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垂头说:“是。”
远处,白英吃完了,李霁笑着放下钱,起身和白英并肩而行。
两人看得出来关系很好,勾肩搭背,你推搡我我蹭蹭你的,比寻常的同辈好友还要亲昵些。
神农山庄的少主至今还未说亲,且身旁没有亲近的男女,莫非……莫什摩挲下巴,笑着说:“这样倒是不错。”
手下二丈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莫护法笑得蔫坏,仿佛发现了什么想要品尝的珍馐美味。
李霁和白英走远了,莫什也关窗离开,侧对面的食楼三楼,不闻关窗,折身说:“那人的确在关注殿下。”
梅易抱着明秀从李霁别庄引诱出来的猫,淡声说:“查一下身份,若对殿下不利,直接抹杀。”
不闻说:“是。”
第68章 夜火
“跪下!”
无人的街巷角落处,便装打扮的暗桩一脚踹在男人膝窝,男人惨叫一声,屈膝跪倒,面前出现一双缎面黑靴。
“为何跟踪我?”李霁问。
男人双手被麻绳缚于身后,嘴硬说:“谁跟踪你了!有证据吗!”
李霁心情不妙,懒得同人废话,说:“把他的衣裳给我扒了。”
暗桩闻言一把按住挣扎逃跑的男人,连撕带扯、三下五除二把人扒了个精光,男人打着赤身在寒风中凌乱,露出后心的火莲文身。
“火莲教?”白英俊眉一拧,眼中露出不喜。
李霁说:“有时候我真的无法理解你们的仪式感。在身上文身,一旦落入官府手中,不就小命难保了?”
男人狼狈匍匐,说:“圣仙在上,会保佑祂虔诚的教徒!”
李霁闻言抬头仰望天空,颇为遗憾,“诶哟,你的圣仙没有踏着七彩祥云降世救你哦。”
“我命卑贱,岂敢求圣仙降世?”男人嗤笑,“尔等满身恶欲的凡俗也不配得见圣仙!”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白英忍不住了,一脚踹在男人屁股上,冷声说:“在老子面前说这些神神叨叨哄傻子的话,想死吗!”
神农山庄偏居西南,虽不涉朝政,但和朝廷自来和睦友好,直到他那天生反骨且一根筋的叔叔被火莲教的妖女哄骗,不仅逃出家门和人私奔,还跟着去参与各种教内的任务,被司礼监当作反叛斩杀。
此事后,朝廷虽然没有牵连神农山庄,但对他们的优待早已不如从前。白家人明白海隅只是按律办事,但从私心来说,他们无法不记恨冷酷无情的海隅,对火莲教更是厌恶抵触至深。
白英此次出门来找李霁,他父亲是知情的,并且存了要和李霁交好的心思,他心中不自在,他和李霁多年交情,如此倒生分了,因此什么都没说,只当是寻常叙旧。
李霁吩咐说:“押往锦衣卫吧,让他们按规矩处置了就是。”
暗桩应声,一把捂住男人的嘴,粗鲁地将人拖了下去。
白英回神,看向李霁,既纳闷又担心,“火莲教的人为何会跟踪你?”
“谁晓得?”李霁面色如常地说,“无妨,让锦衣卫去审问处置就是,咱们继续逛咱们自己的……我带你去万宝楼,它家也拍卖收藏武器,你去瞧瞧有没有看得上眼的?”
白英有分寸,闻言没再多问,说:“走着!”
李霁笑了笑,和白英折身继续往前,两人并肩同行,有说有笑。
梅易从窗前折身,双手托起猫墩子,看着它不说话。
一人一猫沉默对视,猫感觉亲爹有话想说,但人类太复杂,它应对不了,只能安静装老实,保护自己的小鱼干。
虽然它是猫中龙凤,一猫哄得二主疼爱,得罪了亲爹,后爹那里还有小鱼干供着它的五脏庙,但小鱼干这种东西宜多不宜少!
