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昌安帝说。
屏风旁的长随应声退下,去茶厅备茶。
“身子怎么样?”昌安帝问。
“老样子。”梅易说,“只是颜先生替臣的眼睛施了针,不仅无法视物,而且时时刻刻都剧烈疼痛,实在是静不下心,批红和御前侍奉都是大事,不好怠慢,还是告假的好。”
昌安帝明白梅易的性子,最擅逞强,不喜喊痛,闻言默了默,说:“朕明白你不好,告假都是小事,倒是你这眼睛,现下能治好吗?”
梅易说:“看运气。”
昌安帝不语,摩挲着手串,梅易这个病人熟练地安抚,说:“总归是要瞎的,试试无妨,失败了无非早点瞎,但若是能治好,岂不是捡着大便宜?”
道理是这个道理,昌安帝没有再多说,转而问:“那夜在牡丹园,可是发生了什么?”
才被元三九拉去牡丹园游园,当夜便呕血昏厥,中间没什么事,说不通的。
梅易闻言沉默了一瞬,说:“那夜在牡丹园中瞧见一株二乔,紫白并立,煞是漂亮。”
二乔最奇特的便是一花开二色,宛如双姝并立。梅易见过的花中珍品何止千百,能为这一株动容,必定有更深的原因。
果然,梅易说:“紫白交融,和先生当年栽培的那一株有九分相似。”
海隅卧病时,是梅易替他照料那株二乔,后来海隅走了,不时花也消亡了。
“臣看见那花,走几步迎风一吹,不知怎么就没心思再赏别的花了,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夜里,臣梦见老师,他冷冰冰地看着臣,仿佛臣做了天大的错事……”梅易嘴唇嗫嚅,隐约有些茫然,“一睁眼,便直接呕出一口血来。”
昌安帝看着梅易,看着那张脸一寸寸地愈素愈白,梅易语气很轻,难得的、许久不见的,像个孩子一样看过来,说:“陛下,臣真的做错事了吗?”
“若水无错。”昌安帝劝慰,“你是海隅最得意的学生,他只会为你骄傲。那是梦魇,深陷其中便会折了心气。”
一个人若没了心气,便也没了生气。
梅易本就没什么心气,长久这样,难免闷出一身的心病。
长随端着托盘进来,奉上两杯热茶,轻声示意梅易茶杯的位置,梅易回神,说:“这是新茶,陛下尝尝。”
“嗯……”昌安帝抿了一口,沉吟,点头,“不错。”
“那给您带一盅回去。”梅易说。
昌安帝说:“就一盅?”
梅易失笑,说:“您不能喝太多茶,况且裴少卿那里一共就得了三盅,转赠了我两盅,剩下一盅赠了九殿下,也没有再多的了。等下个月,洞庭湖的碧螺春也有了,正好换茶。”
裴度初入官场时就是个愣头青,办事认真但为人不够圆润,又太青涩,被官府那群老油条糊弄得一愣一愣的。梅易心里是看重这种人的,数次提点,他心里一直记着恩,每次有好茶都会给梅易送。
“裴子和当真是很喜欢老九的。”昌安帝抿了口茶,笑着说,“相比较下来,老六就不那么得人家喜欢了。”
宁愿给梅易两盅,都不愿意给六皇子一盅,裴度对亲妹和六皇子之事的态度可见了。
梅易说:“裴侯夫妻开明,底下的孩子们多少青涩些,您若觉得好,直接赐婚便是,那是裴家的荣幸。”
“欸,儿孙自有儿孙福。”昌安帝说,“他‘喜欢’人家女儿,就自己想办法争取嘛,等求到朕面前来,朕再点头也不迟。”
“这事儿怕是不会太顺利。”梅易调侃,“四殿下、五殿下一直盯着呢,但他们不好办,真正方便搞出岔子的是九殿下,他和裴家兄弟相熟,温蕖兰和裴明蕙亦是闺中密友。”
昌安帝说:“让他们闹去。”
昌安帝关心了梅易的情况,蹭了杯茶,揣了盅茶叶,伴着刚升的夜幕回宫了。
低调的马车从梅府后门驶出,走了一阵,隐约传来人烟声。昌安帝抬手推开一点车窗,瞧见前面粉墙碧瓦的别庄,正门挂着“明静庄”,是李霁的别庄。
昌安帝说:“停车。”
马车停下,昌安帝看着别庄轮廓,不知在想什么。
方才梅易的反应没有任何异常,但疑心这颗种子一旦种下,不生根发芽就是好的了,王福喜明白昌安帝仍然没有打消李霁和梅易关系的怀疑。
俄顷,昌安帝说:“真是越没有什么便越要强调什么,他那心性和‘明静’二字沾边吗?”
一旁的福喜笑呵呵地说:“殿下年轻气盛嘛,等再长几岁,自然就明静了。”
昌安帝不置可否,正要吩咐离开,就瞧见那别庄角门走出来一个人。
常服,戴着帷帽,但看身形气度和步子,是李霁无疑。
夜间戴着帷帽、不带随从、提着匣子,是要独自去哪里?
昌安帝微微眯眼。
唐一见状心中骤凉,该不会要被逮个正着吧!
昌安帝瞧着李霁穿过道路,熟门熟路地钻进对面一家店铺,他抬头一看,店铺名字是“卢记猪蹄”。
“……”
李霁很快就揣着食盒出来,和来往的人擦肩而过,往前面去了。
“去瞧瞧。”昌安帝说。
车外的禁军副指挥使陈麋应声,跟了上去。
昌安帝闭眼假寐,等了约莫一刻钟,回来的陈麋在车外说:“按照路线,九殿下买了卢记猪蹄、麻腐鸡皮、橙香元子、煨芋、炒鲜虾……陛下。”
昌安帝掀开眼皮,瞧见李霁提着宝贝似的原路返回,一头扎进角门。
“……”昌安帝闭了闭眼。
王福喜觉得马车里的气氛有点奇怪,干巴巴地说:“能吃是福呀!”
