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霁噔噔噔快速下楼,廊下站着匹高大矫俊的白马,四肢呈警惕绷紧状,待看见他时立刻跑了上来,用脑袋蹭他抬起来的手,嘴里发出高兴的“咴咴”声。
李霁摸着它,抱着它,一下就红了眼睛。
梅易回来的时候,李霁裹着裘衣坐在美人靠上,身旁趴坐着白马,李霁歪头瞧着它,眼睛红红的,柔柔的。
李霁在看马,也在看马来的方向,是金陵,亦或者说是从前的家,真正的家。
明秀走到梅易身旁,替他脱下斗篷,轻声说:“殿下醒来就坐在那儿了,还没用膳。”
“布膳吧。”梅易折身走到李霁身旁,伸手捏李霁的脸颊,长了点肉,捏着更软和了。
“用了膳再来陪你的小马。”他说。
李霁抬手握住梅易的手,仰头,眼睛又大又亮,“谢谢老师。”
梅易居高临下,目光却很温和,“小事。”
“对老师来说,很难有大事吧,我在意的是心意。”李霁莞尔,“谢谢。”
梅易闻言沉默一瞬,说:“太后娘娘将你当宝贝养,怎么养得这么容易满足?若是放出去,会不会被人家骗?”
“因为我能分辨真心假意,只要是真心,不论大小轻重,我都宽怀,我都满足。”李霁握住梅易的手,帮他搓了搓,又用脸颊蹭了蹭,“老师怕我被骗,就一直框着我守着我,别放我出去。”
“别家的孩子都怕被拘着,你倒好。”梅易拉李霁起来,往房里去。
李霁用眼神示意起身跟上的宝莉,让它安心,一旁的长随上前牵马,说:“新马厩就建在后头,殿下平日打个弯就能到。”
李霁“诶”了一声,转头看向梅易,说:“谢谢老师。”
“这么一件小事,你要谢我几次?”梅易似笑非笑,“这么客气,别是憋了个大的?在外面闯祸了就老实交代。”
“哪有闯祸,天下找不到比我更老实的老实人了!”李霁挤着梅易往桌旁走,一块儿坐下,“我一早就想把宝莉弄过来,但路太远了,我怕路上有个闪失,就一直没行动……老师果然最靠谱了!”
“行了,”梅易将粥碗放在莉莉面前,“用饭。”
碗里是牛乳粥,李霁捧起来暖手,扭头看梅易,“老师,你用御马监的路子会不会被牟掌印知道?”
梅易说:“中间周转了一下,我的人没有直接出面,话传到三哥耳朵里也是孔府尹的公子找了地方上的门路。”
李霁点点头,因为心情好比平日还多喝了一碗粥,漱口后入书房写回信去了。
梅易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说:“陛下这两日没什么精神,多半不会传你,你可以在外面多住几日。”
“那敢情好,我要带着宝莉出门遛弯去。”李霁头也不抬,手下不停,洋洋洒洒五大张纸一股脑全塞在信封里,打上蜡,拿出去交给浮菱,“寄回去吧,顺便打听一下小侯爷们在哪儿发财,我找他们玩去。”
浮菱应声退下。
梅易站在屋子门口撸猫,李霁凑上去亲了一嘴猫毛,仰头对梅易笑,“老师有什么安排?”
“有个小聚,估摸晚膳后回来。”梅易说。
李霁伸手调戏猫大爷,被猫爪子拍了一巴掌,闻言说:“好嘞,那我也傍晚回来。”
李霁说完上楼把自己收拾妥当,下去的时候梅易正在和寒松说公事,他从后面探头和梅易告别,先出门去了。
梅易拿着文书侧身,瞧见李霁蹦哒到院子里,往后头跑了,很快便牵着马转回来,脚步轻快地出门了。
李霁骑着宝莉去万宝楼门口找到裴昭,裴昭一眼就瞧见他的马,眼睛一亮,“哟,哪来的宝驹!”