季来之刚过来,坐在桌旁给自己斟茶,“我听说你去禅房待了半日,以为您老人家怎么了,特意过来瞧瞧,”他瞥了眼窗外,“敢情是为情所困啊?”
梅易说:“你在幸灾乐祸?”
“哪能啊?”季来之说,“我不是立马赶过来给您建言献策了吗?说吧,九殿下为何不从?”
“没有。”梅易把猫放在臂弯,揉着猫,垂眼瞧着它,“不是他的问题。”
那就是梅易的问题,季来之说:“那没救了。”
梅易摸着分外乖巧的猫,沉默不语。
“你要是怜惜九殿下,不如想办法让他移情别恋吧。”季来之说,“他还年轻嘛,总不能吊死在一棵树上。”
梅易说:“从前我也这么想。”
起初,他看出李霁只是见色起意夹杂利用算计,在感情上不过是图个新鲜玩玩而已,成全无妨。
后来被少年人那双逐渐真挚痴迷的眼睛看久了,梅易咂摸出不对劲,想要抽身,可李霁总容易让人心软,于是他又觉得李霁还很年轻,少年人敢爱敢恨,情来时热烈汹涌,情散则拍拍屁股走人毫不拖沓,应该出不了大事,成全无妨。
但如今想来,李霁没错,错的是他。
心性不坚,贪图一时欢愉便铸成大错,悔之晚矣。
梅易暗自叹气,当真到了没办法的地步,“他若真的这么容易变心,我何须担心?”
“那你何不成全他?也成全自己。”季来之看着梅易,目光怅惘,“若水,往事不可追,你要往前看。”
“心死之人,没有前路,我苟延残喘活到今日,不就是凭着‘往事’吗?”梅易看着圆溜溜的猫眼,轻声说,“长痛不如短痛,还是趁机了断了这段孽缘吧。”
猫挂在梅易身上,脑袋在梅易颈窝蹭来蹭去,就像李霁日常喜欢的那样。梅易托着猫屁股,像抱着李霁那样。
季来之看着梅易,觉得这人身上那股子“死气沉沉”的感觉更重了,不由叹息,说:“你的事情,我们外人哪里做得了主?只是若水,风花雪月处处有,可人间真情难得,缘分错过了就没有了。九殿下生机勃勃犹如熊熊烈火,你离开他,下一个冬年只会比从前那些日子还要寒冷。何苦呢。”
“习惯了。对了,”梅易今日已经说的够多了,更多的被他咽下喉咙,严实地压在心底。他看向季来之,“他在查我,若查到你头上,要小心应对。”
季来之颔首,“放心吧。九殿下嘛,小狐狸一个,和你似的,浑身都是心眼,我同九殿下喝酒都留着三分力呢,就怕脑子不清楚说了不该说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长随进入室内,跪地请罪,“掌印,人丢了。那家茶馆是他们的新据点,人是从暗道逃的。”
“利用言论哄骗转化平民百姓为自己的拥趸,违抗刑律,是火莲教的顽固可怕之处。”梅易说,“相干的按律处置。人继续找,能在京城悄无声息地弄出新据点而不被有司衙门察觉,多半有帮手,找到了就盯紧,视情况而动。”
长随应声退下。
李霁带着白英游玩一日,直接请白英搬到自己的别庄暂住,原本担心梅易偶尔会来不方便,现下也不必有此顾虑了。
别庄的长随还是先前梅易调来的,李霁原本是要把他们换掉的,但浮菱苦口婆心:临时找的人哪有梅易的人好使,现在这个时候万一混进来别有用心的人怎么办?可不能为了负气将自己的安危抛在脑后啊!
有道理。
李霁因此没有立刻换人,只让锦池按照皇子府亲随的十倍月例从他的私账里支了一笔银钱出来,叫姚竹影一一分发下去,当做雇佣费。
底下的人突然收到一大笔雇佣费,都明白主子们之间出问题了,这派头瞧着像是要分家啊。
但梅易那边没有任何吩咐,他们也不敢擅自动作,只得拿了钱继续一如往常地干活。
“把客院收拾出来。”李霁吩咐一声,对白英说,“逛了一日,累了吧?先回去泡个澡,好好休息。”
白英说:“好嘞。”
近前的长随侧手引路,白英和李霁颔首,跟着往客院去了。
李霁进屋转了一圈,没瞧见猫,正出去询问院子里的人,余光中,一道毛茸茸的声影从左侧院墙翻下来,鬼鬼祟祟地往廊上跑。
李霁折身两步,瞧着从廊上拐过来的猫,笑着说:“哟,回来了?”
