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倚风是默默暗恋那一款啊。”李霁支腮看着游曳,不大明白,“你喜欢她,却不想娶她吗?”
“没想过。”游曳说,“我们不可能。”
在李霁眼里,游曳是率性的少年郎,竟然说出这种苦情话。他简直怒其不争,“凡事只要敢争,有什么不可能?我相中了谁,必定要拼尽全力抢到手,管他什么身份什么禁忌。当然,现在你醒悟已经晚了,人家已经心有所属了嘛,咱们不能插足人家正经夫妻。但是你还年轻,我大雍才子佳人无数,你必定会遇到更好的,到时候记得一定要勇敢出击,不留遗憾。遇到喜欢的不出手,难不成盼着人家反过来追求你吗?”
游曳抬眼看着李霁,“多谢殿下宽慰。但没关系,”他笑了笑,目光认真,称得上温柔,“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他,看着他心想事成,我便也为他高兴。”
李霁敏锐地从那目光中察觉到一点情愫,终于后知后觉。
他下意识地看向裴昭,裴昭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显然,游戏花丛的风流浪子早就看穿了其中端倪。
我去!
敢情这桌上就他一个蒙鼓人!
方才那般言辞凿凿地劝说人家,现在李霁也只能装傻,说:“你自己想明白了便好……来,倚风,我敬你一杯。”
游曳并不知道自己暴露了,当即端起酒杯和李霁碰杯。
俄顷,游曳被隔壁桌的子弟拉去讨论打猎的事,李霁趁机往裴昭后脑勺拍了一巴掌,说:“搞事呢!”
裴昭抱着后脑勺求饶,说:“哟,殿下可算看出来了。”
李霁喝了口酒,说:“你小子真够精的,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这还不简单吗?我和游倚风好歹都是自小就在京城一块儿长大的,我不了解他?自从他和殿下结识,就开始参加各种赏花会品茗会,出入乐楼琴坊——但每次都是殿下在的时候,还不够明显?”裴昭小声说,“不仅是我,五殿下估计一早也看出来了,但应该没和四殿下说,否则游倚风早就被打断狗腿了!”
自己的表弟喜欢自己的弟弟,四皇子知道了估计能气吐血,五皇子为了维护和平,自然不敢说一个字。
李霁感慨,“五哥辛苦了。”
“其实殿下不必放在心上,更不必有丝毫负担,游倚风刚才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是真的。”裴昭说。
李霁“嗯”了一声,说:“我有个问题想请教。”
裴昭坐直了,很倨傲地说:“问。”
“若对某人有意,当真可以不在意他与别人成婚吗?”李霁说。
“当然可以。”裴昭说,“这很难吗?”
李霁说:“我觉得难,是我,要酸得发疯。”
“所以殿下才觉得难。可对旁人……对某一类人来说,儿女情长都是小事,莫说是介意心上人和别人成婚,亲自把心上人送人的都有呢!所谓利字当头嘛。第二类人,在他们眼里,儿女情长就好比吃饭喝酒,没什么特殊的,因此自然无法牵绊住他们。”裴昭说。
李霁觉得梅易两头都沾,又两头都不是,思忖着说:“若一个人表面看似无欲无求、无动于衷,但心下又似千回百转,情绪纷涌呢?”
裴昭脱口而出:“装的呗。”
李霁心中一动,“仔细说说。”
裴昭宛如一大仙儿,神叨叨的语气,“这类人不论什么脾性,多半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习惯并擅长将真正的心思压在肚子里,不让外人窥视,因此显得捉摸不定。同理,当他们有了女儿情长,便也会内敛于心,甚至更为晦涩难辨。”
李霁给裴昭斟酒。
裴大仙儿矜持地抿了一口,继续说:“诚然,这是他们的脾性所致,但若他们是身负责任更甚至位高权重者时,则更会如此行事,不显山不露水。”
李霁诚心求教,“那要怎么确定这类人的心意呢?”
“简单。两个字——”裴昭伸出两根手指,“特殊。”
李霁似懂非懂,“特殊?”
“且看他对你是否特殊。”裴昭说,“拿我自己打个比方吧,我身旁那么多美人,但我从不对谁格外特殊,因为我对他们只有喜爱,没有真心。而所谓特殊,就是一个别于其他所有个,只你有,别人没有,或者别人都有,独你没有。”
特殊。
梅易对他特殊吗?