李霁骑马绕着裴昭溜达一圈,说:“本命宝驹,大名宝莉,托金陵的孔公子请人帮我送过来的。”
裴昭端详,说:“这一看就是好马,真漂亮呐。”
“那是!”李霁得意挑眉,转而说,“今日上哪?”
“我都行,等等倚风呗,咱们一块商量商量。先进屋吧,怪冷的。”裴昭请李霁进万宝楼,随便找了个雅间坐会儿。
浮菱入内奉茶,李霁说:“好久没看见子和了,忙呢?”
裴昭嘿了一声,“别说殿下,我都好几日没见着他了。年节开衙后本来就忙,好死不死又碰上定州州府贪污的案子,那能怎么办?”
李霁笑了笑,“子和年轻有为,是忙些。”
两人闲聊间,游曳姗姗来迟,没穿平日的劲装,换了身蓝流云纹广袖半臂圆领袍,扎小髻,裴昭见状说:“哟,佳人有约?”
游曳懒得搭理,对李霁说:“今日城东的王府有宴会,我得去一趟,殿下要去吗?”
李霁问:“城东哪个王府?”
“就是王太傅在的那个王府。”游曳说,“今儿老太傅过寿,请的人不多,家父家母也要去,我和他们分开走,先来找你们,若殿下要去,就与我同行。”
王太傅不仅是昌安帝做皇子时的老师,亦是前任首辅,从内阁退下来后就在府里颐养天年,李霁记得紫微宫和鹤邻里都有这位的书法大作。
梅易说的小聚不会也是去王府寿宴吧?
李霁想去,但有一点为难,“我没请柬。”
游曳表示这不是问题,说:“臣子的寿宴哪有给皇子们送请柬的?但王太傅德高望重,殿下们哪怕不亲自去也会派亲信到场祝寿的。”
“那敢情好,走!”李霁起身。
游曳闻言看向裴昭,“您呢?”
“我呢?”裴昭慢吞吞地爬起来,“您二位都要去了,还用得着问我吗?我跟着蹭饭去!”
李霁失笑,转头又说:“诶,没备寿礼!”
游曳说:“不用备,老太傅不收礼的,我家也没备,殿下就当是去蹭饭的,顺道去欣赏王家的藏书阁。王太傅是文人,他的独子、现任王家家主王愚是我朝有名的书画圣手,家中可是有许多书画珍品。”
李霁说:“哇,那必须去看看。”
他们高高兴兴地去了王府,路上有说有笑,到了正门,游曳和裴昭上前拜礼,王愚下阶迎接。
游曳侧手示意,“这位是九殿下。”
王愚上前两步,正色捧手,“恭请殿下金安。”
侧路上停着一队马车,李霁眼尖地瞥见一辆低调的黑色马车从尾巴上经过,拐向王府后门,驾车的人只露出半张侧脸,是鹤邻的人。
梅易来了却不走正门,这是为何?
他收回目光,伸手虚扶了一把,“王公免礼,不请自来,还请勿怪。”
“殿下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殿下,”王愚侧身,“请。”
李霁颔首,婉拒王愚引路,请个随从引路就行。王愚闻言没有强求,捧手道谢,唤管家来带路。
管家走在最前头,见他们有说有笑,便很有分寸地离他们有一段距离。
李霁趁机询问:“司礼监今日会来人吗?”
