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铺摊子摆着处理过的熏肉和腌肉,以及稀稀拉拉的碎肉与鱼块,后者颜色看起来不太新鲜,看起来靠冬季的自然低温冻了很久。
菜摊卖的是腌咸菜,没有哪怕半点绿叶或根茎的影子。这点倒是理所当然,毕竟冬天本就是万物寂静的季节,没有良好的保存蔬果的方法,就只能卖这种腌制品。
这也多亏奥尔兰卡有一种特殊又好栽培的盐草——不缺盐这点,让奥尔兰卡比起真正的中世纪,食物保存量大大提高,至少,足以让不少有好好努力工作的平民,在极冬到来前囤积够食物。
但显然,只有食物充足是不够的。
刚支起来的成衣铺子门口拥挤的人群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那里卖兽皮、斗篷、棉衣……都是保暖的利器。所以有不少人在挑来挑去,讨价还价。没有暖气的寒冬,是真的会冻死人的,但他们又不可能整个冬天都不出门。
除此之外,还有人在卖一些皮靴、水囊、扫帚、陶器等等日用品。
……
汲光目不转睛,颇感兴趣地环视着这生机勃勃的市集。
当然,“生机勃勃”只是相对而言——比起奥尔兰卡的其他地区,这里的确称得上繁荣了。但对汲光来说,这大概只有他印象中一些中小型农贸市场的规模。
这座城市的人口其实也称不上许多,只是因为街道不宽敞,加上今天似乎是旅商送物资进来的日子,所以市场少见的拥挤热闹。
汲光跟着阿纳托利往深处走了一段路,中途就注意到经常有人忍不住瞧向汲光。
他们在看汲光的异域长相,看他乌黑纯粹好似黑夜女神子嗣的头发,看他带着魔性魅力的双眸,还有他背着的兵器。
甚至有人原地停下,瞧着他喃喃起什么话。
像是一些絮絮叨叨的圣经式的颂词。
汲光被看得很不自在,他后知后觉用斗篷盖住脑袋,然后用阿纳托利给的围巾挡住脸。那件满是缝补痕迹的宽大斗篷帽投下的阴影,把汲光最独特、引人注目的眼睛藏进了阴影里。
这样总算没什么人盯着他了。
为了以防万一,阿纳托利还是带着汲光到周围转悠了一圈,摆脱所有人注意力,然后和人在市场末端的小巷里分别。
“我先去城中心送信了。”阿纳托利指了指身后,“你去买东西吧,然后待会在……看见那个招牌了么?我们待会在那家酒馆门口集合吧。”
“好。”
“那家酒馆会卖一些热面饼,我之前吃过,味道不差,虽然比不上我们那的伊凡夫人的手艺,不过你也可以试试,再配上他们的麦酒,返程赶路有好一会都不会饿不会冷了。”这时候阿纳托利又忘记汲光不怕冷的事。
汲光也没反驳,只是老老实实点头:“好好,我知道了。”
“不,还是算了,你别喝酒,那个酒的度数不低,万一喝醉了怎么办?你要是想喝,就等我回来一起。”
阿纳托利说着说着,又自己摇头,他不放心地压低嗓音絮絮叨叨。
等该叮嘱的都叮嘱完了,他才把最关键的事强调了一遍:
“最重要的是别忘记我刚刚说的,不要靠近我刚刚说的……那些穿教袍的家伙。”
见汲光再次点头,阿纳托利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俩人暂时分开两路。
。
汲光在逛市场。
他不打算买东西,因为没什么需要。只是闲着也是闲着,就想走走看看,感受感受异世界文化。中途他甚至发现了一个当铺,也有不少人在进进出出卖东西,卖得东西五花八门,从破衣服到凹凸不平的铁盆都有。
当然,卖得价格也很感人:有些人抱了一堆玩意,却得到一两个钢镚。
唯一的好处是当铺什么都收——连抹布一样的东西都收,哪怕再廉价,数量积累够了也能换来钱。这恐怕的确没什么不收的了吧?
