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易给出答案,“这猫护主。”
王福喜闻言一愣。
梅易说:“我把它给九殿下养了。”
“为何啊?”王福喜这下真的惊住了,“这猫掌印一直养着,养得这么好,一看就是费心的、当成心肝宝贝的养,怎么舍得给别人啊?”
“福喜,”梅易看着他,“你可相信万物有灵?”
王福喜想了想,说:“有些相信。”
“动物是有灵性的,喜欢的便想要亲近,不喜欢的恨不得躲开八丈远,它们和人之间也有缘分深浅。它和九殿下便有缘,”梅易低头看着猫,“夜里它会偷偷从素馨亭跑出去,到隔壁窜门,九殿下从不驱赶它,给它备了猫窝和饭盆,很欢迎它来。它感觉到了人的善意,所以蹿门蹿得愈发频繁,有一次我从清风殿门口路过,瞧见九殿下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午枕,猫就趴在它胸口,我看的出来,他们相处得很好。”
梅易在骗王福喜,说的却是真话。
“你说得对,我真心养着它,我一生不会有儿女,它和我的儿子没差。既然如此,我也想替它找个好归宿,”梅易和猫勾手,语气温和,“若有一日我不在了,它还有第二个家。”
王福喜听得一愣一愣的,说:“掌印年纪轻轻的,现下考虑身后事实在太早,您可千万别说这种话!”
梅易只说:“明日如何,今日难知。”
“明日如何,今日难知……”昌安帝说,“他是这样说的?”
王福喜跟在后头,说:“一字不差。”
昌安帝停步,看向面前的画几,墙面上有一幅山水画,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昌安帝看着它,“若水身旁最亲昵的便是那只猫了,如今却舍得把它给别人,你觉得他在想什么?”
王福喜心说我哪里知晓掌印的心思啊,抬头正要赔笑,却瞧见昌安帝看着那幅画,目光怅惘,又似穿过它看别的,这才明白昌安帝不是在同他说话。
*
翌日,文书房。
今日除了上回的人,皇子们也到了,毕竟事关兄弟性命。
李霁进来的时候,三皇子看了过来,李霁颔首表示问候,完全没有芥蒂的样子,惹得三皇子微微一愣,众人也在暗中关注。
说实话,李霁现在真是挺佩服老三的,他要有丽妃和老八这一对卧龙凤雏,早就爆炸了。老三整日一副冰块人机模样,别是被卧龙凤雏气疯了吧?
“九弟,”二皇子轻声询问,“身子可有大碍?昨儿宫门落锁了,我进不来,今日出来时给你备了一些补品药材,九弟莫嫌弃。”
李霁说:“多谢二哥,你瞧我脸色,必定是没大碍。”
“你嘴巴红红的,抹了口脂,哪能看出来?”五皇子说。
“这个不是口脂,是药膏!”李霁觉得五皇子没见识,解释说,“我本来就上火,现在还要喝药,今早起来感觉嘴巴要长泡泡了,赶紧抹了这个药膏,清火的。”
二皇子颇惊讶,“还有这玩意儿呢?”
李霁说:“嗯哼。”
二皇子怪好奇的,“什么味啊?要是一股子药味,那和每时每刻都在喝药有什么区别?”
“给你闻闻。”李霁噘嘴往二皇子面前凑,被四皇子一把捏住后颈拎了回来。
“注意仪态!又不是小孩子了,兄弟之间这般成何体统?”四皇子拧眉低斥。
二皇子忙说:“九弟自来潇洒惯了,四弟何必苛责?”
“就是!”李霁转头就反驳,“而且你和五哥平时更亲密也没人说你们啊,凭啥管我!”
李霁惯爱顶嘴,四皇子说:“嘿你——”
“哎呀好了!”五皇子及时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这里是文书房!像什么样子,休战好不好?”