不论什么席面,李霁都是吃的最香的那个,昌安帝早知他是个好吃嘴,但此时仍然有点失笑。
但昌安帝眉间那蹙几不可见的褶皱消失了,马车里的那股逼人锐利逐渐消散,王福喜暗自松了口气。
“罢了……能吃的确是福。”昌安帝关窗,“回吧。”
低调简谱的马车从别庄门前行驶而过,逐渐不见踪影,锦池穿廊而行,在廊亭前站定,说:“陛下离开了。”
李霁放下撑腮的手,提起食盒往外走,说:“那个陈麋,身手不一般啊。”
跟人的本事比先前的所有人都要厉害。
浮菱跟上。
“寒门出身,三十出头就做到副指挥使,在御前伴驾,除了身手好,还得忠诚、妥帖才行。”锦池随行相送,“但还是咱们掌印技高一筹,早知陛下会来,一早就派人来传信了。”
李霁一直记得梅易曾经提点他的那句话。
在昌安帝面前,不演才是演。
所以他们在昌安帝面前必须“如常”,不能避嫌。梅易要把李霁当作“九皇子”,李霁只是像往常那些时日里的某个平常夜晚那样一个人便装出门物色夜宵安抚自己蠢蠢欲动的五脏庙。
李霁带着浮菱熟门熟路地回了鹤邻,对站在廊上等候的梅易说:“老师!”
他小心地跑了两步,凑到梅易面前,蹭蹭梅易的下巴,“怎么站在这里?我又不是不认路。”
梅易抬手揽住李霁的肩膀,“顺便吹吹风。”
“那再吹会儿!”李霁提起食盒献宝,“小李外卖!”
李霁嘴里的“外卖”就和外头的“外送”差不多,梅易懂,揽着李霁往廊上的圆桌去。
两人挨着落座,长随端着水盆上来,李霁洗手擦净,打开食盒将小食都一一摆出来放好。
梅易放下巾帕,闻着味儿分辨样式,“煨芋头?”
“昂,那叫一个软糯香甜!”李霁把煨芋头的包纸打开,放在梅易面前,“这个和橙香元子是专门给你买的,猪蹄和炒鲜虾是我的,麻腐鸡皮你可以吃,但不能吃多。”
两人排排坐用完宵夜,李霁把梅易剩下的煨芋塞进肚子里,倒在梅易肩膀上呼气,“好饱!”
“都说吃不下就不吃了,非要塞。”
“香嘛!”
梅易摸到李霁的肚子,“胀么,起来走走?”
李霁“嗯”了一声,拉着梅易在鹤邻溜达了一圈,待消食得差不多了才回主屋。
浴房都备好了,李霁给明秀打了个手势,要亲自伺候梅易沐浴。梅易自然不敢拒绝,但心里一直绷着根弦儿呢,但没想到李霁很老实,虽然咬他肩膀盘他腹肌掐他大腿抓他屁股,但好歹没趁机拽他裤子。
一场沐浴下来,李霁把自己泡美了,把身旁半|裸的美好肉|体也品尝了个大半,简直身心舒适,回去的路上都飘飘欲仙,湖边那遛弯的老大爷似的背着手、哼着戏,脑袋都要开出花。
钻了被窝,李霁趴在床畔和猫玩,梅易眼睛不方便,被他撵去了内侧睡觉,这些时日夜里睡觉也都留心了,梅易一有动静他就能听见,好照顾梅易起夜。
他的脚随意地搭在梅易肚子上,梅易伸手摸到柔软的脚心,掐了一把。
“啊!”
李霁急促地叫了一声,打滚把脚缩回来,愤愤地瞪着梅易,“痒!”
梅易心说不痒我掐你做什么,面上却露出愧疚,说:“对不住,般般。”
李霁瞬间上当,嘟囔说:“做什么动不动就道歉,我又没说不许你掐……”
梅易失笑,拍着身旁的位置,说:“别和它玩了,快些躺下歇息。”
“哦!”李霁钻回被窝,嗅了嗅,“嗯,这个香不错。”
梅易说:“那明日也用这个,等你用腻了再换。”
李霁“嗯”了一声,还是问起了今日梅易和昌安帝的对话,问过关没有。
梅易如实说了,李霁不由夸赞,“不愧是我老师,演技随我,如此精湛自然!”
梅易笑而不语,没有告诉李霁,他不曾演。
梦里的确有人冷冰冰地看着他,只是并非海隅。
“所以你果然骗我了。”李霁突然说。
梅易愣了愣,心虚地,“什么?”
身旁的人侧身,紧接着,温热的气息吹在梅易的眼皮上,李霁很小声的地说:“你骗我还好,其实这些天眼睛一直都很疼很疼。”
梅易松了口气,撒谎哄慰,“那是我骗陛下的,夸大其词,让陛下怜惜心软。”
“别骗我了。”李霁用很轻的语气诈他。
梅易果然上当,沉默认罪。
“以后哪里疼别瞒我呀,我又不会嫌你,你瞧我有个小毛病都恨不得成天嚷嚷呢……你瞒我只会让我心里不踏实。”李霁抿了抿嘴,“我不想少关心你。”
梅易沉默一瞬,抬手搂住趴在身上的人,说:“记着了。”
李霁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他眼皮上,担忧又心疼的,梅易的心都叫他看软了,哄着说:“亲亲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