“应该不会。”游曳说,“两边似乎没什么交情。元春来上报定州贪污案后被指派了随同查案的差事,如今正忙,梅相更不必说,随堂太监们都在宫中伺候,所以应当派人祝寿就成了吧。”
李霁若有所思,“哦~”
第64章 故人
寿宴开始前,王愚亲自领着宾客们到自家的藏宝阁,里面划分了珍宝阁古籍馆藏书阁三个区域,占地长三十丈有余,都是王家历代珍藏,自家积累或是从外面收来收藏的。
李霁对藏书阁很有兴趣,一路负手闲逛,路上遇见老四老五这对“连体婴”,双方打了个招呼就各自错开,继续欣赏自己的。
游曳和裴昭都去找自家长辈了,李霁现下安安静静的,绕过当前博古架,后面有一排书画屏,大概十来幅,内容风格不一,看落款都是从外面收来的名家大作。
李霁踱步欣赏,被其中一幅画吸引,水面涟漪,沙洲苇渚,白鹤临风,水墨迷蒙的意境实在太好了。
他看了眼落款,写的是:无名氏。
李霁折身继续往前欣赏,前面这副是山石图,他还没看进去,脚步突然一顿,扭头重新回到后面那幅画前。
李霁盯着眼前这幅画,挂在鹤邻寝室的其中一幅画从脑海中跳了出来,画上的连绵山峦、墨点花草静静地飘出来,就这么落在这幅画的上面,从整体的意境结构来说完全契合,合起来便是一幅山水色彩,更要紧的是两幅画的皴法和渲染一模一样。
这两幅画出自同一个人。
李霁的目光落在角落,心下惊疑。
这个无名氏到底是谁?
“九殿下。”
李霁回神,扭头对上王愚的目光,“王公来得正好。”
王愚走到李霁身旁,客气地说:“殿下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就是正好瞧见一幅画,很喜欢。”李霁偏头示意面前这幅画,“但落款是无名氏,不知王公可知这位无名氏是何方神圣?”
王愚是温润的长相,能看出年轻时君子如玉的面目。他看向那幅画,眼中极快地掠过怅惘,说:“不瞒殿下,虽然我与无名氏曾有清谈的情谊,但我也不知道无名氏姓甚名谁。”
“君子相交,的确可以不强求名姓。”李霁可惜地说,“那不知这位画师还在人世吗?或者是否还有墨宝留存?”
王愚摇头,说:“人和物都随风散了。”
李霁遗憾地说:“纵情山水之人随风而散,也算善终了。”
王愚闻言嘴角隐约露出苦涩,转瞬便恢复如常,说:“听闻殿下也是赏画藏画之人,先前一直没有机会拜访。”
李霁一听便明白了,说:“我手中的确有些珍品,王公若有兴趣,改日我借给你便是。”
王愚感激地说:“那便多谢殿下。”
初次相见,王愚对这位举止得体、爽快大方的九殿下很有好感,亲自伴着李霁共同赏了几幅画,直到外面传来玉磬的声音才侧身示意,请李霁一道出门。
宴会厅人来人往,但比起从前参加的那些宴会,规模不算大。
王太傅在先帝时任内阁次辅,首辅梅安致仕后升内阁首辅,一直到昌安朝早期,因病致仕后便一直在府中静养。独子王愚不入仕,平日只和名士雅士们群聚,夫人亦只是寻常清白人家的女儿,这一家和朝臣勋贵们都没有太多来往。
偏居一隅,求个安全自在。
李霁落座后环顾四周,在座的除了皇子勋戚、都是些上了年纪或致仕的老臣,而且大多都是文臣,内阁来了常大学士。
寿星拄着拐杖姗姗来迟,身后没有梅易。
李霁打量王太傅,松形鹤骨、精神矍铄。
王太傅进入宴厅,先到皇子席拜见,众皇子都对他十分客气,因为他是太傅。虽说当年他致仕的缘故众说纷纭,但这些年宫里对王家没少关照,这必定是昌安帝的意思,他还念着这位太傅。
王太傅笑呵呵地同皇子们寒暄,看见站在最边上的李霁时眼生地飞快端详,待瞧见他手上的檀香木戒指时目光一顿。
二皇子以为他不认识李霁,正想介绍,就见王太傅走到李霁面前,捧手笑问:“娘娘凤体安好?”
李霁怔了怔。
其余人也茫然地看着王太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