四皇子轻哼一声,给五皇子面子,不和李霁计较。李霁撇嘴,扭头偷偷和二皇子做了个鬼脸,二皇子假装没瞧见,李霁一撇眼,瞧见从外头进来的梅易和司礼监。
别说这兄弟俩长得是真好,风姿各异,难怪外头都说他俩是海隅养的一双祸水,专门留在御前媚主的呢。
梅易对李霁的目光恍若不察,因为昨日的事情,昌安帝已经对他和李霁的关系起疑了,他必须更加小心,至少不能从他这里出问题。
梅易走到御案前,说:“今日仍是我主持,开始吧。”
他看向李霁,目光平淡,但李霁已经笃定这个男人的心完全不似表面佯装的那样冷静,所以反而觉得他这样看自己很勾人,很欠|操,不知道以后躺在他身下的时候还能不能装得这么如鱼得水啊。
“九弟,九弟——”
李霁从白日黄梦中回过神来,抬眼对上二皇子催促的脸,清了清嗓子,出列说:“三日前,我放话说今日便要抓到凶手,但其实……”
“其实你没抓到。”四皇子凉声说。
现在不是你们掐架斗嘴的时候!五皇子暗自叹气。
“四哥,你还真别急。”李霁对四皇子笑得眼睛弯弯,梨涡浅浅,有多可爱就有多挑衅,“我是想说,我呢,不仅抓到了纵火的凶手,还抓到了主谋。”
五皇子在四皇子开口前飞快地说:“九弟请说!”
“……”四皇子瞥了眼五皇子,默默闭嘴了。
“我给诸位讲个故事吧,等故事讲完,答案便会揭晓。”李霁负手,像个老大爷那样,“小明犯了错,被父亲罚紧闭,既不得外出,又不知外间情形,小明本就并非耐心的人,很快便坐不住了。但没有办法啊,于是小明比平常更暴躁,整日酗酒迷醉、更对身旁的人非打即骂,以为宣泄。”
四皇子说:“小明就是老八。”
“是个人都能听出来。”李霁说。
四皇子说:“那‘小明’的意义是什么?”
“因为八哥殒命,我心痛如绞,竟不敢直呼兄长序齿,怕一不小心就晕厥过去,所以只能以小明代称,盼望兄长来世之路光明灿烂。”李霁沉痛地说。
众人:“……”
这不瞎胡说吗!你还不如说你讨厌八皇子讨厌得一说他的名字都想吐呢!
梅易眼底极快地掠过笑意。
这是李霁的一个小习惯,偶尔私下同他讲故事的时候也喜欢给主人公起代称,诸如小明李华小红之类的,说这样说着简便些。
四皇子说:“你刚才叫了声‘八哥’,不也没晕——”
李霁直挺挺地仰倒。
二皇子快一步伸手接住李霁,转头对四皇子说:“哎呀!九弟想怎么讲就怎么讲,无伤大雅嘛,他本来就有伤,四弟何必招惹他!”
“……”四皇子没说话,伸手掐了下人中。
这一下应该是掐在李霁人中上了,李霁一下就醒了,重新站定,正要说话,扭头看见昌安帝拿着本书站在屏风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要是这么有精神,朕就再赏你一刀来个左右对称。”
众人同时行礼。
“多谢父皇体恤,但不必了!”李霁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小明在家整日颓丧,他妈①在外头也是心急如焚,无奈小明爹爹不见她,小明舅舅不想帮她,小明哥哥私下尽力转圜但没什么大用,于是她只能向外面求助想办法。终于,他妈找了个机会派人进去与小明相见,他如同得见天日,让此人传话,请他妈一定要尽快救他——此时,我将揭晓这个传信者的身份。”
李霁拍手,姚竹影端着小托盘进来,上面堆着一摞文书,是案件的总结和有关口供。
姚竹影在李霁身旁站定,李霁拿出最上面的文书交给御前长随,由长随转交给昌安帝。
“此人姓王名十八,江湖人称‘神偷十八’,轻功极好,擅隐匿,一直在黑市,收钱办事。”李霁说,“小明他妈派贴身女官出宫,寻了门路找到王十八,封了五十两金子雇佣王十八偷偷进入小明家里探望小明,这是他们第一次交易。第一次成功后,第二次交易很快展开,此次王十八不仅向小明带了他妈的话,还有一封信。信已经没了,但根据王十八的口供,信上写的是他妈深思熟虑后的办法,他们需要一样东西,来实行苦肉计,那就是……”
“一场大火。”梅易说。
李霁看向梅易,说:“对。”
李衫目瞪口呆,“殿下的意思是说……丽妃娘娘放火烧死了自己的儿子吗?!这可能吗这……”
“罪名一日没有查清,八皇子就一日出不了门,此时既然无法替他洗清罪名,但丽妃见不得儿子在府中如此过活,便只能退一步,想办法先让门外的看守松懈,再想下一步。于是她需要解决一个难题,那就是换掉看守的人,至少不能是和自己没交情、很难疏通的锦衣卫。但锦衣卫是奉命看守,要想撤掉他们,就必须让他们犯错。”梅易说。
元三九思忖着说:“承担着看守贵人的责任,锦衣卫若要犯错,最严重的便是没把人看住,其中人一不小心跑出去了事小,人在府中出问题了事大,若是有性命之危,那更是万死难赎。所以这么往回一推,如果能让锦衣卫犯下这等大错,便有两个……不,是三个好处。”
“其一,上面必定会立刻换掉锦衣卫,换其他人来轮值;其二,可以借机给锦衣卫扣上一顶巨大的锅在脑袋上,哪怕压不死他们,也能让他们双膝跪地,砸个骨头碎。”何和顿了顿,“其三,便是可以给锦衣卫制造混乱,让他们自顾不暇,以此来为丹药案争取时间和余地。”
“所以,丽妃娘娘冒险派人纵火,想要自导自演?”二皇子蹙眉,“可不是说纵火之人是冲着要八弟的性命去的吗?”