很特殊呢。
李霁高兴地笑起来,再次觉得裴昭哪里一无是处,除了仗义和通透,分明聪明极了。
李霁一高兴,胃口就敞得更开了,顺便喝得酩酊大醉。散席时,浮菱把人背上肩,稳步往马车旁去。
袁宝站在车旁,小脸紧绷着,仿佛车里坐着什么凶神恶煞。浮菱明白了,把车门一开,梅易果然坐在里面,正在给腿上的琵琶换弦。
“往东走,我以殿下的名义买了座别庄,往后你们不必去客栈了。”梅易头也不抬地说,没看李霁。
浮菱应声,等李霁钻入车里才伸手关门,和袁宝一同驾车离开。
李霁跪坐在织锦毯上,见梅易没叫他,便蠕动着凑到梅易腿前,把脸埋了上去。他用手在梅易腿上乱摸,往上摸到那把琵琶,随意地拨了下弦。
“老师弹琵琶给我听!”他命令。
梅易瞥了这醉鬼一眼,没搭理,继续换弦。
李霁撇嘴,嘟嘟囔囔地开始骂,突然,梅易怀里的琵琶被挪开了,他被拎起来放在梅易怀里,紧接着,那把琵琶落在了他怀里。
梅易握住他的手,轻轻放在弦上,手把手地带着他抚弦。他们都是个中老手,这曲子却弹得乱七八糟。
和他的心一样。
李霁偏头看着梅易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喉结滚动,梅易抬眼那一刹那,他轻轻地吻了上去,唇挨着唇,蜻蜓点水的一下。
琴弦颤鸣,余声难平。
梅易静静地看着面前这张酡红的小脸,说:“喝的梅花雪酿?”
他说话时,呼吸和唇一下下地亲着李霁,李霁鼻尖痒痒的,脸烧得发烫,整个人好似陷入一场幻梦,浑身轻飘飘的难以落定。
“我难受。”他伸手扯了扯衣领。
梅易抬手按住李霁的手,帮他解开衣襟,好让他喘一口气。那截脖颈泛着红,像烧红了的白玉,又美又烫,梅易伸手摩挲,说:“怎么喝成这个样子?”
李霁小声说:“老师不要骂我。”
“我何时骂过你?”梅易淡淡地说,“你喝醉了,把我当成了旁人么?”
“教训也是骂。”李霁呆呆地看着梅易,语气黏糊糊的,“我怎么会把老师当成旁人呢?”
梅易说的让人是另一个梅易,李霁却将那个旁人当作了真正的别人,他们没对上茬。梅易摇了摇头,伸手拍拍李霁的后背,“还难受?”
李霁摇头,又点头,“晕。”
梅易把窗户推开一点缝隙,拿车里的狐裘将李霁裹起来,说:“很快就到地方了……睡吧。”
李霁窝在梅易怀里,闭着眼睛说:“还饿。”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喝酒后就容易饿。
梅易问:“想吃什么?”
李霁想了想,“面。”
“哪种面?”
“老师做的面。”李霁狮子大开口。
梅易没有犹豫,说:“好。”
第52章 温存
摇椅抵着墙,垫了层褥子和靠枕,李霁抱着猫窝在上面,拢着狐裘,虚着眼睛。
厨房里的东西一应齐全,灶和炉子生火烧水,菜刀抵着菜板发出齐整快速的切肉声,梅易有条不紊地忙活,站在灶台旁,长身玉立,衣着锦绣,和厨房有点格格不入。
李霁摸着顺滑的皮毛,目光专注,惊叹般的,“原来老师也会做饭啊。”
“只会些简单的。光说面,宫里民间就有许多种类花样,简繁不一,我也只会其中几种。”梅易说。
李霁好奇,“老师怎么会学这些?”
“我是内侍出身。从前身旁哪有人伺候,凡事都是自己亲力亲为。至于面,是为老师学的。”梅易说,“他喜欢吃面食,我从前在他身旁侍奉,特意学了几种面的做法,偶尔做一碗给他用。”
“老师是谁?”李霁全然不知梅易还有个老师,外头也没人说啊。
梅易说:“前司礼监掌印,海隅。”
原来是他,李霁颇为好奇,“为何称他为老师而不是干爹义父之类?”
