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姓夫妻一家虽然无奈,但因为知道邻居一家两个大人都失业,看在同乡的份上,他们只是偶尔催一催,并没有撕破脸皮。
直到一年前,何先生在工地因为意外断了一条腿,自此残疾,不巧,因为同一时间开发商资金链出了问题,建筑烂尾,开发商跑路,施工单位应该出钱给工人买的保险也被爆出问题,说被贪掉了。于是何先生的工伤赔款至今没到账。而法律程序走完需要时间,何先生被迫自费养伤。
何女士就此负担起一家的开销。她是家政服务钟点工,并不是每天都有工作,而他们的孩子患有较为严重的地中海贫血,每个月的花费并不小,存款很快就见了空。
在收入出现问题后,何姓一家开始向邻居追债,然而邻居刘姓一家却否认欠款这一说,并在何姓一家三口拜访要求他们还钱时,产生了口角纠纷与肢体纠纷。
何先生被刘大(化名)用酒瓶接连敲击头部,翼点也遭到重击,在救护车抵达时,何先生已经身亡。
路过的汲姓大学生报了警,并在警察到来前护住了剩余的孤儿寡母。
最终以一敌三,牵扯住刘家三人,并在警方抵达,送去急救的路途,因被刺伤、砍伤十一刀,脏器受损,失血过多而不幸身亡。
。
我……是死了啊。
汲光看着自己的父母在家里大哭,看着他们接受采访、跟进案件调查,看着他们为自己筹办身后事。
葬礼那天,汲光也在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体,他们不可见的特征,完美符合人类对幽灵的想象。
……参加自己的葬礼,真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不如说,光是变成幽灵这种事,就让唯物主义者的内心被震惊到开裂。
总之。
汲光左右看了看,他的葬礼来人并不多,除了亲近的发小一家,几个关系很好的亲戚朋友外,就没别的什么人了。
这样也挺好,汲光想。
随后,他在自己的葬礼上飘来飘去。
他在自己红着眼眶的发小旁碎碎叨叨,想让他振作起来,顺带帮忙安慰一下他爸妈。又飘到父母边上嘀嘀咕咕,想告诉他们自己虽然变了个形态,但目前精神气还不错,虽然生前被捅了刀子,但死后的灵魂健健康康,并没带着伤,也已经不痛了。
忽地,汲光在不远处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面黄消瘦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子。
对方不敢靠近,只是远远站着,像一块瘦高的、死寂的石头。
直到汲光的父母发现了他们,并走了过去。
“……对不住。”
案件里的另一个受害人,未来只能靠自己一个养地中海贫血症孩子的何女士,带着满脸满身的淤青,眼神呆滞地朝汲光的父母鞠了躬。她嘴唇嗫嚅,一句抱歉在颤抖,里头压抑着微不可闻的泣音:
“是我们考虑不周,行动莽撞,最终害了自己,也害了你们孩子。”
汲光的父母看了看女人,又看了看对方怀里的小孩。
他们痛苦的抹了把脸,许久后才僵硬地说:“该付出代价的是动手那群人,你……希望你也能振作起来。”
“我会追责到底的,不仅是为了我丈夫,也是为了你家孩子。”
“我们也会帮忙的,如果有什么需求,请一定联系我们,对了,何女士,你的丈夫已经安葬了吗?我听说过你们家状况,如果需要帮忙……”
“不,不用,我不能再麻烦你们,而且我已经和老家联系过了,我会把我老公骨灰带回乡里埋葬,乡里有值得信赖的亲戚帮忙,孩子也有人会帮我照看,所以不用担心。”
“这样啊。”汲光父母没再吭声。
片刻,何女士再次鞠了一个躬,她拖着沉重的步伐,步履蹒跚的离开。
汲光的父母也回了家——明明到处都有自己孩子的痕迹,却只剩下他们两人,安静到可怕的家。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冒出这样的想法。”
汲光的妈妈在吃饭时,又一次控制不住呜咽。
她用手背捂着脸,负面情绪淹没了她:
“要是汲光没那么勇敢就好了。”
“要是他没那么正直就好了。”
“真奇怪,对不对,明明我就是这么教育他的,明明也这么为他骄傲过,结果现在,却冒出这样的想法,作为老师,作为汲光的妈妈,我是不是……太失格了呢?”
化作幽灵的汲光呆呆站在餐桌旁,听到自己妈妈这么说。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去拿纸巾给母亲擦眼泪,可手却摸了隔空。
幽灵,什么都触碰不到。
渐渐的,汲光眼前模糊了起来。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眼睛掉下了泪滴。
——幽灵也会哭泣吗?