猫哪里听得懂人话,但察觉李霁笑意不善,转身就溜,溜了一段路又突然转身跑回来,一下子冲到李霁面前,顺从地被李霁拎起来。
“你小子!”李霁拎着猫,恶狠狠地说,“身在曹营心在汉是吧!”
猫扒拉李霁的魔爪,审时度势,放下猫大爷的威严,熟练地撒娇。
浮菱打旁边过,留下一句感慨:“我真觉着这猫是您亲生的!”
“我要有这功能,不得生他十七八窝?”李霁哼哼一笑,宽恕了私联旧主的坏猫,抱着蹂躏了两下就放它去吃小鱼干。
李霁白日吃了点小食,现下也没什么胃口,让浮菱把小厨房备的宵夜吃了,自己洗漱更衣入内睡觉。
明日要去紫微宫,他得早点睡早点醒,这样才有更宽裕的时间赖床。
但习惯这个东西实在太可怕了。
床上没有梅易,甚至没有梅易的味道。
李霁翻来覆去,闭眼睡不着,睁眼凝不了神,辗转反侧的动静招来了进来巡视领地的猫。
猫比人孝顺,试图用自己柔软的小身子拱着他,哄他睡着,李霁和它抵着脸,渐渐红了眼眶。
他在这个深夜对梅易产生了怨。
但他明白,有人在他到来前杀死了梅易,只给他留下一句冷冷清清的行尸走肉。梅易已然将全部的生气给了他,尽力成全了他,是他贪得无厌,但他仍然不愿意放弃。
他的怨疯狂滋长,变作了恨,恨杀死梅易的人,恨不成全他的人。
“殿下!”
略显急促的脚步和喊声拉回了李霁的思绪,他立刻伸手按住猫,安抚地抚摸它的背,撑起侧躺着的上半身,发尾在枕头上晃动,被猫伸爪子按住。
浮菱的情状说明有大事发生。
“出事了!”浮菱进入里间便说,“八皇子府走水了,动静非常大!”
李霁拧眉,立刻掀开被子起身下地,“老八是死是活?”
浮菱上前替李霁穿衣,说:“传回来的消息是还在搜救,但火势太大,恐怕……难。”
李霁对老八的死活完全不在意,但这场火烧得太突然,多半不是平白走水,更要紧的是,这事对他不利。
“锦衣卫的人呢?”李霁问。
浮菱说:“冯千户在外面。”
李霁绕出屏风,在外间对外说:“进来说话。”
冯琪很快便进来,一眼瞧见披着外衣的李霁,他散着长发,美如白玉。
冯琪自知冒犯,立刻垂眼,捧手行礼,快声禀报说:“火是直接从八皇子的寝殿烧起来的,看火势是浇了助燃的东西,寝殿在最中心,我们发现得很快,但火势太大,已经止不住了。卑职离开的时候已经派人去告知仇佥事,兵马司衙门和望火楼的值夜班也都赶来了,卑职便亲自来向殿下禀报。”
他说着扑通一声跪下,哑声说:“自上次失职被罚后,仇佥事特意警告了我们,并且加派了人马,五步一人将八皇子府围得水泄不通,这些天值夜的时候我们更是恨不得拿出十双眼睛来站岗,卑职敢笃定今夜当真没有外人偷偷闯入八皇子府!”
这就是对李霁不利的地方。
看守八皇子府的是锦衣卫,这件事锦衣卫必须担责,此时有人想对锦衣卫背后的李霁泼脏水,简直是太容易了,毕竟八皇子的罪责还没落实,他仍然是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