梅易垂眼看着手下的嫩肉块,语气徐徐,“老师博学广闻,论文采绝不输内阁翰林,他以老师之礼待我,凡事倾囊相授,否则我没有今日。老师有七个儿子,却没有学生,所以比起义父,我更喜欢称他为老师,他也爱听这个。”
“我听说海老是举人家庭出身,若非家道中落,只能入宫为奴,以他的才学必能新科中榜。”李霁说,“说来遗憾,同样的文采,翰林内阁便是天下学子的榜样,可落在司礼监,旁人就看不到了。”
“身份不同,职权不同,旁人的看法自然不同。内阁翰林是天下文采聚集之地,内阁是许多文臣梦寐以求的地方,而司礼监只是鹰犬爪牙。”梅易顿了顿,温和地说,“老师临终时曾向我诉说遗憾,他若能正经科举入仕,中个状元探花也不难。”
李霁读过海隅的文章,此人文采斐然,的确没说大话。可作为先帝和昌安帝两朝的御前亲臣,海隅半生权倾朝野,以阉人之身站在了常人无法企及的位置,临终时仍然为自己的内侍出身所悲哀遗憾,可见那一刀的痛是多少权力荣华都无法掩埋的,它不仅挥在人的身上,更是割掉了一个人的尊严和傲骨。
李霁看着梅易的背影,心里的那个愿望愈发浓烈。
他希望梅易只是梅易,至少不要和梅家扯上关系。
梅易将切好的嫩肉丁放入沸水,加入几滴酒,“现下是夜里,有些材料买不着,殿下又要我亲手做,便只能给殿下做臊子肉面,殿下将就用吧。”
李霁回神,十分受宠若惊,“我以为只有清汤素面呢!”
梅易知道李霁不喜欢吃素面,自然不会这般敷衍他,一面拿笊篱翻面一面说:“殿下不是念叨着要长个子吗?平日要多吃肉菜,莫要整日拿着糕点饮子当饭吃。”
“老师最喜欢唠叨了……但是我好喜欢。”李霁把下巴搁在猫背上,歪着头瞧着梅易的背影,“从前在山上,祖母和嬷嬷就这样唠叨我,我都习惯了。京城里唯独老师喜欢唠叨我,大事小事都要为我操心。”
梅易道:“我伺候人惯了,难免絮叨些。”
李霁不爱听梅易说这些,抱着猫从摇椅上起来,走到梅易身后,趴在他的肩上,说:“老师先前伺候人,如今却能指点国家大事,这是老师的本事。一个人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境遇,但路在脚下啊。以出身论人好坏是非,不好,至少我就不这样,否则我当初就不会勾搭老师了。”
“殿下说话总是这般直白,”梅易捞肉丁放入小碗,淡淡地笑了笑,“可殿下当初不是只相中我是御前亲臣、手中有权吗?”
“不止,还瞧上了老师俊美无俦、楚楚谡谡、文武双全、才情斐然、声音好听,还有,”李霁探头亲亲梅易的耳朵,甜滋滋地说,“会给我煮面!”
梅易浑身僵了僵,继续将酱料猪油花椒等调料放入小碗,听李霁挂在他肩上说:“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老师是我见过最好的男人,不说大的方面,就说洗手作羹汤这一点就很难得呀。”
梅易勾芡绿豆粉,说:“殿下是殿下,我侍奉殿下,没什么了不得。”
李霁撇嘴,“那老师怎么不去给别的殿下煮面呀?”
“因为殿下和别的殿下不一样。”梅易说。
“我当然和他们不一样。”李霁握着猫爪子,用它挠梅易的背,“老师不要反驳我,也不要试图遮掩,我能分得清好坏,老师疼我,我是知道的。”
梅易将炉子里的面捞出来,将调好的臊子拌入面中,撒上葱花,浇上一勺面汤,拿出一双筷子,转头看向黏在自己身上的李霁,“去屋里吃吧。”
“好香!”李霁贴着梅易出了厨房,挪入室内,在外间的如意纹圆桌旁落座。