“那就说明这里头出了问题,有人节外生枝,或者说,”五皇子叹气,“这里面还有另外一拨人。”
“五哥说得不错。丽妃原本是想把这桩差事派给王十八的,但王十八虽然挣点卖命钱,但也不至于真把自己往火坑里跳啊,所以怎么都不干,丽妃没办法,只能请他再一次送信,用书信和八皇子商定了此事。”李霁说到这里才反应过来自己忘记用代称了,挠挠头,继续说,“八皇子和丽妃母子连心,一脉相承的胆大聪慧,觉得现状如此糟糕,不如放手一搏,反正自己放火自有分寸,到时候把灭火的先准备好,总归不会烧着自己。但八皇子在和身旁的人谋划此事时,却忘记了一个人。”
李衫说:“谁?!”
李霁说:“此人说来和元督公有点关系呢。”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元三九。
李霁笑了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从前元督公身旁有个擅琵琶的乐伶。”
“记得!”二皇子说,“长着双杏眼那个是不是?我记得他琵琶弹得好,叫什么来着?”
“梦莺。”李霁说,“此人在元督公身旁探到了一个重大的消息:元督公在派自己的亲信外出秘密寻找术士。他很快便猜出来,元督公是在为父皇寻找术士,于是立刻将消息告诉了八哥,八哥转头就向御前引荐了张术士。”
二皇子没想到他八弟那等品质的脑子竟然也能养出个双面间谍,一时大开眼界!
“彼时我不清楚梦莺是叛向了八哥,还是本就是八哥的人,但其实这事和我无关,所以我也没继续想了。”李霁看向元三九,“但元督公竟然没有杀他,而只是把他撵走了。”
“梦莺胆大心细,演技精湛,做事谨慎,竟将我都蒙骗过去了,很明显是有人精心培养的,我说句实在话,我不相信梦莺是八殿下养出来的。”
至于原因,元三九没好说,众人也心照不宣,毕竟不能当着陛下的面说他儿子是猪脑子么不是?
“因此我当初将他撵出去,只是想瞧瞧他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直到他偷偷回到八皇子府。我本都以为是我猜错了,他就是八殿下养的,但听殿下方才所说,梦莺的确还有别的来头。”
梅易在摩挲扳指,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他今日戴的是白釉镂空缠枝纹的样式,手和白釉一样漂亮。
李霁就这么一边听众人猜测,一边大胆自然地欣赏自己的亲亲老婆,一心两用公私都不耽误,闻言说:“不错。”
他说:“浑水摸鱼、以真乱假的就是这个梦莺。”
第72章 结案
所有人都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假的不知不觉变成了真的,要了儿子的性命,难怪丽妃要发疯。
李衫倒退两步,极度震惊之余看向李霁,说:“殿下是如何查出来的?”
三日内为何能查到这么多?再想想,或许当时李霁在御前立下军令状的时候就对整件事了如指掌了吗?
李霁说:“锦衣卫奉命看守八皇子府,期间兄弟们发现有人偷偷在外面打转,疑似有鬼,于是便来询问我,彼时我和仇佥事说的是不抓,且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仇酽闻言暗自一惊,李霁这是掩去了他们看守不力一事。
“此人头一回偷入八皇子府,很快便出来,又往宫中去,我便猜测是丽妃娘娘派来看望儿子的。此人第二次来后,仇佥事也已经查到了他的身份,便是王十八。但当时我们都不知晓丽妃和八哥正在筹谋假意纵火,只当王十八是个信使,方便他们母子传信。”
李霁清了清嗓子。
梅易察觉到李霁不舒服,正要说话,旁边的元三九便想先一步请示昌安帝,毕竟他既自诩他六哥肚子里的蛔虫,又深知他二人的私情,觉得他二人最好在御前少关心彼此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