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看看。”
阿纳托利神情凝重,语气固执,坚持要检查。
汲光也不在意,就这么老实伸出手,仍由皱着眉的年轻猎人挽起袖子,把上面缠绕的亚麻布小心翼翼解开。
伤口入目一瞬间,阿纳托利松了口气,“上面敷的是你带来的那些草药吧?那就没事了,看起来也的确只伤了些许皮肉,伤口也没有因为魔物的污血而持续溃烂,应该过两天就能愈合了。”
原来魔物的污血会导致伤口溃烂,怪不得我当时止不住的流血。也对,那看上去就很多病菌。
汲光:“说起来,被魔物伤到会感染诅咒吗?我还是第一次对上魔物,不清楚这件事。”
“不一定。”阿纳托利犹豫道,“除了真正的恶魔有能力直接刻下诅咒外,魔物们传播诅咒的规律,还没搞清楚。”
阿纳托利:“我曾经见过被魔物重创的战士依旧健康,而从未接触魔物的普通人被诅咒侵蚀,也见过身患诅咒的人与普通人长年住一块,后者十几年都没有事,甚至见过一个平静的城市毫无征兆出现了感染者。”
汲光:“原来如此……”
“总之,遇见魔物,与其担心伤口感染,不如担心怎么活下来,毕竟和魔物碰面,直接死亡的概率更高,所以我说你的护甲质量已经很不错了,像你这个伤,如果没有臂甲保护,你整只手都会被抓穿。”
阿纳托利叹气道:
“尽管这个‘不错’,只是针对野兽与一般暴徒,如果对标魔物,强度就不太够了——顶多,能给你留一丝生机吧。”
这一点汲光深以为然。
毕竟之前死去活来的49回挑战,他的确有好几次丝血残存。
虽说最后还是被杀了,死亡画面极其残忍。
“我看看……这个损伤程度也不严重,看着挺好处理的。”
说着阿纳托利再次拿起臂甲,反复观察,然后随口说:
“艾伯塔先生家有锻造炉,默林会用,等他回来,我就让他帮你修一修这个缺口,我记得我家地下仓库是有一些合金的,虽然材料比不上你这套护甲,但也能凑合一下。”
这还是个兼职铁匠?
汲光眼神一亮,“他会答应吗?”
“他不答应,我就帮你修。”在那对如幼鹿般黝黑明润的眼眸注视下,阿纳托利下意识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顿住了,然后垂下细长的眼睫。阿纳托利很熟练把脸埋进脖子上的围巾里,极浅的灰蓝眼睛也悄悄转动,看向一旁的石头,仿佛石头有多好看一样。
他用后脑勺对着汲光说: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水平没他那么好。”
“当然不嫌弃了。”眼眉弯起,汲光笑了起来,像一束不会灼伤人的阳光,“帮了大忙了,阿纳托利,谢谢你。”
“嗯……嗯。”眼睛偷偷瞟了一眼,又立即躲闪开来。阿纳托利结结巴巴应道,随后不着痕迹把脸埋得更深了。
咚咚作响的心跳不着痕迹加速,过快的心率激活了交感神经。
阿纳托利很能忍热,哪怕是盛夏四十多度的高温也能一声不吭。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感觉热得那么厉害,那么难以忍受。
汗水不可避免的滚落,一部分被风帽与围巾吸收,另一部分从未被遮挡的额头处落下,“啪”的砸在炙热的土地上。
汲光注意到了对方冒出来的汗珠,以及显而易见的热气。
“说起来,你为什么又要带上围巾和风帽?”汲光看了看周围,“现在是正午,很热吧?”
