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光解释着,并露出笑容。
他明显还记得灯虫为自己洒下的鳞粉。
那在绮丽光芒下降落的治愈鳞粉,轻易抹去了他的伤痛。
灯虫长长的触须再次动了动。
它忽地飞起,以汲光为中心来回打转,连同花海里的其他小灯虫都受到呼唤,迷迷糊糊地跟着飞舞。
有点像高兴到拉着小伙伴疯跑的小狗。
嗯……躯体也覆盖有一层绒毛的灯虫,怎么就不能是飞天小狗呢?
从使魔契约里感应到高兴的情绪,汲光心底准备的第二个第三个名字都没用上。
他松了口气,耐心望着飞来飞去的灯虫,最后忍不住感慨:“灯虫……埃格勒也变得厉害起来了啊,如果不是使魔契约还在,我都要认不出它了。”
“毕竟已经过了一百年了。”
喀迈拉低声说:
“能脱离寿命限制活过一百年的灯虫,总不可能普通,更何况,他还是你的使魔。”
“一百年了啊。”汲光顿了顿,神情有些迷茫:“大概是因为你们给我编织的梦境,我……对过了一百年这事,倒是没有太多实感。”
当然,也不是说完全没有“过了很久”的认知,否则他的意识也不会因为一度的崩溃而停止运转。
只是……
大概是大脑的自我保护功能,亦或者在魔域时的梦境过于精细。
汲光因时间产生的创伤以及对时间的感知,都被无限抚平了。
哪怕知道自己经历了一百年的征战,但在如今的汲光脑海里,最清晰的记忆,依旧是自己前往魔域之前的事。
因为实在太过清晰,仿佛历历在目,所以理性和感性之间打起了架。理性深知时间的流逝,感性却总感觉还没过多久。
“这样也好。”
喀迈拉一直在看汲光的脸,他闻言,低声说:
“魔域一百年间的事,没必要记得太清。”
毕竟,那绝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一百年。”汲光再次重复,他的目光忽地移向大灯虫身边的小灯虫,然后迟疑片刻问:“话说回来,这些跟着一块飞的小灯虫,该不会是埃格勒的后代吧?”
“不,那是它和路过的旅人交换回来的。”
“交换?”
“嗯,是十几天之前的事了。”喀迈拉说着,后知后觉想起什么。他立即从脏兮兮的兽毛大衣里翻出一封信,将其递给了汲光。
汲光接过信,问:“这是?”
“十几天前,有一支研究小队来探索这片遗址,你认识的那只黑白花色的猫人就在其中,就是叫杷恰的那个,他拜托我把信转交给你。”
“杷恰?那只猫人旅商?”
汲光满脸讶然。
他立即拆信,并高兴追问:
“杷恰还活着?他如今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喀迈拉想了想,“挺有精神的。”
“那就好,我看看信……啊呀,好多字,嗯,杷恰找到了自己的族群,组建了家庭啊,那真的太好了,他还有了一窝小猫和小小猫?听起来是个大家庭,真好,杷恰以前就说很想找到同胞。”
汲光看着看着,温和的笑意深入眼底。
直到一目十行看到底,汲光又渐渐变得忍俊不禁:
“只是,他的信怎么写得像小孩子一样?字迹也好,语气用词也罢,都太跳脱了,简直是想到哪写到哪,完全没有半点成熟稳重,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呃,喀迈拉,你知道兽人的平均寿命么?杷恰现在算是老猫了吗?”
“只比人类长一点,大概是一百岁左右吧。”喀迈拉不太确定,“应该不会超过一百二十岁,杷恰已经很长寿了,他的气味已经非常苍老。”
“这样啊。”汲光顿了顿。
“但他……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变化。”喀迈拉补充道,“除了毛发多了一点白色,其余地方和一百年前没什么两样,不管是外表、身高还是性格,如果你见到他,可能都看不出时间的痕迹。”
“那杷恰应该过得很好。”汲光再次笑起来,绮丽眼眸点缀的星光璀璨夺目:“毕竟只有足够的幸福,才能让小猫变成老猫的时候,还依旧活泼开朗,像个小孩。”
无论如何。
能在百年后得知昔日故人平安幸福且健在的讯息,实在是让人高兴。
至少,这让汲光觉得自己的坚持没有白费。
再一次看向四周——看向这片花海,与远处的绿意。
“这里是龙的故乡吧?”汲光道:“变化真大,这以前还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土。”
“说起来,如果杷恰还活着的话……那其他人呢?”汲光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提起这件事。
他的心跳也不自觉加快,“如果都还活着就好了,那样,我起码能弥补之前的失约。”
想着,自语着。
并最终做出决定。
汲光神情坚定地转身,并朝喀迈拉伸出手。
他直视着喀迈拉的双眼,轻声邀请:“喀迈拉,我们该出发了,你还会和我一起走吧?”
