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依旧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大陆,努力抚平心底的焦躁:不要急,我的速度已经很快了。
我还有时间。
这倒不是谎言,汲光的速度的确很快。
疾风拥簇带来的轻盈效果,有效帮助他赶路。
一些沟壑裂谷、碰到就会被拽下去的泥泞沼泽,都能轻易通过类似二段跳的效果通过或绕过,而哪怕他从未研究过疾风魔法,在得到疾风巨龙的印记后,也能短暂的掀起龙卷,做到一瞬的腾空飞行。
运用的好,就不止是“二段跳”了。
靠这招躲了不少无意义的战斗,汲光找了个高处,轻飘飘跳了上去。随后抬手凝聚出魔力球,通过上面稳定的南北星来分辨方向,并向远方张望。
还得继续向前。
前进。
直到铠甲里的每一缕发丝都被渗入的污血侵染。
直到跟随沿途尸骸的指引,看见和画纸上近乎一致的场景。
——那片荆棘林。
无数灾厄的起源之地。
。
另一边。
许久之前。
浑身湿漉漉的喀迈拉,在穿过漆黑的湖水爬上岸,摇摇晃晃走了一段路后,鼻尖缓缓捕捉到了血腥味。
熟悉的、带着淡淡神力味道的血。
那是双腿被荆棘刺穿的人类,沿途留下的气息。
——与另一个弱小半血的人格共享同一份记忆的他,心底缓缓想到。
不管是恶魔还是魔物,都没有实质性进食的需求。
换句话来说,恶魔的进食不为果腹,它们不吃饭也不会饿死,但进食行为,能让它们在互相吞噬中获取彼此的力量。
当然,也不是没有少数癖好古怪的恶魔,对进食行为有着魔般的向往。
最出名的一个,自然是曾经以暴食为名号的领主——明明以它的力量,吞食一些小恶魔根本没什么收益,却仍旧会因为不同的口感与味道以及声响,而无法停止对咀嚼的向往。
喀迈拉不属于这一类。
但他仍旧会为了力量而着迷,被汲光鲜血里夹杂的金丝所吸引。
这是恶魔绝不可能舍去的本性。
于是,走在最适合恶魔血统生存的土地上,从诞生起就没有来过魔域的混血儿,第一次畅快地舒展了四肢,露出了狩猎的姿态,并因此口舌生津。
这一回,没有撒拉姆操控意识。
混血恶魔长年被压抑的黑暗人格,在后背浮现的圆形漆黑荆棘纹的协助下,压倒性顶替掉了月下狼人的那部分。
再一次闭眼,随后睁开。
喀迈拉纯银如明月的山羊瞳,转瞬被污血般的深红取代。
——魔域无星无月的永夜世界,在深红的眼眸中,也变得一览无遗。
【归乡的子嗣啊……】
【去找……】
【去杀戮……】
【结束让你弱小的连结……】
【为了魔域的扩张。】
【将威胁击落,作为祭品献上……】
【原初荆棘之母,将会彻底剔除你那弱小的杂碎半血。】
【你将蜕变为纯血恶魔,被弱小血脉牵连的力量,也会发挥出完整的强度。】
【你将……成为新的领主。】
喀迈拉耳边重重叠叠,响起幽幽地呼唤。
他垂眸看向地面。
踹开狼人意识,完全苏醒的死亡恶魔,能感知到这片广阔无垠的黑暗大陆土壤深处无处不在,如蛛巢般密密麻麻的根。
哪怕第一次来到魔域,被完整激活恶魔半血的他,也能理解“根”的存在。
那就像是刻入恶魔骨血里的传承记忆。
——魔域诞生的第一只恶魔,是荆棘恶魔。
——【祂】与魔域融为了一体,成为了类似于魔域意识的存在。
自此,后来诞生的所有恶魔,都在理论上是原初荆棘恶魔的子孙后代。
……也包括喀迈拉。
然而。
恶魔没有亲缘意识。
能驯服一只恶魔的,只有更强大的力量,和更多的好处。
与魔域融合的原初恶魔,选择给予领主们力量和地位。
于是,恶魔领主为魔域的扩张而征战。
同理,追随恶魔领主的其他恶魔,也是为了从领主那得到力量和地位,而听从差遣。