我都已经见过了,也不在意呀,而这附近也没有其他人,只是洗个碗的功夫,不用那么密不透风吧。
阿纳托利僵了一下,没吭声。
汲光等了一会,见他不说话,也敏锐地眨眨眼,没再继续追问。
并装作若无其事的主动聊起别的事,比如说刚刚炖菜的食材:“说起来,今天中午的鹿肉是你们自己打的吗?不愧是专业的猎人,我之前有尝试过狩猎,结果完全抓不到,连兔子都逃了……”
“我——晒不了太强烈的阳光。”
汲光转移了话题,阿纳托利却又主动把话题带了回来。
他眼睛盯着手里的护甲,一边擦拭,一边慢吞吞地说:
“完全不遮挡的话,我的皮肤只能承受破晓那种程度的阳光,之后就得穿上防护,而到了正午,哪怕穿着防护,我也不能长时间呆在太阳底下,加上树荫是极限了,否则会灼伤,光线太强眼睛也会看不清。”
当然。
就算能晒破晓时的阳光,阿纳托利也十几年没这么做过了。
除了和养父独自在家,年轻的猎人总是把自己遮挡得严严实实,恨不得全天24小时都不露出任何一根发丝。
他只有在小时候被日光晒伤过,之后就再也没有那种经历。
。
「无法接受太阳洗礼的异端……」
「神弃之子。」
「一定是因为他留在这里,才会导致曙光之主不再将光辉赐予我们,让诅咒在这里出现!」
「杀掉他,献祭他,换回拉拜阁下对我们的垂眸。」
。
……本想着长大后就会变得耐晒,就可以证明自己并未被太阳遗弃。
可最终迎来的只有失望:阳光对阿纳托利皮肤的伤害反而比小时候更大了。
第8章
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年轻猎人,雪白的眼睫在不安的颤抖。
他忍不住小心翼翼看向汲光。
眼底有期盼,更多是不安。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只认识不到一天的外乡人谈论自己最敏感的事——或许,是想要再一次得到认可。
就连养父默林也会对养子的外貌担忧叹气,视之为异常,并逼养子每天晚上都要念太阳祷文——因为在墓场,阿纳托利也是最特殊,最被排斥的一个。只有表现得足够虔诚,证明他哪怕身负多重诅咒也不改对曙光之主拉拜的信仰,才能被艾伯塔先生认可,被允许留在这。
阿纳托利也的确信仰着那位庇护人族的神,是个虔诚的太阳信徒。
哪怕他因此遭遇了许多不公。
可同时他也认为,自己不会被神明接受:伟大的曙光之主,不需要一个见不得光的信徒。
他身上的诅咒,他与众不同的模样,他脆弱的皮肤……
这样的自己本该有自知之明,可却轻易被一个外乡人点燃了期待。期盼的火星化为了火苗,以至于让他升起了更多贪婪。
比起诅咒,阿纳托利其实更在意自己的外貌体质。
所以想要被认可,被接受。
哪怕只有一个人觉得自己没什么问题。
或者……让我干脆地把软弱扑灭,让我不要再胡思乱想。
“这样啊。”汲光恍然道,然后歪头沉思。
阿纳托利在汲光脸上看出了凝重。
这让阿纳托利心头一凉,不由的瑟缩回了衣物的阴影里,铺天盖地的失望让他燥热的头脑瞬间冷却。
……也对,就算是命运女神的骑士,一个来自人族的罕见异信徒,也到底是人类。
人类过去千百年来都受到曙光之主拉拜的恩惠,每一个人族都到底对太阳有着独一份的情怀、有独一份的向往。
所以,怎么会接受一个晒不了太阳的神弃之子呢?
阿纳托利的头耷拉了回去。
他自嘲自己的不自量力:为什么要去提这件事?不说的话,起码对方不会讨厌自己古怪的外表,不会讨厌自己身上的诅咒。
自己不该那么贪婪。
而汲光——
他只是反复地思索,最后确认:这症状……其实,真的就只是普通的白化病吧?
白化病也分为好几种病型,不能一概而论。
比如根据类型不同,患者皮肤头发的白化程度以及眼睛的颜色也会有差异。有比较广为人知的白发红眼,还有黄白、浅金的头发,蓝、灰、紫调的瞳色等等——这类也是白化的表现。
与此同时,不同病型的白化症状,病症也有区别。光敏问题算是各病型都有的比较普遍的表现,只是程度不一样。
比如畏光,眼球震颤,视力下降,晒伤等等。
回忆着曾经听过的公益讲座,汲光歪头分析阿纳托利的模样与表现:也不知道是不是异世界这的白化症状有了新的病型,这位猎人看上去比他认知中的其他患者健康很多。
比如说最关键的:视力好像很正常。
这点很重要,在汲光看来,不耐晒没关系,防晒方法多得很,可视力障碍就不同了——大部分白化患者都存在不同程度的视力低下问题,最严重的甚至能抵达法定的眼盲标准,能拥有一个健康视力的反而是少数。
当然。
汲光只是觉得阿纳托利视力正常。
毕竟提到猎人,下意识都会认为对方有一副好视力,尤其对方之前还盯着自己,说自己长得奇怪。
但究竟是不是,汲光还得确认一下。虽然这么直接问可能有点太自来熟,可对方都愿意和自己分享这些苦恼了,应该也不会介意自己的询问。
汲光郑重开口了:“那你的视力还好吧?”
“……?”自闭的阿纳托利一顿,稍稍抬眼,和汲光对上目光。
汲光表情很认真。
也只是认真,夹杂着紧张和担心,不带半点厌恶的味道。
微弱的小火星摇摇晃晃的死灰复燃,阿纳托利犹豫了一会,低声重复了之前的话:“就光线太强会看不清。”
能理解,白化患者眼睛状况特殊,正常人觉得稍稍刺眼的光线,对他们来说就是闪光弹。
作为猎人,这似乎是个很大的缺陷,但从北努巨森里出来的汲光倒是觉得还好——他亲眼见过那片森林的茂密,只要稍微深入一点,光线都会暗淡下来,所以如果非强光下视力正常,那可能并不影响阿纳托利的行动。
但汲光想问的不是这个,他想知道的是无干扰下的具体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