汲光好奇起来,他思考了一下,用魔法催生了几个奥尔兰卡有的新鲜沙木果,试试看能不能卖。
结果出乎意料,可能是因为大冬天新鲜蔬果本来就是稀罕物,汲光得到了小半袋的钱。
比前面的当铺客人全部加起来还多。
掂了掂钱袋子,汲光现在也有资产了。但他还是没什么需要买,于是好奇心满足之后,他便启程,打算去和阿纳托利说好的酒馆等人。
顺便点些阿纳托利说的热面饼。
如果热面饼不贵,说不定还能请阿纳托利吃饭。
汲光想着,慢慢停下脚步,低头把钱袋子塞进腰包里。也正因为他突然停下,一位女性没留神,不慎撞到了他后背。汲光背在身后、用细藤蔓包裹起来的剑恰好卡住了女性的头巾,把人家大半头巾都扯了下来。
“咦?啊!抱歉抱歉,你还好吗?”汲光愣了愣,扭头,下意识道歉。
他伸手,想要帮忙把勾在自己剑柄以及粗糙藤蔓上的头巾小心取下,那位女性却动作更快。
对方呼吸变了调,颤抖着的手一个用力,把头巾硬生生扯了回去。
撕拉……
本就由细丝线编织,并在反复清洗中变得非常薄且脆的头巾,自然因为这粗暴的拉扯而破了一大个口子。
汲光:“……”
汲光在思考这是碰瓷的概率有多大,头疼的想这该不会得由自己赔偿吧——然后就听见了女性恐慌的抽气。
抬眼看去,汲光对上了女性包含颤抖和惊恐的神情。
那是一位面色枯黄的女人,她一头浅色的金发毫无光泽,额角与下巴脖子连接处附近好像有什么……
女人用残破的头巾死死捂住了自己半侧脑袋和整个脖子
汲光心头一跳,隐约好像意识到什么:“呃,我不是故意的,你还好吗?看起来脸色有点差。”
“没、没什么,是我没注意撞到你的。”
那位女性身体在颤抖,好像很怕汲光发现什么,她又悄悄看了眼四周,随后慌忙无措地应付着汲光,不等汲光回答,就一个扭头,迈着步子就匆匆忙忙奔向拐角没什么人的小巷。
“喂——”
汲光下意识朝她伸出手,但女性跌跌撞撞跑得极快,就仿佛身后有要命的野兽在追杀。
而汲光也不敢再拽她的头巾。
。
汲光心事重重来到酒馆。
推门进去,店里暖和很多,可能是因为有炉子一直在烧火。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酒精与麦香,虽然还夹杂着一股奇特的臭味,但勉勉强强还能忍受。
找了个角落坐下,马上就有服务员过来。
汲光没点酒,只要了几个面饼和一杯水。价格汲光也不知道贵不贵,只是他换来的钱只用了五分之一。
等上餐后,汲光掂了掂面饼的分量,感觉应该够请阿纳托利吃一顿。
汲光慢吞吞咬着面饼——味道也就那样,但材料是纯粹的小麦,对于许久没吃过面食的汲光来说,有种换换花样的味觉加成。
一个面饼下肚,暖洋洋的温度从胃部窜到手脚。吃饱后精神也放松了,汲光伸了个懒腰,把方才遭遇的小事件暂时抛之脑后。
他撑着脸,眯着眼睛打盹,心想阿纳托利还有多久才回来。随后,酒馆的门就突然被推开。
一个牵着俩孩子的男人,匆匆忙忙走入,并在四周张望。
汲光好奇看了过去,随后猛地皱眉——会带孩子来酒馆的人并不多。尤其那两个孩子穿得很单薄,几乎只有一件单衣的程度,不比汲光斗篷下的打扮好上多少。
反倒是男人自己穿得厚实温暖,一身棉衣虽然陈旧,但起码管用。
“噢!乔尔先生,很高兴见到你……”
男人很快就在某个角落看见了自己要找的人,脸上浮现出谄媚的笑意,他推着俩孩子,匆匆走向那边。汲光斗篷下的幽邃黑眸眯起,发现对方找的,竟然是一位神父打扮的严肃中年人。
男人:“谢谢你为我腾出时间,对了,为了表达谢意,您今天的酒都由我付钱!”
神父表情冷冷淡淡,没说好还是不好,只是垂眸看向男人身边两个小孩,“就是他们吧?”
“是的,是的!”
男人连连点头,
“他们身体健康,而且手脚很麻利,女孩很擅长家务,脸也不错;男孩骨架子大,力气也有,养养就能成为一名好的战士,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很虔诚,能把曙光启示录倒背如流,喂,快点背给这位大人听!”
俩小孩被猛推了一把,颤颤巍巍张张口,就想要背,奈何神父摆摆手:
“算了,用不着,既然是使徒大人看上,直接吩咐我找你商谈价格,那就说明基础条件这俩小孩是符合的,我只需要对他们做基础检查,确保干净就行了。”
“他们肯定没有感染诅咒。”男人说,“我们都是虔信徒,诅咒不会找上门来的……那个,那个,钱……能给多少呢?”
汲光没打算偷听。
可他如今的耳力很好,加上原本就因为那俩小孩子不同寻常的打扮而被吸引了注意力,所以无可奈何听见了远处那桌的谈话。
“真的假的啊……”汲光难以置信的低语。
这是、人口买卖?
汲光下意识想要起身过去,却发现周边其他人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当然是见怪不怪了。
否则,那两个男人也不会这么坦然无畏地在酒馆里就商量起价格,任由作为商品的孩子呆呆站在角落。
那桌附近的顾客明显注意到了,却只是看了一眼,就和同伴聊起来:
“看那边,那家伙……是壳木巷最尾端那户人家吧?叫弗兰克斯的?”
“又卖孩子了?他可真是废物。”
“一年到头都攒不下钱养家,都喝酒喝完了吧?他妻子当初嫁给他可真倒霉啊,唯一值得夸奖的地方也就只有虔诚了,起码每次礼拜都会去,这也让他没感染诅咒。”
“他们家好像总共就五个孩子吧?那是最后俩?”
“对,最后俩了。”
“他妻子没意见?”
“能有什么意见?如果是你老婆,估计会把你全身骨头打断,但他妻子又没练过武,瘦瘦小小的没什么力气,又没主见,替意见也没用。”
“好好的干嘛提我老婆啊……要我说,得留一个,不然老了靠谁养老呢。”
“但不卖的话,那家伙今年就没钱囤物资过冬了吧?那就等不到老了。”
“话说回来,这次可能也不是什么坏事,弗兰克斯这次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能把孩子卖给使徒团,如果能进到使徒团,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也对,起码衣食无忧,万一表现好,长大成为使徒的一员,那就一飞冲天了,我跟你打赌,到时候弗兰克斯肯定会死皮赖脸以生父的名义要卖出去的孩子认自己。”
“才不和你赌,我也这么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