这是魔域理所当然的铁则。
……也同时是一把双刃剑。
没有美德可言,只为了力量而效忠的恶魔,在积累了足够的资本后,难保不会反过来对自己的“主人”露出敌意。七大恶魔领主里,除了永恒不变的傲慢,其余六位都曾经发生过一两次更替。
有先例在,哪怕是与魔域融合的原初恶魔,也一样会戒备这种事。
因此,魔域每次任命领主,都必然有将其牢牢抓在手心的把柄在。
——只有套上忠诚的项圈,【祂】才会赐予对方力量。
在魔域的扩张历史中,头一回出现六位领主全部阵亡的惨状。
而能杀死六位领主的骑士,已经来到了魔域。
那让【祂】感到了一丝威胁。
如果魔海战术无法解决对方,就只能派出最后的领主,那位由魔域本身任命的古老魔域之主出征。
亦或者……
让能触碰到敌人柔软之处的特殊恶魔,去攻克难题。
所以拥有出色天赋以及不稳定半血的喀迈拉,刚刚被拽回魔域,就听见了这片污秽大地的呼唤、看见了放到自己面前的橄榄枝。
他不够强大,无法抵挡魔域烙下的荆棘环印记,却偏偏足够特别。
这让喀迈拉在【祂】眼中,成为了当下最合适的棋子:天赋独特,对付入侵者有奇效,还可以强行烙下印记,不用担心这个半路归乡的混血儿在未来某天仗着天赋而起异心。
喀迈拉听着耳畔的声音,面无表情。
他只是抬手,用指爪缓缓在羊角上滑过。
锐利的指甲和坚硬的角摩擦,发出类似抓挠黑板般让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上面由汲光留下的魔力印记,被“杀死”了。
随后低头,喀迈拉深红的山羊瞳冷冷盯着自己的影子。
深紫的死之魔力开始扩散。
黑影刹那间产生剧烈的波动,随后重新归于平静。
再度抬眸,喀迈拉看向不远处的大地。
在短促的地动中,土壤裂开了一条缝。
……漆黑的泥土里,密密麻麻的根茎仿佛活物。
它们随着呼吸的频率,在一张一合的鼓动着。
并在土壤裂开瞬间,如百足虫般窸窣在土壤里钻,给喀迈拉让出了通道。
那将直达魔域最深处的荆棘林。
。
远方。
在荆棘林中央陈旧古堡里的撒拉姆,神情顿了顿。
他睁开深红的山羊瞳,并耸了耸肩,身上漆黑的铠甲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倒还是一如既往轻佻:
“哎呀,我留在奥尔兰卡那边、好不容易混进那半血恶魔影子里的灵魂碎片被干掉了——真凶啊,回到魔域完全苏醒后,那家伙脾气那么糟糕吗?好歹也是我控制他走进黑湖的,不然,他另一半狼人的意识,都要乖乖听从人类的命令,留在奥尔兰卡了。”
“就不能有点感恩之心么?嗯……应该是这么用的吧?感恩之心这个词,我过去接触的好几个世界的原住民,都有这样的说法。”
身高超过两米,但总归还算有人形的傲慢领主兼魔域的统治者,漫不经心歪歪头。
他浓墨色的半长发贴着脸,为数不多裸露出来的苍白皮肤上,有着大片的荆棘纹身——不同于奥尔兰卡人感染的黑红色诅咒,那都是纯黑色的荆棘纹。
乍一看,仿佛身体曾经被切碎,留下了大片的缝合痕迹似的。
他继续自言自语,亦或者说,是在和什么无形的事物交谈:
“啊,虽然换位思考一下,我大概也会很生气。”
“……被弱小的半血所诞生的怯弱意识硬生生压制了那么多年,是个恶魔都会咬牙切齿吧。”
说完闷笑了一声,似乎在幸灾乐祸,也像是在嘲讽喀迈拉的恶魔人格竟然会输给一个软弱的狼人。
然后穿戴着铠甲的腿往大地踏了踏,撒拉姆微笑着,和喀迈拉如出一撤的深红色山羊瞳,带着显而易见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