喀迈拉毫不犹豫点头:“好,要去哪?”
“我想探望昔日的故识,还想看看这个复苏的世界。”汲光说,“我们或许可以把旅行的终点设在北努巨森——也不知道一百年后,我们的大树洞还在不在。”
“我们”的树洞?
喀迈恍惚了一下,眼睛缓缓睁大,蛇尾一瞬翘起。
而等他回过神,他已经点了头,并紧紧抓住了汲光的手。
飞来飞去的大灯虫闻言,立即跑回石像附近,用勾足把它的宝贝虫灯提起来。
勾着虫灯,埃格勒努力将其塞进汲光怀里。
汲光茫然接过。
看了看虫灯,又看看埃格勒超过一米的翼展。
“你这也没法住进去了吧。”汲光欲言又止,“而且这盏灯也很旧了……”
大灯虫抖抖触须,小心翼翼落到汲光手臂上,并抬起一只足部,轻轻按住汲光提着虫灯的手。
样子看起来很固执。
汲光犹豫问:“你很喜欢这盏灯?”
大灯虫一动不动。
汲光:“非得带?”
大灯虫触须抖抖抖。
汲光哑口无言,片刻,忍不住睹向喀迈拉:“它是不是跟你学坏了?一个两个,就是不爱扔旧东西。”
喀迈拉不吭声。
灯虫也一动不动。
僵持到最后,还是汲光哭笑不得叹气:
“好吧,那就带着吧,找人保养维修一下,也不是不能用——虽然一盏没有灯虫的空灯,貌似只能当装饰品。”
。
一身狼狈的神祇和神眷,带着一只大灯虫,再次启了程。
汲光下意识闭上眼,感应起他留在精灵之森的两只灯虫使魔的位置,想要借此辨别路线方向。
却后知后觉发现,他感应不到另外两只灯虫了。
……为什么?
汲光顿住了,他下意识看向大灯虫埃格勒,脑子好半晌才转弯。
——啊,因为已经过去一百年了。
汲光曾经孵化出三只灯虫。
留在精灵之森的那两只,似乎没有埃格勒的机遇。哪怕比一般灯虫长寿,也终究没能度过百年岁月。
它们已悄然在时光中沉眠。
指尖无声颤了颤,汲光抿着嘴,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而看向天空,靠遥远宇宙中永恒不变的南北星指引,确认前进的方向。
毫不犹豫迈开步伐,汲光脚步沉重地前进。
直到离开花海,穿过花海由曙光布下的太阳结界。
哗啦——
一股风猛然自身后吹来。
汲光的手本能搭在背着的轻大剑上,他警惕的回头,但神躯内的金血却与来者产生了共鸣,先一步放下了戒备。
在铃兰香花海里,汲光看见了一道光辉灿烂的身影。
身形高挑,身着白袍,带着太阳冠冕,有着一头黄金色的头发。
“曙光之主?”汲光脱口而出。
自光辉中走出的年长神祇,安静看向他年幼的同胞。
曙光缓缓朝汲光伸出手。
他嗓音平和,隐隐带着一丝忧虑,曙光试图阻拦汲光的脚步:
“很高兴你醒来,我年幼的兄弟,但你还太虚弱,哪怕已经吸收了徘徊的信仰、正式融入了奥尔兰卡,神力依旧百不足一,如今的你只是勉勉强强恢复了行动力,还需要休养。”
汲光睁大眼睛,注意力全在某两个关键字上:兄弟?他喊谁?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