗。”
“不用你说。”阿纳托利瞪向默林,嘟嘟囔囔:“我只是……”
父子两人的交谈日常依旧十句里有九句都带着锋芒,汲光见得多了,说实话,现在都快习惯了。某种程度上,他甚至还有点怀念。
“就和我之前说的那样,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你们的。”汲光说,“上次不是说好了吗?”
“……嗯。”阿纳托利也知道汲光能多住这几天已经很好了,但他还是沉闷着。
他甚至有很短暂的念头。
……如果我能和拉图斯一起旅行就好了。
汲光宣布完自己的安排,把最后一口汤喝掉,便伸了个懒腰,准备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