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纳托利从来不知道默林的过去。
准确来说,从没问过。
他是个闷葫芦,小时候对白化症耿耿于怀,只顾着跟养父学生存技巧学打猎,生怕哪天又剩自己,所以铆足劲想要快点独立。
而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对默林放下心的阿纳托利,又因为养父的斯巴达教育和独裁性格而满心叛逆,父子俩根本不存在什么谈心——不然阿纳托利对白化症的心病,也不会一直拖到汲光一个外乡人拜访才解开。
那是一对像钢铁一样硬邦邦的父子。
彼此间的交谈只有实用性,好像谁谈起过往,谁就显得软弱似的。
汲光下了马。
在知道这位骑兵先生认识默林的父母后,他练习马术的心思就完全被转移了。
现在是汲光反过来不停询问默林父母的往事,并拽着阿纳托利一起听。
汲光还叮嘱道:“阿纳托利,你要认真听,然后记下来、回头和默林老师说。”
阿纳托利瞪圆眼睛,“……什么!为什么啊?”
“因为那是默林老师父母的往事呀,我没空回墓场,就只能让你转述了。”
“……那家伙会在乎这种事吗?”
“当然,默林老师很尊重他的父母喔,不然也不会把他父母教导的东西记得一清二楚。”汲光笃定道:“老师也很在乎你,所以才会把他父母教授的本领都一五一十传给你。”
“……”
阿纳托利当然知道养父关护自己。比如遇到什么危及生命的事件,阿纳托利很确信那家伙会毫不犹豫把生还机会让给自己。
只是心底知道,和被人指出来是两码事。
阿纳托利很难把那么细腻柔软的情感,同那个的邦邦硬的老混蛋联系起来。
很不习惯的抿抿嘴,可在汲光的注视下,阿纳托利还是不自觉地点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转述的。”
他这么承诺。
说完就后悔了。
我该不会要和默林促膝长谈吧……
阿纳托利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像蚂蚁一样咬他心。
虽然、虽然……
阿纳托利听着,不得不承认:他的确该把这些事转述给默林。
只是……
啧。
我能不能把这事写成信,丢给老家伙自己看啊?
。
后半日里,阿纳托利一直绷着脸,满心纠结。
甚至连礼物这事都忘记了。
天色渐渐暗淡,骑马玩了一圈,还和其他陆续过来的王国骑士比试了一通的汲光,心满意足被喊回去吃晚饭了。
“今天你早点休息吧。”夜幕降临,该入睡休息时,阿纳托利抽出心神去叮嘱:“别明天又无精打采的,毕竟……”
毕竟按照玛丽格特夫人的说辞,那位沉眠的王,最晚明天就会苏醒。
汲光可能明天就要再次启程了。
“我知道。”汲光说,然后挥挥手,和阿纳托利道别。
随后,两人各自分开,回到自己房间。
四周越发寂静,只有屋外的寒风呼啸而过。
汲光屋内。
黑发黑眸的青年把门反锁着,并盘腿坐在地上,完全没有入睡的打算。
他低着头,认认真真在指尖凝聚魔力,试图将魔纹绘制在铁匠昨天秘密给他送来的特殊金属球上。
……那是个很小的金属球,能被轻易攥在手心里,只是材料很特殊,是能长长久久地储存魔力、维持魔纹效果的那种——就与铁匠说的法师铠甲的性质一模一样。
准确来说,铁匠就是取了一块法师铠甲部件融成这个小金属球的。
而汲光今早之所以困得蔫蔫的,也是因为昨晚基本彻夜没睡。
他一直在编写咒文。
现在就差最后几笔,就能实现他想要的效果。
于是。
……被万千星辰所效忠的新主,用尽一切智慧取来了遥远宇宙的无数金光。
他垂着幽邃的眼眸,将其装点在了小金属球上,而由保温的魔纹修改而来的咒文,也在上面落下最后一笔。
瞬间。
金属球开始迸发柔和的金光。
一颗外观几乎和太阳完全一致、能悬浮在手心中的恒星模型,开始缓缓悬浮、转动。
它散发着淡淡的热度。
却除了温暖,不会灼伤任何人。
。
又一个清晨。
天不亮就睁开眼的阿纳托利,迷迷糊糊看着天花板。
他迟钝的大脑还没醒彻底,只是本能感觉自己屋内似乎有些过于温暖,以及……明亮。
我没拉窗帘?
今天日出比较早?已经天亮了?
怕错过黎明祈祷时间,阿纳托利一个机灵,立即撑起身体。
……随后,看见了床边小木桌上悬浮、打转的微小奇迹。
呆呆睁大眼,白化症患者脆弱的双眸却并未被刺痛。
那真是很温和的光。
阿纳托利伸出了手。
他轻轻戳了戳悬浮的光球,最后,抓到了手心里。
。
阿纳托利是人族很传统的曙光信徒。
哪怕遭受过无数不公,却依旧保持着对太阳的向往。他是个会在黄昏与黎明都认真祈祷的人。
可因为白化症的缘故,阿纳托利只拥有正常人部分沐浴阳光的自由。其他更多时候,他都必须要用布料遮挡皮肤,藏在衣物提供的阴影里。
……虽然已经不再介意这点,但阿纳托利却依旧感到惋惜。
他真的很向往太阳。
直到现在。
阿纳托利有了一枚属于他自己的微型太阳。
一枚永远不会灼伤他的太阳。
作者有话说:
虚假的寿命论:人类和精灵/狼人。
真实的寿命论……
第174章
将“太阳”抓在手心的瞬间,那悬浮的金属球就渐渐褪去华美金装,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哪怕没有了光辉,这枚意想不到的天降之礼依旧非常引人注目——神秘的暗金魔纹专门设计成了太阳的纹路,隐隐间,还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能让人神怡心静的澄澈气息。
如果再次松开手,让金属球安静躺在手心,那么片刻后,它就会再度悬浮起来,发出温暖金光。
这是一种通过魔纹设计而成的开关。
金属球只有在悬浮状态才会启动,要是被人抓着,或者被盒子绒布之类的东西收好、包好,压着它,那它就会变回普普通通的金属球。这样也方便了携带和存放。
……哪怕阿纳托利对魔法一无所知,也能想到其中的用心和精妙。
白发猎人当然对魔法一窍不通。
只是,这个小金属球上的魔纹,与汲光为了换取兽毛大衣而给成衣铺老板打工时,在无数布料上画的魔纹风格极其相似。
更何况除了汲光之外,也没人会送阿纳托利这样的礼物了。
心好像在一瞬间泡在了暖洋洋的温泉里,又好似有一股柔和的清风将他托到云层中飘飘忽忽,让思维都断了层。
回过神时,阿纳托利就已经抓着掌心太阳,连鞋子也没穿就冲出了房门。
“拉图斯!”
白发猎人冰川一般的灰蓝眼眸明亮到过分,他的白发白肤也仿佛自带光晕一样。
这大概是阿纳托利第一次如此冲动。
甚至都忘了确认汲光有没睡醒,就这么直直闯进隔壁。
在床上裹成毛毛虫的汲光一个激灵,猛然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