汲光后悔了。
不是后悔自己去保护了何女士母子,而是后悔自己当时没能更小心、更注意一点,亦或者,后悔自己没能早点去看看情况。
……如果能再小心一点,如果能再撑一会,说不定自己就不会死。
……如果能早一点去看看,说不定何先生也不会死,也能阻止刘姓一家破罐子破摔。
但没有如果。
现在,又要怎么办呢?
汲光想:他妈妈身体不好,基本不太可能再生一个孩子,虽然夫妻都有退休金,但年老之后的不便依旧很多,比如他爸妈腰椎颈椎都不太好,免疫力也半斤八两,以前就没少试过夫妻俩一块流感扑街靠汲光照顾。
可现在,汲光不在了。
他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的幽灵,什么都做不到。
……汲光产生了愿望。
他想要自己爸爸妈妈能在他死后依旧活得好好的。
如果可以,他希望何女士也能振作起来。
既然自己变成了幽灵,那说不定也会有神明存在?
虽然曾经并不信神,但在此情此景,汲光有点想要飘到各大寺庙里拜一拜了。
坐在一旁发呆,看着自己父母互相安慰着入睡。
随后一抬眼,窝在沙发上闷闷不乐发呆的幽灵汲光,毫无征兆看见了一个没有面孔的苍白女人。
对方安安静静站在自己面前。
浑身笼罩着淡淡的光辉,长发,皮肤,衣物……一切都是苍白无色的。
唯独满身黑红荆棘纹,透露着浓郁的不祥气息。
汲光呆了一会,不太确定:“……白无常?”
好像不是。
不说性别问题,白无常怎么也不该穿一身西方风格的衣袍吧。
对方歪了歪头。
然后说,她叫缇娜。
司管命运的缇娜。
……明明没有五官,却依旧发出声音;明明说的不是这个国家的通用语,汲光却依旧理解了对方所说的意思。
自称缇娜的无面女神,想要和汲光做一个交易。
。
“交易?”汲光歪着头,想了想问:“可以说来听听。”
“奥尔兰卡——我的故乡,如今正在步入毁灭,名为恶魔的种族摧毁了一切,连同神明也没能逃过诅咒的感染……”缇娜指尖抬了抬,奥尔兰卡的现状化作记忆碎片,精准展露在汲光眼前。
碎片化叙事,就像一个过分真实的游戏CG。
真实到汲光差点呕吐出来。
“我翻阅了命运之书,在不同世界寻找希望的种子,然后,我看见了你。”缇娜轻声道:“所以,我想要和你交易。”
在视觉冲击的震撼下,汲光缓了许久。
片刻,他张张口:
“……我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呃,让我想想,你为什么会找到我?我甚至不是白人,他们的文化才更贴近你们的世界吧?”
虽然苍白女神没有五官,但缇娜这样的名字,还有骑士与恶魔,以及奥尔兰卡的整体建筑风格什么的,怎么都更具备西方色彩。
汲光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选中自己。
“白种人?是你们这个世界的种族区分吗?可你们的世界不是只有人一个智慧种族吗?”缇娜没能理解,但她也没有过多纠结:“无论如何,命运的一根线指向了你,我不否认,你不是唯一一个符合条件的,只是……”
汲光眨眨眼:“只是?”
“我的时间快结束了。”
缇娜坦然道:
“我没有多余的力量,再去找其他命定之人,也没有时间去一一对比,从中分辨出最好的一个。”
“所以我遵循自己的第一直觉,留下了你的灵魂。我想要得知你的愿望,并向你求助,希望和你交易。”
汲光顿了顿,“你能实现我的愿望?”
“我的力量并不强大。”缇娜回答:“但让你的父母无病无灾度过一生,还是可以做到的。”
汲光:“……”
汲光无法抗拒地心动了。
只是。
汲光皱着眉,回忆着刚刚的画面:“如果连神明都无法处理灾厄,我一个人类又能做什么?如果是你让我变成幽灵的,你应该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吧?我并没有经过任何武术方面的锻炼,我单纯只是体能好,仅仅如此,是没办法成为勇者的吧?”
“我明白。”缇娜说,“所以,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会帮助你。”
汲光说:“那应该会是一条很痛苦的路。”
缇娜点头:“我无法否认。”
汲光问:“你在向我求助,而你已经没有力量去找下一个人商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